將軍的“學徒”
雲舒在將軍府住下的第三天,腳上的傷好了大半。
秦昭特意給她安排了離書房最近的廂房,推開窗就能看見庭院裡的海棠樹。房間不大,但陳設雅緻,床鋪柔軟,桌上還擺著幾本醫書——是秦昭讓林墨從外面蒐羅來的。
清晨,雲舒剛用過早膳,房門就被敲響了。
秦昭站在門外,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革帶,襯得身形越發挺拔。他手裡拎著個小包裹,看見雲舒開門,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氣色好多了。”他說,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
“嗯,”雲舒點頭,側身讓他進來,“多虧你給的藥膏,傷口好得很快。”
秦昭走進屋,將包裹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兩套嶄新的短打衣裳,布料結實,顏色是耐髒的深灰,還有一雙軟底的布靴。
“換上這個,”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雲舒有些疑惑,但還是依言換上。衣裳很合身,像是特意量過的尺寸。靴子也舒服,柔軟的皮子,內襯是細棉布,不磨腳。
“去哪兒?”她跟著秦昭走出院子,穿過迴廊。
“校場。”秦昭說,腳步不停,“你既然要在京城待著,就得學點防身的本事。京城不比青石村,這裡魚龍混雜,甚麼樣的人都有。學幾招,緊要關頭能保命。”
校場在將軍府西側,不大,但足夠開闊。地上鋪著細沙,四周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幾個親兵正在對練,見秦昭來了,紛紛停下行禮。
“都散了吧。”秦昭擺手,“今日上午,校場不用。”
親兵們應聲退下,偌大的校場只剩下他們兩人。
“先活動開筋骨。”秦昭走到場中,做了幾個簡單的伸展動作。他的動作流暢有力,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
雲舒學著他的樣子,伸胳膊踢腿。但常年採藥、搗藥的手,做這些動作總顯得笨拙。
“不急,”秦昭走到她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輕輕向下按,“腰要直,肩要松。對,就這樣。”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溫度。雲舒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按他的指示調整姿勢。
“接下來,教你最簡單的幾招。”秦昭退開幾步,拉開架勢,“看好了。如果被人從正面抓住手腕,像這樣——”
他上前一步,抓住雲舒的右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別硬掙,”他說,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手腕做了一個巧妙的旋轉,“用巧勁,順著對方用力的方向轉,同時另一隻手這樣——”
他引導著雲舒的左手,按在自己手臂的某個位置,輕輕一推。秦昭順勢鬆手,倒退一步。
“脫身了。”他說,“來,你試試。”
雲舒學著他的動作,伸手去抓他的手腕。秦昭配合地讓她抓住,然後一步步指導她轉腕、按壓、推送。第一次失敗了,她力道不對,動作也生硬。
“再來。”秦昭很有耐心,“手腕別僵,順著我的力道走。對,就是這樣。”
第二次好了些,但還不夠利落。雲舒額頭冒出細汗,有些著急。
“不急,”秦昭抬手,用袖子擦掉她額頭的汗,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學武最忌心浮氣躁。慢慢來,今天能學會這一招,就很好了。”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額頭,帶著薄繭的觸感。雲舒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點了點頭。
兩人又練了幾遍。雲舒漸漸找到感覺,動作越來越流暢。當她終於成功脫開秦昭的手,後退兩步站穩時,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會了!”她說,眼睛亮晶晶的。
秦昭看著她臉上難得的孩子氣笑容,也笑了:“不錯。來,學下一招。如果被人從後面抱住——”
他繞到她身後,手臂虛虛環住她的腰。這個姿勢比剛才更近,雲舒幾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他說話時噴在耳邊的熱氣。
“用肘,”秦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帶著某種磁性的震動,“像我這樣,往後頂。別留情,用力。”
他握著她的手肘,帶著她做出後頂的動作。一次,兩次,動作的幅度、角度、力道,一點點糾正。
雲舒屏住呼吸,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動作上,而不是身後這個人,和他身上傳來的、熟悉的藥草和皂角混合的氣味。
“很好,”秦昭鬆開手,退開半步,“你自己試試。”
雲舒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剛才的動作,向後肘擊。動作標準,但力道不夠。
“再用力些,”秦昭說,“想想懸崖上那頭野豬。如果被人制住,不拼命,就是死。”
這話讓雲舒心頭一凜。她閉上眼,真的想起了懸崖上那雙赤紅的眼睛,想起了秦昭擋在她身前時繃緊的脊背,想起了那場雨夜逃亡。
再睜眼時,眼神變了。她轉身,一記肘擊狠狠向後頂去——雖然面前是空氣,但那氣勢,已經有了模樣。
秦昭眼裡閃過讚許。
一上午,他教了她三招。脫身,反擊,逃跑。每一招都簡單實用,每一招都需要反覆練習。雲舒學得很認真,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頰邊,但她沒喊累,也沒說停。
太陽昇到頭頂時,秦昭叫了停。
“夠了,”他說,遞過一條幹淨的布巾,“第一天,別練太過。循序漸進,才能持久。”
雲舒接過布巾擦汗,喘著氣問:“明天還練嗎?”
“練,”秦昭說,“每天一個時辰,雷打不動。直到你能在我手裡走過十招為止。”
“在你手裡?”雲舒睜大眼,“你可是將軍,我怎麼可能……”
“所以你得好好學,”秦昭笑了,眼裡帶著些許戲謔,“甚麼時候能在我手裡走過十招,我就算你出師。”
雲舒看著他,忽然也笑了:“那你要做好教很久的準備了。我很笨的。”
“你不笨,”秦昭認真地說,“你只是沒學過。學醫要天賦,學武也要。你手穩,眼準,反應快——這些都是練武的好底子。假以時日,未必比我差。”
這話說得雲舒心頭一熱。她垂下眼,小聲說:“你就會哄我。”
“我說真的。”秦昭轉身,朝校場外走去,“去洗漱一下,換身衣裳。下午,我帶你出去走走。”
“去哪兒?”
“街市,”秦昭回頭看她,“你不是要開醫館嗎?總得先看看京城醫館是甚麼樣子,藥材行情如何,百姓都信甚麼樣的郎中。閉門造車可不行。”
雲舒眼睛亮了:“真的?”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秦昭說,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午後,兩人換了尋常衣裳,從側門出了將軍府。秦昭一身青灰色長衫,像個儒雅的讀書人。雲舒則換了身藕荷色的襦裙,頭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看起來就是個清秀的鄰家姑娘。
京城街市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雲舒走在秦昭身邊,眼睛不夠用似的左顧右盼。十年了,京城的變化太大,很多地方她已經認不出來了。
“那是回春堂,”秦昭指著一家氣派的醫館,“京城最有名的醫館之一,坐堂的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太醫。診金貴,但確實有本事。”
雲舒隔著人群望去。回春堂門庭若市,病人排著長隊,夥計忙著抓藥。門楣上的匾額是燙金的,氣派得很。
“還有那家,濟世堂,”秦昭又指了斜對面一家稍小的醫館,“掌櫃的是個遊方郎中出身,醫術不錯,收費也公道。但生意一直不溫不火,被回春堂壓著。”
雲舒仔細看著兩家醫館的格局、佈置、甚至門口夥計的神情,心裡默默比較。
“如果你想在京城開醫館,”秦昭邊走邊說,“要麼,有過人的醫術,能治好別人治不好的病,一舉成名。要麼,就走平價親民的路線,薄利多銷,先站穩腳跟。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她:“無論選哪條路,都會得罪人。京城的醫館,背後多少都有點關係。你一個外來的姑娘,想插進來,不容易。”
雲舒沉默片刻,輕聲說:“我知道不容易。但我總要試試。師父的醫術,不能斷在我手裡。而且……”
她抬起頭,看著秦昭:“而且你說過,要替我爹昭雪。我如果連個醫館都開不起來,怎麼配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查那些陳年舊案?”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兩人又走了幾條街,看了幾家醫館,還去藥市轉了轉。秦昭對藥材行情很瞭解,耐心地給她講解各種藥材的產地、品質、市價。雲舒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問,秦昭都一一解答。
夕陽西下時,兩人才打道回府。走到將軍府所在的街口,雲舒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街角的一家小鋪子。
鋪子很舊,門臉窄小,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但門楣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藥葫蘆,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那家……”雲舒喃喃道。
“那家鋪子空了有幾年了,”秦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來是個老郎中的醫館,老郎中過世後,兒女不接,就荒了。怎麼,感興趣?”
雲舒沒回答,只是看著那串藥葫蘆。葫蘆已經褪色,但形狀特別,是少見的雙生葫蘆。
她記得這種葫蘆。小時候,爹的書房裡就掛著一串,說是師門傳下來的規矩,每一代弟子出師時,都要親手種一株葫蘆,曬乾了掛起來。
“秦昭,”她忽然說,“我能……進去看看嗎?”
秦昭看了她一眼,點頭:“好。”
鋪子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裡面積滿了灰,桌椅倒在地上,藥櫃東倒西歪。但格局還在,前堂看診,後堂製藥,還有個小小的院子。
雲舒走到櫃檯後,伸手抹了抹檯面。灰塵下,隱約能看見木紋。她彎下腰,看向櫃檯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刻著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葫蘆印記。
她的心,狠狠一跳。
“這鋪子……”她直起身,聲音有些發顫,“原來那位老郎中,姓甚麼?”
秦昭想了想:“好像……姓陳。陳守仁。怎麼,你認識?”
陳守仁。雲舒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她沒聽過。但她認識那個葫蘆印記——那是師門的標記,只有嫡傳弟子才有的標記。
“我想……”她轉頭看向秦昭,眼神裡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光亮,“我想買下這個鋪子。”
秦昭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好。明天就讓林墨去辦。”
兩人走出鋪子時,天已擦黑。街燈漸次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在不遠處的巷口,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隱入黑暗,朝著相府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