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重逢
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雲舒蜷在最後一輛馬車的甘草堆裡,聽著雨點砸在油布車篷上的噼啪聲。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兩天兩夜,她從縣城到州府,又從州府搭上一支北上的商隊,終於在這暴雨夜,看見了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
“姑娘,到了。”車伕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城門關了,得等天亮。你是現在下車,還是等會兒?”
“現在。”雲舒啞著嗓子說。她從甘草堆裡爬出來,渾身溼透,頭髮黏在臉上,狼狽不堪。但她的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
她跳下馬車,踩進及踝深的泥水裡。商隊的車伕們忙著將馬車趕到路邊的茶棚避雨,沒人注意這個不起眼的搭車人。雲舒壓低斗笠,揹著包袱,沿著城牆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七歲離開,十年過去,京城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但她記得太平坊的方向——那是達官顯貴聚集的地方,秦昭的將軍府,應該就在那一帶。
雨越下越大,街上空無一人。她靠著模糊的記憶和偶爾出現的路牌,在迷宮般的街巷裡穿行。腳上的水泡早就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著牙,一步不停。
天快亮時,雨勢漸小。她終於站在了太平坊的街口。
坊門高大,門楣上“太平”二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門內有兵士把守,見到她這副狼狽模樣,立刻上前攔阻。
“甚麼人?太平坊重地,閒人勿進。”
雲舒抬頭,露出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臉。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力氣,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
“我找秦昭秦將軍。”她的聲音嘶啞,但清晰,“我是他……遠房表妹,家鄉遭災,來投奔他。這是他給的玉佩,說是信物。”
兵士接過玉佩,藉著晨光細看。盤龍銜珠,玉質溫潤,是上品。更重要的是——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秦”字,是秦家的標記。
兵士臉色變了變,語氣客氣了些:“姑娘稍等,我去通報。”
雲舒靠在坊門的石柱上,幾乎虛脫。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冷得她渾身發抖。但她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倒。至少,在見到秦昭之前,不能倒。
片刻後,急促的腳步聲從坊內傳來。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為首的是個身穿玄色勁裝的中年男人,臉色凝重,腳步匆忙。
是林墨。他在秦昭身邊見過這人的畫像——副將,心腹。
“姑娘,”林墨在雲舒面前站定,目光銳利地掃過她,“這玉佩,你從何得來?”
“秦將軍親手給的。”雲舒抬頭看他,雨水順著下巴滴落,“他說,見玉如見人。我叫雲舒,從青石村來。他在嗎?”
林墨瞳孔一縮。青石村,雲舒——這兩個名字,將軍這幾天不知唸了多少遍。
“在。”他迅速側身,“姑娘請跟我來。將軍他……一直在等您的訊息。”
將軍府在太平坊深處,朱漆大門,石獅威嚴。但林墨沒走正門,而是帶著雲舒繞到側面的小門。門很快開啟,一個小廝探頭,看見林墨,立刻躬身讓開。
“將軍在書房,”林墨低聲對雲舒說,“姑娘隨我來。別說話,跟著走就是。”
雲舒點頭,跟著他穿過迴廊。將軍府很大,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但她無暇欣賞。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汗。
終於,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林墨停下腳步。
“將軍,”他輕輕叩門,“有客到。”
屋裡傳來低沉的聲音:“誰?”
林墨沒回答,只是側身,示意雲舒進去。
雲舒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秦昭背對著門,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亮的天空。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背影挺拔,但云舒一眼就看出來——他瘦了,肩膀的線條緊繃著,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
秦昭的眼睛在看見雲舒的瞬間驟然睜大,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門口那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姑娘。
“雲……舒?”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雲舒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衣角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她想笑,想說話,想告訴他“我來了”,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滾燙地往下淌。
秦昭猛地衝過來。他的動作太快,帶倒了椅子,撞翻了茶几,但他全然不顧,幾步跨到雲舒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真的是你?”他看著她,眼睛赤紅,聲音發顫,“不是夢?真的是你?”
雲舒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兇。
秦昭的手從她肩膀移到臉上,捧著她的臉,拇指擦過她冰冷的臉頰,擦掉雨水和眼淚。他的指尖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怎麼……”他喉嚨哽住,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說下去,“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在青石村等我嗎?不是說好了……”
“他們找來了。”雲舒終於找回了聲音,哽咽著說,“扮成老婦也沒用,他們搜了醫館,追到縣城。我沒辦法,只能來京城找你。秦昭,我……我沒地方去了。”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砸在秦昭心上。
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雲舒的臉埋在他胸前,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帶著藥味的氣息。
“來了就好,”秦昭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嘶啞,但堅定,“來了就好。以後……哪兒都別去了,就在這兒,在我身邊。我護著你,誰也不能傷你。”
雲舒在他懷裡點頭,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襟。
林墨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窗外漸漸停歇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秦昭才稍稍鬆開她,但手還環在她腰間,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他低頭看她,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還有腳上那雙已經磨破的布鞋。
“一路……很苦吧?”他輕聲問。
雲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還行。就是腳疼,餓,還有……想你。”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秦昭聽見了。
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先換衣服,”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鬆開她,走到門口喚人,“準備熱水,乾淨衣裳,還有熱粥。快點。”
很快,兩個丫鬟端著熱水和衣裳進來。秦昭親自試了水溫,又檢查了衣裳——是最柔軟的細棉布,不會磨傷她腳上的水泡。
“我就在外面,”他對雲舒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洗好了叫我。腳上的傷……我來看。”
雲舒點頭,看著他退出房間,關上門。
熱水很舒服,洗去了一路的風塵和疲憊。但當她脫下溼透的衣裳,看見腳上那些磨破的水泡、紅腫的傷口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真的太疼了。只是之前一直強撐著,現在放鬆下來,疼痛才排山倒海般湧來。
她草草擦了身子,換上乾淨衣裳。衣裳有些大,但很軟,很暖和。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雙腳,正想著怎麼處理,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昭端著一個木盤進來,盤子裡是藥膏、紗布、剪刀,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我來。”他在她面前蹲下,動作自然地托起她的腳,放在自己膝上。
雲舒下意識想縮回腳,但秦昭握得很穩。
“別動。”他低聲說,用溼布巾小心地清理她腳上的傷口。水泡磨破了,有些已經化膿,血肉模糊。秦昭清理得很仔細,很輕,但云舒還是疼得直抽氣。
“忍一忍,”他說,聲音放得更柔,“上了藥就不疼了。”
他挖了藥膏,輕輕塗在傷口上。藥膏清涼,疼痛果然減輕了些。然後他用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包紮。
整個過程,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秦昭輕柔的動作,和雲舒偶爾的抽氣聲。
包紮完,秦昭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我自己來。”雲舒不好意思。
“手不抖?”秦昭看著她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雲舒抿了抿唇,乖乖張嘴。粥熬得很爛,加了肉糜,很香。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淚又掉下來,砸進粥碗裡。
“哭甚麼?”秦昭低聲問,抬手擦掉她的眼淚。
“就是……就是覺得,”雲舒哽咽著,“能活著見到你,真好。”
秦昭的手頓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這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姑娘,心裡湧起鋪天蓋地的後怕和慶幸。
如果他晚一天回京,如果他沒留下玉佩,如果她在路上出了甚麼意外……
“雲舒,”他放下粥碗,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在青石村等我,或者去任何一個安全的地方等我,都好。別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冒這麼大的險。”
“可是我想見你,”雲舒看著他,眼淚汪汪的,“而且那些人不會放過我,留在哪裡都不安全。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覺得……安全。”
秦昭閉了閉眼,將她攬進懷裡。
“好,”他低聲說,像在發誓,“那就在我身邊。以後,哪兒都別去,就在我身邊。我護著你,一輩子。”
窗外,雨徹底停了。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將軍府的庭院,也照亮了書房裡相擁的兩個人。
而在將軍府外,太平坊的街口,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深沉的眼睛,望向將軍府的方向。
“進去的是個姑娘?”車裡的人低聲問。
“是,”車伕恭敬回答,“拿著秦將軍的玉佩,說是遠房表妹。林副將親自接進去的。”
車裡的人沉默片刻,輕笑一聲。
“表妹?”他放下車簾,“去,查查這個‘表妹’的底細。秦昭回京才幾天,就冒出來個表妹……有意思。”
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清晨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