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流
秦昭是在第七日深夜抵達京城的。
七天,三百里山路,三場追殺,兩次死裡逃生。當他終於看見夜幕下巍峨的京城城牆時,胸前的傷口已經疼得麻木,嘴唇乾裂出血,整個人瘦了一圈,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他沒有走城門。
宵禁時分,城門早已緊閉,城頭火把通明,守軍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秦昭繞到城牆東北角——那裡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磚石松動,縫隙里長滿雜草,是多年前他年少頑皮時發現的“密道”。
多年過去,牆磚更鬆了。他忍著傷口的撕裂痛,摳著磚縫,一點一點攀上三丈高的城牆。翻過牆頭時,腳下打滑,險些摔下去,幸虧抓住了一截枯藤。
落地時踉蹌了幾步,胸口的繃帶傳來溼熱感——又裂開了。秦昭靠著牆根喘息片刻,從懷裡摸出雲舒給的藥瓶,倒出最後一粒藥丸吞下。
藥效很快上來,疼痛減輕了些。他撕下一截衣襬,草草按了按傷口,辨明方向,朝著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將軍府在城南太平坊,三進的大宅,是先帝賜的。但秦昭沒有回府——那裡太顯眼,恐怕早有人盯著。他拐進一條小巷,敲響了巷尾一戶不起眼小院的門。
三長兩短,停頓,再兩長。
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沉穩的中年男人的臉露出來,看見秦昭,眼睛猛地睜大。
“將軍?!”
“進去說。”秦昭閃身進門。
小院很簡樸,只有三間瓦房,院裡種著棵老槐樹。男人迅速閂上門,引著秦昭進了正屋,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秦昭看清了男人的臉——林墨,他的副將,跟了他八年,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
“將軍,您……”林墨看著秦昭一身狼狽,聲音發緊,“軍餉被劫的訊息十天前就傳回京了,兵部說您……殉國了。我派了三撥人去黑風峽找,只找到些殘破的兵器和……和兄弟們的屍體。您這是……”
“我還活著。”秦昭在椅子上坐下,接過林墨遞來的水,一飲而盡,“但有人想我死。軍餉被劫是內鬼作祟,那場伏擊,是衝著滅口來的。”
林墨臉色驟變:“內鬼?是誰?”
“還不知道。”秦昭搖頭,目光沉冷,“但職位不低。知道押送路線、人數、時機的,全西北大營不超過十個人。林墨,我離開這一個月,京城有甚麼動靜?”
林墨定了定神,快速彙報:“軍餉被劫的訊息傳回後,朝野震動。陛下震怒,下旨嚴查。但兵部遞上來的摺子……不太對勁。”
“怎麼說?”
“摺子裡說,是您指揮失誤,貪功冒進,才導致全軍覆沒。”林墨的聲音壓得很低,“還說那三十萬兩軍餉,您可能……中飽私囊了。”
秦昭冷笑一聲:“果然。還有呢?”
“兵部侍郎周延這幾日頻頻出入相府。”林墨說,“右相劉權那邊,動作不少。他門下的幾個御史,這兩天已經開始上摺子,要求嚴懲失職將領,以儆效尤。話裡話外,都指向您。”
劉權。
秦昭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當朝右相,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文官集團的首腦。此人城府極深,慣會弄權,與他這個武將素來不和。
“軍餉現在在哪?”秦昭問。
“不知。”林墨搖頭,“兵部只說正在追查,但一個月了,一點訊息都沒有。倒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安插在兵部的人說,周延前幾日秘密出城了一趟,去了城西五十里的別院。那裡,是劉權的一處私產。”
秦昭眼睛微眯。
五十里,足夠藏下三十萬兩白銀了。
“還有一件事。”林墨的聲音更低了,“您遇襲的訊息傳回後第三天,西北大營的監軍太監王德,暴斃了。”
秦昭猛地抬眼。
王德是皇帝派到西北的監軍,雖是個太監,但在軍中頗有威信。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數幾個知道押送路線細節的人之一。
“怎麼死的?”
“說是突發急症。”林墨說,“但據咱們在宮裡的眼線說,死前那天,王德見過劉權的人。而且……死狀蹊蹺,面色發黑,七竅有血絲,像是中毒。”
秦昭握緊了拳。
滅口。又是滅口。
“將軍,”林墨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猶豫道,“您的傷……要不要先找個大夫看看?我認識個可靠的老郎中,嘴嚴。”
“不用。”秦昭擺手,“我自己處理。林墨,天亮之前,我要你做幾件事。”
“您吩咐。”
“第一,查清楚周延去劉權別院的具體時間、見了誰、做了甚麼。”秦昭語速很快,“第二,想辦法弄到王德暴斃的詳細記錄,特別是死狀和最後接觸的人。第三,我要這一個月來,所有和軍餉案有關的奏摺抄本,越全越好。”
“是。”林墨點頭,“那您……”
“我在這裡待兩天。”秦昭說,“這裡安全嗎?”
“安全。”林墨肯定道,“這院子是我用化名買的,連我家裡人都不知道。平時只有一個老僕看門,今日我讓他回鄉探親了,三天後才回。”
“好。”秦昭站起身,胸口又是一陣悶痛,他穩了穩,“另外,再幫我查一樁舊案。”
“舊案?”
“十年前,太醫院院判雲文山的案子。”秦昭看著林墨,“我要當年的卷宗,所有能找到的細節,特別是雲文山診治的那位貴人是誰,死因是甚麼,還有……當年主張嚴辦此案的人是誰。”
林墨愣了愣:“雲文山?將軍,您怎麼突然要查十年前的太醫案?這跟軍餉案……”
“可能有關。”秦昭打斷他,“去查就是了。記住,暗中查,別驚動任何人。”
“是。”林墨雖疑惑,但沒再多問。
秦昭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夜色正濃,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了。
“將軍,”林墨在他身後低聲說,“您先休息吧。我這就去安排。”
秦昭點頭。林墨吹滅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屋裡重歸黑暗。秦昭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胸口的疼痛再次清晰起來,才走到床邊,解開衣襟。
繃帶已經浸透,血黏在皮肉上,揭開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見傷口果然又裂開了,雖然不深,但紅腫得厲害。
雲舒給的藥已經沒了。他只能從桌上找到林墨備著的金瘡藥,撒上去,用乾淨的布重新包紮。動作笨拙,遠不如雲舒利落。
想起雲舒,他心裡某處軟了一下。
她現在應該已經回醫館了吧?有沒有按她說的易容躲藏?那些追兵,有沒有去找她麻煩?
秦昭從懷裡掏出那塊盤龍玉佩——雲舒的那塊,被他貼身收著。玉佩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光,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前浮現她站在山口暮色裡的樣子。
“等我。”他低聲說,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窗外,天色漸亮。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石村,雲舒正對著銅鏡,小心翼翼地將一種深褐色的藥膏塗在臉上。藥膏帶著刺鼻的氣味,但效果顯著——不過片刻,她的膚色就變得暗沉粗糙,眼角、嘴角也多了細密的皺紋。
她換上從林嬸那裡借來的舊衣裳,用布巾包住頭髮,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鏡子裡是個五十來歲的、滿臉風霜的村婦,佝僂著背,眼神渾濁。任誰也認不出,這是那個清秀靈動的雲大夫。
“應該……能糊弄過去吧。”她輕聲自語,將秦昭給的玉佩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窗外,天色大亮。村口的方向,隱約傳來馬蹄聲。
雲舒的心跳,驟然加快。
京城,小院。
秦昭剛閤眼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敲門聲驚醒。不是大門,是臥房的門,很輕,三下。
“將軍,是我。”林墨的聲音。
秦昭瞬間清醒,起身開門。林墨閃身進來,手裡拿著個布包,神色凝重。
“這麼快?”秦昭問。
“有些訊息,等不及天亮。”林墨將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份文書,“王德的死,確實蹊蹺。這是我從太醫院弄來的脈案抄本——您看這裡。”
秦昭接過文書,藉著晨光細看。脈案記載很簡單:突發心疾,救治不及,暴斃。但林墨指著一行小字——那是太醫的批註:“唇色紫黑,指甲發青,疑似中毒,然銀針試之無果。”
“銀針試不出的毒,”秦昭低聲說,“不多見。”
“是。”林墨點頭,“還有,周延去劉權別院,是在您遇襲後的第五天。他在那裡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才離開。我的人遠遠盯著,看見有十幾輛馬車半夜進了別院,車上蓋著油布,很沉,車轍印很深。”
“軍餉。”秦昭肯定地說。
“還有這個,”林墨又拿出一份文書,“這是您要的雲文山案卷宗。我託了刑部的老關係,才抄出來一部分。當年的案子……很怪。”
秦昭接過卷宗,快速瀏覽。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卷宗記載,雲文山是因診治麗妃不力,導致麗妃血崩而亡,被先帝下旨問罪。但細節含糊,用藥記錄不全,連麗妃的具體症狀都語焉不詳。而且,案發後不過三天,雲文山就在獄中“病故”,雲家被抄,家眷流放。
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麗妃……”秦昭沉吟,“是先帝晚年最寵愛的妃子,她的死,確實會讓先帝震怒。但云文山是院判,醫術高明,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還有更怪的。”林墨壓低聲音,“我查了當年經手此案的人。主審官是當時的刑部尚書,而這位尚書……是劉權的門生。主張嚴辦的幾個御史,也都是劉權一黨。”
秦昭瞳孔一縮。
劉權。
又是劉權。
十年前的太醫案,如今的軍餉案,都繞不開這個人。
是巧合,還是……
“將軍,”林墨看著他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您懷疑,雲文山的案子,也跟劉權有關?”
秦昭沒回答,只是將卷宗慢慢捲起,握在手裡。
窗外,天色大亮。京城在晨光中甦醒,街市漸喧,車馬往來。
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洶湧而至。
“林墨,”秦昭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安排一下,我要見幾個人。”
“誰?”
“當年太醫院的舊人,”秦昭說,“還有……麗妃宮裡的老人。活著的,一個都別漏。”
林墨心頭一凜:“將軍,這動靜太大了,會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秦昭看向窗外,目光銳利如刀,“既然要查,就查個水落石出。軍餉案,雲家案,還有王德的死——我倒要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汙穢。”
晨光刺破雲層,照進小院。
而在相府的書房裡,右相劉權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聽著下首之人的彙報。
“秦昭……還沒死?”他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讓彙報的人打了個寒顫。
“是……是。派去的人回報,在山口發現了他的蹤跡,但追到官道就失去了線索。可能……可能已經回京了。”
劉權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回來了也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摺,輕輕摩挲著封皮,“回來了,這場戲才好看。去,給周延遞個話,就說……本相,等他三日。”
“是。”
書房重歸寂靜。劉權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盛開的牡丹,眼神深沉。
“秦昭啊秦昭,”他輕聲自語,“既然你命大,那就讓本相看看,你能在這京城,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