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贈玉
天光徹底亮透時,秦昭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緩,踩在斷崖上方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不止一人,從聲音判斷,至少三個,正在崖頂搜尋。
他猛地睜眼,伸手按住身邊同樣警覺的雲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一動不動地靠在巖壁上,仰頭看著頭頂洞口那一方被藤蔓分割的天空。
腳步聲在洞口附近徘徊片刻。
“……這裡有個洞。”一個壓低的聲音。
“太窄了,人下不去。”另一個聲音說,接著是刀尖撥動藤蔓的窸窣聲。
秦昭屏住呼吸,能感覺到雲舒緊挨著他的手臂微微顫抖。他無聲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輕輕按了按——別怕。
洞口的藤蔓被徹底撥開,天光傾瀉而下。一張蒙著黑巾的臉出現在洞口邊緣,朝下張望。但因為洞口狹窄,角度刁鑽,他只能看見洞底堆積的枯葉。
“空的。”那人看了片刻,縮回頭,“走吧,去別處找。”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直到完全聽不見動靜,秦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的傷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又開始抽痛,他咬緊牙關,沒出聲。
“他們走了。”雲舒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
“暫時。”秦昭鬆開她的手,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但不會走遠。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們搜完一圈,還會回來。”
雲舒沉默片刻,低聲說:“你的傷……不能再拖了。得儘快出山,找個正經大夫看看。”
秦昭知道她說得對。傷口雖然癒合了大半,但連日奔波,加上昨夜一番折騰,已經開始隱隱作痛。再拖下去,一旦惡化,後果不堪設想。
“今晚。”他做了決定,“趁夜色出山。我知道一條小路,能避開大部分關卡,直通官道。”
“那我……”雲舒頓了頓,“我送你到山口。之後的路,你自己小心。”
秦昭轉頭看她。晨光從洞口漏下,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看不清神情。
“雲舒,”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你跟我一起走。”
雲舒抬眼,眼裡閃過驚訝,但很快搖頭:“不行。你現在是眾矢之的,帶著我,目標太大。而且醫館那邊……我得回去安排一下。林嬸她們會擔心。”
她說得有理,但秦昭不放心。
“那些人見過你,”他沉聲說,“知道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留在青石村,太危險。”
“我有辦法。”雲舒的語氣很堅定,“師父教過我易容術,雖然粗淺,但糊弄一般人夠了。而且醫館裡有些藥材,能改變膚色、髮色。我扮成老婆婆,在村裡躲一陣,等風頭過了再說。”
她說得輕鬆,但秦昭知道,這其中的風險有多大。
“最多半個月,”他最終妥協,但提出了條件,“半個月後,無論我在京城情況如何,你都必須離開青石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我訊息。能做到嗎?”
雲舒看著他,緩緩點頭:“能。”
“好。”秦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塊玉佩。白玉質地,半個巴掌大小,雕刻成盤龍銜珠的樣式,龍身線條流暢,龍目處嵌著兩點極小的墨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玉佩下方垂著深青色的絲絛,已經有些舊了,但打理得很乾淨。
“這是……”雲舒愣住。
“我的貼身玉佩。”秦昭說,將玉佩放進她手心,“是我娘留下的遺物。你收著,當作信物。等我在京城安頓好,會派人帶著另一半信物來接你。見玉如見人,你只認信物,不認人。”
玉佩觸手溫涼,玉質細膩。雲舒握在手心,能感覺到上面還殘留著秦昭的體溫。
“這太貴重了,”她下意識想推拒,“我不能收……”
“必須收。”秦昭握住她的手,連同玉佩一起包在掌心,“雲舒,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我不知道會遇上甚麼,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站穩腳跟。這玉佩你留著,萬一……萬一我有甚麼不測,你就把它當了,換些銀錢,找個安穩地方,好好過日子。”
他說得平靜,但云舒聽出了話裡的沉重。
“秦昭,”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秦昭都一怔,“你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會好好的,會查清軍餉案,會替我爹昭雪,會……會回來接我。”
她說這話時,眼眶紅了,但沒掉淚,只是死死盯著他,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他心裡。
秦昭心裡狠狠一顫。他抬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指尖觸到溫熱的面板。
“好,”他說,聲音低啞,“我會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在青石村,藏好了,別露面。等我訊息,最多三個月,我一定回來接你。”
“我等你。”雲舒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迅速擦掉,擠出個笑,“不過別讓我等太久,我脾氣急,等急了可是會罵人的。”
秦昭也笑了,雖然笑容有些苦澀:“好,儘量不讓你等急。”
兩人在洞裡又待了約莫一個時辰,直到日上三竿,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小心地爬出洞口。
崖頂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秦昭仔細檢視了地面的痕跡——腳印雜亂,但都朝著東南方向去了,顯然是追兵已經擴大了搜尋範圍。
“他們往黑風嶺方向去了。”雲舒辨認著足跡,“那邊地形複雜,容易藏人,但也容易迷路。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那正好。”秦昭說,“我們趁現在下山。我知道一條近路,天黑前能到山口。”
“嗯。”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鑽進密林。秦昭打頭,雲舒緊跟,一路上兩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惕,但幸運的是,再沒遇到追兵。
秦昭的傷口隨著行走隱隱作痛,但他沒說,只是儘量調整呼吸,保持速度。雲舒顯然察覺了,幾次想開口讓他休息,但看見他緊繃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日落時分,兩人終於摸到了山口。再往前就是出山的小道,順著小道走不到十里,就能上官道。
“就到這裡吧。”秦昭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雲舒。
暮色四合,天邊晚霞如血。雲舒站在他面前,頭髮被山風吹得有些亂,臉上還沾著趕路時蹭到的草屑,但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
“這瓶藥你帶著,”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塞進他手裡,“一日一粒,能鎮痛,也能促進傷口癒合。省著點吃,就七天的量。”
秦昭握緊瓷瓶,瓶身還帶著她的體溫。
“這個你也拿著。”雲舒又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幾塊雜糧餅和肉乾,“路上吃。省著點,能撐兩天。”
秦昭接過,沉甸甸的。
“還有這個,”雲舒最後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刀刃不過三寸,但打磨得鋒利,“防身用。雖然短,但總比沒有強。”
秦昭看著手裡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雲舒,”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多謝。”
“謝甚麼,”雲舒別過臉,聲音也有些不自然,“診金你還欠著呢,三十五兩,記得還。”
“記得。”秦昭說,頓了頓,忽然上前一步,張開手臂,將她輕輕擁進懷裡。
雲舒身體一僵,但沒推開。
這個擁抱很短暫,一觸即分。秦昭退後一步,看著她泛紅的臉頰,低聲說:“保重。”
“你也是。”雲舒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玉佩,“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萬事謹慎。”
“嗯。”
秦昭最後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轉身,大步走進暮色籠罩的小道。
雲舒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處。山風吹過,揚起她的髮梢和衣襬,有些冷。
她低頭,看向手心裡的玉佩。白玉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盤龍栩栩如生。
“一定要回來啊。”她輕聲說,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離去。
而就在她離開後不到一刻鐘,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山口。
為首那人蹲下身,檢視地面新鮮的足跡。
“兩個人的腳印,”他低聲說,“一個往東去了官道,一個往西回了村子。分頭追?”
另一人沉吟片刻,搖頭:“大人的命令是除掉目標。那個丫頭……暫時不管。追東邊那個,他傷沒好透,跑不遠。”
“是。”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暮色,朝著秦昭離開的方向追去。
夜色,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