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難藏
夜已深,木屋裡只餘一盞油燈在牆角搖曳。
秦昭靠坐在床頭,聽著灶臺邊傳來的細微聲響——是雲舒在煎藥。陶罐與瓦片輕碰的聲音,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她偶爾的低語,像是在對草藥說甚麼。
距離懸崖遇險已過去三日。他的傷口在雲舒的精心照料下,以驚人的速度癒合。胸前的繃帶今早換藥時已經拆了,只留薄薄一層敷料,邊緣結的痂堅硬發黑,是癒合的徵兆。
“再有兩日就能拆線了。”雲舒下午給他換藥時說,語氣裡帶著醫者的欣慰,卻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
秦昭知道她在想甚麼。傷好了,他就該走了。
而那些人,這三日格外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雲舒每天都會去外圍檢視,回來說沒發現蹤跡,但秦昭看見她眉宇間日益凝重的憂慮。
他們在等甚麼?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等一個萬無一失的圍剿。
“藥好了。”
雲舒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她端著藥碗走過來,在床邊坐下。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頭髮鬆鬆挽著,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頰邊。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睛格外亮。
秦昭接過藥碗。藥很苦,但他已經習慣了,一飲而盡。
“給。”雲舒遞過來一顆小小的野果,是下午剛摘的,“壓壓苦。”
秦昭接過,放進嘴裡。果子很酸,但酸過之後是回甘,像他此刻的心情。
“雲舒。”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我出去探探路。”
雲舒正在收拾藥碗的手一頓,抬眼看他:“傷還沒好透。”
“差不多了。”秦昭活動了下肩膀,傷口仍有拉扯感,但已能忍受,“不能再拖了。那些人不會一直等著,他們肯定在謀劃甚麼。我得知道外面的情況,才能決定甚麼時候走,怎麼走。”
雲舒沉默地端著碗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背對著他洗碗。水聲嘩嘩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那你……打算甚麼時候走?”
秦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喉結動了動:“等你覺得我能走的時候。”
“我覺得你現在還不能走。”
“那就不走。”
雲舒洗碗的動作停了。她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秦昭,你別這樣。”
“怎樣?”
“別……別甚麼都聽我的。”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洗碗,水花濺得很高,“你是個將軍,你有你的路要走。傷好了就走,別耽擱。那些人……我會應付。”
“你怎麼應付?”秦昭的聲音沉下來,“他們有四個人,都帶著刀,是受過訓練的好手。你一個人,怎麼應付?”
“我有我的法子。”雲舒固執地說,“這山裡我熟,能藏的地方多。你走了,他們找不到人,自然就撤了。”
“他們不會撤。”秦昭下床,走到她身後。傷口因為動作而抽痛,但他沒停,“他們見過你,知道是你救了我。為了滅口,他們不會放過你。我走了,你就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
水聲停了。雲舒垂著手,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缸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那你說怎麼辦?”她沒回頭,聲音有些啞,“帶著我一起走?我一個鄉野醫女,跟著你能去哪兒?京城?西北?還是別的甚麼地方?”
秦昭想說“哪兒都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有甚麼資格說這話?他現在自身難保,前途未卜,回京是吉是兇都不知道,怎麼帶她走?拿甚麼護她周全?
“等我處理好京城的事,”最終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艱難,“我會回來。等我站穩腳跟,能護你周全了,我就回來接你。到時候,你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
雲舒轉過身,仰頭看他。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秦昭,”她輕聲說,“你別給我許諾。我這個人……容易當真。”
秦昭心裡狠狠一痛。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不是許諾,”他說,看著她的眼睛,“是約定。我秦昭從不輕易許諾,但說出口的話,一定做到。”
雲舒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秦昭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才緩緩點頭。
“好。”她說,“我等你回來。但別讓我等太久,我耐心不好。”
“嗯。”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灶膛裡的柴火嗶剝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夜深了,睡吧。”雲舒擦乾手,走到自己床邊,“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去探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安全。”
“好。”
秦昭躺回床上,聽著雲舒窸窸窣窣地鋪被子的聲音,然後是吹滅油燈的輕響。黑暗籠罩下來,只有窗外漏進的些許月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的輪廓。
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耳邊是雲舒平穩的呼吸聲,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這味道,他已經熟悉了,熟悉到覺得本該如此。
這十天,像一場夢。一場險象環生,卻又莫名溫暖的夢。
他想起雨夜她拖著他下山時的踉蹌,想起她喂藥時專注的側臉,想起月下她指著星空說“草木有枯榮,人有生死”,想起懸崖上她不顧危險衝過來撒藥粉的樣子。
還想起來到這裡的第一晚,她守在他床邊,困得直點頭,卻硬撐著不肯睡。
還想起來她教他認草藥時眼裡的光,笑起來時彎彎的眉眼。
還想起來她說“我這個人容易當真”時,眼裡一閃而過的脆弱。
秦昭睜開眼,在黑暗裡望向對面床鋪模糊的輪廓。
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長成他無法忽視的模樣。
他知道那是甚麼。在軍營多年,見過生死,也見過離別,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可這個叫雲舒的姑娘,用十天時間,在他心裡鑿開了一道縫,讓光透了進來。
可他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他是戴罪之身,軍餉被劫的真相未明,回京是吉是兇尚未可知。他不能,也不該,把她拖進這潭渾水。
等吧。等他回京,查清真相,肅清內鬼,站穩腳跟。等他有能力護她周全,等他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到那時……
秦昭翻了個身,面對牆壁,閉上眼。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清輝。清輝慢慢移動,移到雲舒的床邊,照見她安靜的睡顏。
她也沒睡著。
閉著眼,卻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秦昭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耳邊迴響。
“等我回來接你。”
“我等你。”
她答應了。答應得那麼輕易,輕易到連自己都驚訝。
可她知道,她是真的會等。就像師父說的,她這個人,認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
可是秦昭……他真的會回來嗎?他是將軍,是翺翔天際的鷹。而她,只是山野間一株不起眼的草藥。鷹會記得回來看一株草嗎?
雲舒睜開眼,看著屋頂模糊的梁木。
可她還是想等。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哪怕最後等來的是一場空。
至少這十天,是真的。他劈柴時的笨拙是真的,學草藥時的認真是真的,月下傾訴時的脆弱是真的,懸崖上護住她時的決絕也是真的。
這些“真的”,足夠她等很久了。
窗外,夜風拂過林梢,帶來遠方隱約的動靜。
很輕,很細碎,像是腳步聲,又像是小獸夜行。
雲舒猛地睜大眼,屏住呼吸。
不是小獸。小獸的腳步聲沒這麼規律,沒這麼……刻意。
她悄悄起身,挪到窗邊,掀開一條縫。
月光下,林間的空地上,四道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朝木屋的方向移動。他們走得很慢,很謹慎,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距離,不到百步。
雲舒的心跳驟然停止。
她猛地轉身,撲到秦昭床邊,捂住他的嘴。
秦昭瞬間清醒,眼神銳利如刀。
“來了。”雲舒用氣聲說,手指向窗外,“四個,帶刀,正朝這邊來。”
秦昭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但他立刻鬆開,迅速起身。胸口的傷被牽扯,他咬緊牙關,沒出聲。
“從後窗走。”他壓低聲音,“我知道有條小路,能繞到他們後面。”
“不行,你的傷——”
“能行。”秦昭打斷她,目光在黑暗裡亮得驚人,“信我。”
雲舒看著他,忽然笑了,雖然笑容有些蒼白:“好,信你。”
兩人迅速收拾必要的東西——藥,乾糧,火摺子。秦昭從床下摸出那把磨得鋒利的柴刀,雲舒則抓了幾個小竹筒塞進懷裡。
後窗被輕輕推開。窗外是陡坡,但坡上有藤蔓,能借力。
“我先下,在下面接你。”秦昭說,單手撐住窗沿,靈活地翻了出去。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立刻站穩,仰頭朝她伸手。
雲舒將包袱扔下去,也跟著翻出。秦昭接住她,兩人滾進坡下的灌木叢,屏息不動。
木屋裡,油燈早已熄滅,一片死寂。
而前門方向,四道黑影已經摸到門口。為首那人做了個手勢,另一人上前,用刀尖輕輕撥動門閂。
“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