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學藝
晨光熹微時,林間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
秦昭幾乎是在瞬間睜開眼,手已經摸向枕邊——那裡有云舒昨夜給他的那根木棍。但鈴響只一聲就停了,接著是撲簌簌的振翅聲,像是驚飛的鳥雀。
虛驚一場。
他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胸口的繃帶下傳來一陣悶痛。傷在好轉,但癒合的過程依舊難熬,尤其是夜裡,稍一動彈就會疼醒。
木屋另一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雲舒也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鳥碰了絆索。”
“你布了多少個?”秦昭問。
“七八個吧,主要在小徑和容易被突破的方向。”雲舒下床,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天亮了,那些人應該不會白天動手,太顯眼。趁現在,我出去採點藥,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異常。”
“我跟你去。”秦昭說。
雲舒回頭看他,挑眉:“你能行?”
“走路沒問題。”秦昭試著活動了下肩膀,雖然疼,但能忍,“總比你一個人出去安全。萬一遇上人,兩個人還能有個照應。”
雲舒想了想,點頭:“也行。不過你老實跟著我,別逞強,傷口要是裂了,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知道。”
簡單吃過早飯後,兩人出了木屋。雲舒揹著她那個舊竹簍,秦昭則拄了根她找來的木棍當柺杖——雖然他覺得沒必要,但拗不過她。
清晨的山林霧氣未散,草木上掛著露珠,踩上去沙沙作響。雲舒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辨認方向,或彎腰檢視地上的痕跡。
“你在看甚麼?”秦昭問。
“腳印,折斷的枝條,還有……”她蹲下身,用樹枝撥開一片落葉,露出底下幾個模糊的蹄印,“野豬的腳印,新鮮的,應該是昨晚經過。這附近有野豬群,得小心點。”
秦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問:“你好像甚麼都懂。”
“山裡討生活,不懂就活不下去。”雲舒站起身,繼續往前走,“我師父說,醫者不僅要懂藥,還要懂天時地利,懂萬物生克。比如這野豬——”
她指了指那些蹄印:“野豬常出沒的地方,往往有能治外傷的草藥,因為野豬受傷後會自己找藥吃。順著它們的蹤跡,有時能找到好藥材。”
秦昭聽得認真:“還有這種說法?”
“自然萬物,相生相剋。”雲舒說,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我師父教的。所以你看——”
她在一處巖縫前停下,從揹簍裡取出小藥鋤,小心翼翼地挖出幾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這是紫珠,止血效果最好。它通常長在野獸常走的路徑附近,因為野獸受傷後會來啃它的葉子。”
秦昭接過一株,仔細看了看。花很小,紫色,葉子邊緣有鋸齒。確實,他在西北軍營見過軍醫用這個,但品質遠不如這個新鮮。
“你能教我認認這些嗎?”他忽然說。
雲舒正將紫珠放進竹簍,聞言抬頭:“你想學?”
“嗯。”秦昭點頭,理由找得很自然,“萬一再受傷,身邊沒大夫,自己也能處理。”
雲舒打量他幾眼,笑了:“行啊。不過學醫可不簡單,要從基礎的認藥開始。你今天能記住三種,就算不錯了。”
她說著,走到旁邊一叢半人高的植物前,摘了片葉子:“這個,叫車前草,葉子像車輪,所以叫這名。能清熱利尿,治咳嗽。最簡單的用法是搗爛了敷在傷口上,能防化膿。”
秦昭接過葉子,認真看了看形狀,又聞了聞味道——有股淡淡的青草氣。
“記住了。”他說。
“這麼肯定?”雲舒挑眉。
“我在軍中記過地形圖,比這個複雜。”秦昭說,語氣平淡,但云舒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她笑了:“那好,第二種。”
她又走到一棵樹下,指著樹根處長著的一簇傘狀小菇:“這個,叫止血菇。名字直白吧?把它曬乾了磨成粉,撒在傷口上,止血很快。但要注意,只能外用,不能吃,有毒。”
秦昭蹲下身,仔細看那簇灰褐色的小菇。菇傘不大,邊緣有細細的褶皺。
“有毒你還用?”他問。
“外用沒事,而且效果確實好。”雲舒說,“我師父說,毒和藥本是一體,就看你怎麼用。用對了是救命藥,用錯了就是催命符。所以學醫最要緊的不是記方子,是懂得分辨、懂得權衡。”
她說這話時神情認真,晨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臉上,映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秦昭看得有些出神。
“第三種。”雲舒沒察覺他的走神,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向陽的坡地上停下,“這個你應該見過——艾草。驅蟲、止血、溫經散寒。最簡單的,受了風寒煮水喝,或者點燃了燻屋子,能驅蚊蟲。”
她摘了幾片艾葉,遞給秦昭。葉子狹長,背面有白色的絨毛,氣味濃烈,帶著獨特的苦香。
“這個我認識。”秦昭說,“軍營裡常用,驅蚊效果確實好。”
“不止驅蚊。”雲舒說,“艾草還能做艾灸,治風溼關節痛。不過那個手法複雜,我現在沒法教你。”
“不急。”秦昭將艾葉小心地放進懷裡,“慢慢來。”
雲舒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秦將軍,你還真學啊?”
“不是說好了要學嗎?”秦昭看她,“怎麼,雲大夫嫌我笨,不願意教?”
“那倒不是。”雲舒背起竹簍,繼續往前走,“只是沒想到,你一個將軍,會對這些山野草藥感興趣。”
秦昭拄著木棍跟上她:“在西北,有時候軍醫忙不過來,受傷的將士得互相幫忙處理傷口。會點簡單的,關鍵時刻能救命。”
雲舒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但聲音低了些:“你……經常受傷嗎?”
“當兵的,哪有不受傷的。”秦昭說得輕描淡寫,“不過大多是小傷,養養就好了。像這次這麼重的,頭一回。”
“那你還挺走運。”雲舒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認真,“一般人中那一箭,當場就沒了。你能撐到被我撿到,命確實硬。”
秦昭想起那夜雨中的情形。箭是從背後射來的,他聽見破風聲時已經晚了,只能勉強側身,讓箭避開心肺要害。墜崖時,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是挺走運。”他低聲說。
兩人又走了一段,雲舒在一處溪流邊停下。溪水清澈,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小魚。她蹲下身洗手,又掬了捧水喝。
秦昭也學著她的樣子喝了口水。水很涼,帶著山泉特有的清甜。
“對了,”雲舒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秦昭接過,開啟一看,是幾粒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和他之前吃過的那種一樣。
“鎮痛用的。”雲舒說,“我看你早上走路時眉頭一直皺著,是傷口疼吧?這個含在舌下,能緩解些。不過別多吃,一天最多兩粒,有依賴性。”
秦昭握緊布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多謝。”
“謝甚麼,三十兩診金裡包含的。”雲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吧,再往前走走,我記得那邊有片野莓,這個季節應該熟了。摘點回去,晚上煮湯喝,酸甜開胃,對你恢復也好。”
秦昭跟著她穿過一片灌木。果然,前面山坡上長著一叢叢低矮的植物,上面結滿了紅豔豔的小果子。
“就是這個。”雲舒眼睛一亮,蹲下身就開始摘,“小心點,有刺。”
秦昭學著她的樣子,小心地避開枝上的細刺,將成熟的野莓一顆顆摘下來。果子很小,但很飽滿,一碰就破,汁液染紅了指尖。
“嚐嚐?”雲舒摘了顆最紅的,遞給他。
秦昭接過,放進嘴裡。果然很酸,但酸過之後是清甜,還有山野特有的香氣。
“怎麼樣?”雲舒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秦昭誠實地點頭。
雲舒笑了,眉眼彎彎的:“我就說嘛。這山裡好東西多著呢,可惜很多人不識貨。”
她說著,繼續低頭摘莓子。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髮梢跳躍。有幾縷碎髮從木簪裡滑出來,垂在頰邊,她隨手別到耳後,露出白皙的側頸。
秦昭看著,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傷口疼。
是別的,他說不清的感覺。
“對了,”他移開視線,找了個話題,“你剛才說,那些追殺我的人白天不會動手。為甚麼?”
“經驗。”雲舒頭也不抬,“白天光線好,容易暴露。而且這山裡偶爾會有獵戶或採藥人經過,他們不敢鬧出太大動靜。真要動手,多半是夜裡,或者凌晨天沒亮透的時候。”
“那今晚……”
“今晚得警醒點。”雲舒摘滿了一小捧莓子,用大片的葉子包好,放進竹簍,“我布的絆索只能預警,擋不住人。真要來了,咱們得有個準備。”
“甚麼準備?”
雲舒直起身,看向木屋的方向,眼神沉靜:“我有些小玩意兒,今晚佈置上。雖然不一定能退敵,但至少能給我們爭取時間。”
“甚麼小玩意兒?”秦昭好奇。
雲舒神秘地笑了笑:“晚上你就知道了。現在,專心摘你的莓子,秦大學徒。”
秦昭被她那聲“大學徒”叫得有些好笑,但也真的低頭繼續摘起來。
兩人摘了滿滿一包野莓,又採了些野菜和草藥,這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雲舒又教秦昭認了幾種常見的草藥,秦昭學得認真,居然真的都記下了。
“記性不錯嘛。”雲舒有些驚訝,“我以為你們當兵的只會記佈陣圖呢。”
“佈陣圖要記,草藥也要記。”秦昭說,“多學點,總沒壞處。”
雲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聲說:“秦昭。”
“嗯?”
“等這事了了,”她說,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你還回西北嗎?”
秦昭沉默片刻,搖頭:“不知道。軍餉被劫的事沒查清,我回去也是送死。而且……”
而且甚麼,他沒說下去。
但云舒似乎懂了。她沒再問,只是說:“那先養好傷。傷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嗯。”
回到木屋時,已近中午。雲舒簡單做了飯,兩人吃完,她又開始搗鼓那些草藥。秦昭想幫忙,但她不讓,只讓他躺著休息。
“晚上可能要熬夜,你現在能睡就睡會兒。”她說。
秦昭拗不過,只好躺下。但他睡不著,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雲舒忙碌的身影。
她將一些草藥搗碎,混在一起,又加了些甚麼粉末,調成糊狀,裝進幾個小竹筒。然後又拿出些細線,繫上小鈴鐺,在屋裡比劃著位置。
“你這是做甚麼?”秦昭忍不住問。
“陷阱。”雲舒頭也不抬,“雖然簡陋,但有用。真有人闖進來,踩中了,鈴鐺一響,咱們就能醒。這藥糊糊,撒出去能迷眼睛,爭取點時間。”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秦昭知道,這些都是保命的手段。
一個鄉野醫女,為甚麼會懂這些?
他忽然想起雲舒的師父。那個神秘的遊方郎中,教了她醫術,教了她認路辨向,還教了她這些防身布陷阱的法子。
那個人,到底是誰?
“雲舒。”他忽然開口。
“嗯?”
“你師父……他長甚麼樣?”
雲舒搗藥的手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個子不高,瘦,留著山羊鬍,眼睛很亮。說話慢悠悠的,但手特別穩,扎針從不出錯。”
“他……是怎麼過世的?”
“病逝的。”雲舒的聲音更低了,“三年前春天,染了風寒,本來不該有大礙,但他身體一直不好,拖了半個月,就沒了。臨走前,他把這木屋和醫館留給我,說……說讓我好好活著,把他的醫術傳下去。”
她說這話時,背對著秦昭。但秦昭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笨嘴拙舌,甚麼都說不出。
最終,他只是輕聲說:“他一定很疼你。”
雲舒沒回頭,但秦昭聽見她極輕地“嗯”了一聲。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搗藥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
而在山林的另一端,四個黑衣人正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低聲商議。地圖上,某個位置被炭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正是木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