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低語
信鴿是在後半夜飛抵的。
秦昭睡得很淺,幾乎是在翅膀撲簌聲響起的同時就睜開了眼。他側耳傾聽,那聲音來自東南方向,離木屋不遠,然後在一聲短促的鳥鳴後戛然而止。
有人接應。
他緩緩坐起身,胸口傷處傳來悶痛,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藉著從窗戶漏進的月光,他能看見對面床上雲舒模糊的輪廓——她側躺著,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沉。
秦昭沒有驚動她,輕輕起身,挪到窗邊。
夜色濃重,山林寂靜。但就在那片寂靜中,他看見遠處林間有微弱的火光一閃,很快又熄滅。是火摺子,有人在夜間傳信。
距離……大約三百步。
他默默計算著。這個距離,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悄無聲息地靠近。而對方既然敢在夜間點火,說明要麼確信周圍無人,要麼……是故意為之。
誘餌?
秦昭皺起眉。他想起白天雲舒說的,那兩人像是在等甚麼。現在,等的東西到了。
“你也聽見了?”
雲舒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很輕。秦昭回頭,看見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目光清明地看著他。
“吵醒你了。”他說。
“我本來就沒睡熟。”雲舒下床走過來,也湊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是信鴿吧?”
“你怎麼知道?”
“我師父養過。”雲舒說,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信鴿認路,但夜間一般不飛,除非是急信。而且剛才那聲鳥鳴不對,太短促,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是接應的人防止它再叫,驚動旁人。”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這姑娘的敏銳,每次都超出他的預料。
“他們在等指令。”他說,“現在指令到了,下一步……”
“下一步就該動真格的了。”雲舒接過話,語氣平靜,但秦昭聽出了一絲緊繃,“白天那兩個人只是探路的,現在正主該來了。”
兩人沉默地看著窗外。月光被雲層遮掩,山林陷入更深的黑暗。
“明天一早,”秦昭忽然說,“我離開。”
雲舒轉頭看他:“去哪?”
“出山。”秦昭說,“他們的目標是我,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然後你死在半路?”雲舒挑眉,“秦將軍,你是不是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甚麼誤解?你現在能走,但走不快,走不遠。他們只要在山口一堵,你就是甕中之鼈。”
“那也比你被我連累強。”
“已經連累了。”雲舒轉過身,背靠牆壁,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從我把你拖回醫館那天起,我就被捲進來了。你現在走,他們難道就會放過我?他們見過我,知道我救過你,知道我在哪。你覺得,他們會留個活口當證人?”
秦昭握緊了拳。他知道她說得對。那些人的行事風格,他再清楚不過——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那你說怎麼辦?”他問。
雲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昭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輕聲說:“等。”
“等?”
“等你的傷再好一些,等他們先動。”雲舒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木屋隱蔽,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進來也只有一條路,易守難攻。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我在周圍布了些小玩意兒,他們想悄無聲息地摸進來,沒那麼容易。”
秦昭一怔:“甚麼小玩意兒?”
“我師父教的。”雲舒說,語氣裡難得帶上一絲狡黠,“用細藤蔓做的絆索,連著鈴鐺。還有挖的幾個淺坑,裡面鋪了幹樹葉,人踩上去聲音不一樣。哦,還有一些刺藤,我移栽到必經的小徑兩邊了,夜裡看不清,走過去就是一腿刺。”
秦昭聽得有些愣神。他忽然想起雲舒之前說的,她師父懂的東西“太多了”。
“你師父……”他忍不住問,“到底是甚麼人?”
雲舒在黑暗裡輕笑一聲:“我也想知道。但他從來沒說,我也不問。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不是嗎,秦將軍?”
這話意有所指。秦昭知道,她是在說他隱瞞的身份,隱瞞的過往。
“我不是故意瞞你。”他低聲說,“只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懂。”雲舒說,“所以我也不問。你是甚麼人,為甚麼被追殺,那些軍餉去了哪——這些我都不問。我只要知道,你是個傷患,我救了你,就得救到底。至於其他的,等你傷好了,離開了,自然有該知道的人知道。”
她說得坦然,秦昭心裡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莫名的觸動。
“雲舒。”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雲大夫”。
“嗯?”
“多謝。”
雲舒似乎笑了笑:“謝甚麼?診金你還沒給呢,三十兩,記得啊。”
“記得。”秦昭也笑了,雖然知道她看不見,“一分不少。”
窗外,雲層漸漸散開,月光重新灑落。清輝透過窗戶,在簡陋的木屋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睡不著了。”雲舒忽然說,“出去坐坐?”
秦昭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木屋。屋外有塊平整的大石頭,雲舒常坐在上面曬草藥。現在夜裡露重,石面冰涼,但她不在意,拍了拍就坐下,還拍了拍旁邊:“坐。”
秦昭在她身邊坐下。夜風帶著山林的溼氣,有些涼,但很清新。
“你看。”雲舒仰頭,指著夜空,“星星真多。”
秦昭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確實,深藍色的天幕上,繁星點點,銀河如練。在京城,他很少能看到這麼清晰的星空——京城的夜晚總是燈火通明,天空是渾濁的橙紅色。
“西北的星星更多。”他不知不覺地說。
“真的?”雲舒轉頭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嗯。”秦昭也仰起頭,“沒有山,沒有樹,一望無際的曠野。躺在地上看天,會覺得星星低得能摘下來。尤其是冬天,天冷,星星格外亮,像冰碴子撒在黑緞子上。”
雲舒聽得入神:“那一定很美。”
“美,但也冷。”秦昭說,聲音低了些,“很多同袍,就是在那樣的星空下走的。受傷了,救不回來,夜裡氣溫驟降,人就沒了。第二天早上看見,身上覆著層薄霜,臉還是朝著天的,像在看星星。”
他說得很平靜,但云舒聽出了平靜下的東西。
“你難過嗎?”她輕聲問。
秦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最終他說,“一開始難過,後來……後來就麻木了。見多了,就習慣了。軍營裡有句話——‘今日一起喝酒,明日黃土一抔’。誰都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雲舒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我還是怕。”秦昭忽然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怕自己死了,沒人記得他們。怕仗打完了,活下來的人忘了為甚麼打。怕……怕我護不住該護的人。”
他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沒用?一個將軍,說這種話。”
“不。”雲舒搖頭,很認真地說,“這說明你是個好將軍。”
秦昭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師父說過,”她慢慢說,“草木有枯榮,人有生死,這是天道。但草木枯了,根還在,來年還能發新芽。人死了,只要有人記得,就不算真的死。”
她摘了片腳邊的草葉,遞給他:“你看這個,叫‘不死草’,曬乾了還能活。我師父說,它像那些值得記住的人——身體會死,但精神不死。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為甚麼活,為甚麼死,他們就在。”
秦昭接過那片不起眼的草葉,在指尖撚了撚。草葉堅韌,帶著山野的清氣。
“你師父,”他說,“是個有智慧的人。”
“嗯。”雲舒笑了,“所以秦將軍,你別怕。你記得他們,他們就活著。你好好活著,就是替他們活。這道理,我六歲就懂了。”
六歲。秦昭想起她說過的,六歲爹孃就沒了。
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雲舒。”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等這事了了,”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鄭重,“你有甚麼打算?”
雲舒託著腮,想了想:“回醫館啊,繼續行醫。青石村雖然小,但鄉親們需要我。而且我師父的醫書我才學了一半,還有很多要琢磨的。”
“沒想過……離開這裡,去更大的地方?”
“想過啊。”雲舒說,眼裡有光,“想去江南,聽說那裡藥材多,名醫也多。還想去看海,我師父說海很大,望不到邊。不過……”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些:“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
秦昭看著她月光下的側臉,忽然很想說:我帶你去。去江南,去看海,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但他沒說出口。
因為他說不清這話是出於感激,出於責任,還是出於……別的甚麼。
而他現在,連自己的生死都未卜。
“夜深了,回去吧。”雲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傷還沒好透,不能著涼。”
秦昭也起身,胸口因為剛才坐久了有些悶痛,但他沒吭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木屋。就在雲舒要推門進去時,秦昭忽然說:“雲舒。”
“嗯?”
“我會活著。”他說,看著她回頭時驚訝的眼睛,“我答應你,我會活著,把事情了結,然後……”
然後甚麼?他沒說下去。
雲舒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乾淨得像山泉。
“好。”她說,“我等你付診金。三十兩,一分不能少。”
木門輕輕合上。
而在遠處的山林裡,兩個黑衣人正藉著月光,檢視剛收到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內,必除。”
為首那人將紙條湊到火摺子上,看著它燃成灰燼,然後望向木屋的方向,眼神冰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