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的柴刀
腳步聲在距離木屋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了。
秦昭屏住呼吸,右手握緊了門邊那根充當門閂的木棍。木棍粗糙,有倒刺,但足夠沉。他計算著如果對方破門而入,自己能爭取多長時間讓雲舒——
“嘩啦——”
灌木被撥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雲舒清亮的聲音:“我回來了。秦昭?你醒著嗎?”
秦昭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手裡的木棍險些掉在地上。他穩了穩呼吸,才應道:“在。”
門鎖被開啟,雲舒拎著竹籃進來,籃子裡裝著些野菜和幾個野果。她臉上沾了點泥,袖子也挽到了手肘,露出兩截纖細卻結實的小臂。
“你站在門後做甚麼?”她放下籃子,奇怪地看著他。
“聽見動靜。”秦昭鬆開木棍,若無其事地走回床邊坐下,胸口因為剛才的緊張又開始隱隱作痛。
“動靜?”雲舒想了想,“哦,你說東南邊那兩個人?我繞路回來時看見了,他們在山谷那條溪邊喝水,離這兒遠著呢,方向也偏了。”
她說著,從籃子裡拿出個野果,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他:“嚐嚐,山梨,有點酸,但解渴。”
秦昭接過果子,卻沒吃,只是看著她:“你看見他們了?”
“遠遠看了一眼。”雲舒給自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兩個人都帶著刀,腰間鼓囊囊的,應該還有暗器。不過看他們那樣子,不像在認真搜山,倒像是在……”
“在等甚麼。”秦昭接上她的話。
雲舒點頭:“我也這麼想。他們沒帶獵犬,也沒仔細翻查灌木,就沿著溪流走,偶爾停下來看看地面——像在等指令,或者等甚麼人。”
秦昭臉色沉了下來。
等甚麼人?等更多的援兵,還是等確認他死亡的訊息?
“不過暫時安全。”雲舒三兩口吃完果子,把核扔出門外,“我看他們的水囊都滿了,應該是要往回走。這附近能取水的地方就那一條溪,他們折返的話,今天之內不會再往這個方向來。”
她說得篤定,秦昭卻問:“你怎麼知道他們水囊滿了?”
“走路時腰側不晃。”雲舒理所當然地說,“空水囊會隨著步子擺動,滿的就不會。我常在山裡看見獵戶這麼判斷獵物距離,一個道理。”
秦昭沉默地看著她。這姑娘觀察之細緻,簡直不像個鄉野醫女。
“別這麼看我。”雲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去收拾野菜,“山裡討生活,眼睛不尖點早餓死了。你躺下休息吧,我去弄點柴火,晚上得生火,不然山裡溼氣重,你傷口受不住。”
“我幫你。”秦昭說著就要起身。
“你別添亂就是幫我了。”雲舒頭也不回,抱起牆角一小捆乾柴出了門。
秦昭靠在床頭,聽著外面傳來劈柴的聲音——起初幾下還利落,後來就有些雜亂,中間還夾雜著一聲低低的抽氣。
他皺了皺眉,還是下了床,慢慢挪到門邊。
木屋外有片小小的空地,雲舒正蹲在那兒,面前擺著幾段碗口粗的木頭。她手裡拿著把柴刀,刀身鏽跡斑斑,刃口也鈍,砍一下只在木頭上留下道白印。
“這刀該磨了。”她嘟囔著,換了角度又砍一下,這回木頭裂開條縫,但沒斷。
秦昭看了一會兒,開口道:“刀不是這麼用的。”
雲舒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你怎麼出來了?回去躺著!”
“躺著也疼,不如活動活動。”秦昭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這個動作牽扯到傷口,他額角滲出冷汗,但面上不顯,“柴刀給我。”
雲舒遲疑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你能行?”
“總比你現在這樣強。”秦昭伸手。
雲舒把柴刀遞給他,不忘提醒:“小心點,別使力,傷口裂了我可不管。”
秦昭沒接話,掂了掂手裡的柴刀。確實鈍,而且重心不對,應該是鐵匠鋪裡最便宜的那種。但他沒說甚麼,將一段木頭立在地上,右腳踩穩,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
刀光落下。
“咔嚓”一聲脆響,木頭應聲裂成兩半,斷面整齊。
雲舒眼睛一亮:“厲害!”
秦昭沒停,又劈了兩段,動作乾淨利落,每段木頭大小几乎一樣。只是三刀劈完,他呼吸已經有些急促,額頭的汗更多了。
“夠了夠了。”雲舒連忙奪過柴刀,“這些夠燒一晚上了。你快回去躺著。”
秦昭卻沒動,看著她手裡那把柴刀:“這刀太鈍,明天我幫你磨磨。”
“你會磨刀?”
“軍營裡待久了,甚麼都會一點。”秦昭說,目光掃過她因為用力而泛紅的手指,“你平時……都自己劈柴?”
“不然呢?”雲舒把劈好的柴抱到屋簷下碼好,“這山裡就我一個活人,難不成等樹精幫我?”
她說得自然,秦昭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他見過京中貴女,十指不沾陽春水,出門有丫鬟攙扶,在家有僕役伺候。眼前這姑娘,醫術高明,心思機敏,卻要在這深山裡自己劈柴生火,採藥謀生。
“你師父……沒給你留點甚麼?”他問。
雲舒碼柴的動作頓了頓:“留了這間木屋,還有醫館裡的那些藥材和醫書。夠多了。”
“你家人呢?”
“早沒了。”雲舒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六歲那年爹孃就得病走了,是師父撿到我,教我本事。所以秦將軍,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可憐,我有手藝,能養活自己,比很多人強多了。”
她說這話時背對著他,秦昭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聽出那平淡語氣下的一絲倔強。
“我沒覺得你可憐。”他低聲說,“我覺得你很厲害。”
雲舒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秦昭與她對視,認真地說:“真的。我見過很多所謂‘厲害’的人,但他們離了僕從、離了權勢,甚麼都不是。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在這山裡,能活下來,還能活得挺好,這比很多人厲害。”
雲舒怔了怔,隨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客氣或敷衍的笑,是真正的,眼裡有光的笑。
“秦將軍,”她說,“你這人,有時候還挺會說話的。”
秦昭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視線:“實話而已。”
“那多謝你的實話。”雲舒拍拍手上的灰,走進屋,“進來吧,外頭涼,你傷還沒好,別再染了風寒。”
兩人回到屋裡,雲舒生起火。枯柴在灶膛裡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映亮小屋,驅散了山裡的陰寒。
雲舒把瓦罐架上,添水,又把洗好的野菜放進去,撒了把鹽。做完這些,她在秦昭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伸手烤火。
“你的傷,”她看著跳躍的火苗,忽然說,“恢復得比我想的快。尋常人中那麼重的箭傷,少說要躺半個月才能下地,你這才五天,就能走能動了。”
秦昭也看著火:“我身體底子好。”
“不止是底子好。”雲舒抬眼看他,“我給你把過脈,你經脈比常人粗壯,氣血也比常人旺盛——是練過內功吧?”
秦昭眸光微動:“你連這個都懂?”
“我師父教過一些。”雲舒說,“他說高明的醫者,不僅要懂藥石針砭,還要懂人體經絡,懂氣血執行。練武之人經脈有異,我摸得出來。”
秦昭沉默片刻,點頭:“是練過。但遇襲時中了毒,內力暫時被封了。”
“難怪。”雲舒若有所思,“不過你底子確實好,那毒不致命,只是阻滯經脈。等傷好了,好生調養,內力應該能慢慢恢復。”
“借你吉言。”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嗶剝聲,和瓦罐裡漸漸沸騰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雲舒忽然問:“你們軍營裡……是甚麼樣的?”
秦昭看她一眼:“怎麼問這個?”
“好奇。”雲舒託著腮,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我沒出過遠門,最遠只到過縣城。聽說西北很遠,有沙漠,有草原,是真的嗎?”
“真的。”秦昭目光投向虛空,像在回憶,“西北很大,天很高,地很闊。春天草長起來的時候,一眼望不到邊。夏天日頭毒,能把人曬脫層皮。秋天風大,夾著沙子,打在人臉上生疼。冬天……”
他頓了頓:“冬天最冷的時候,呵氣成冰。”
雲舒聽得入神:“那打仗呢?可怕嗎?”
“可怕。”秦昭說,聲音很低,“刀劍無眼,箭矢如雨。前一瞬還在你身邊的人,後一瞬可能就倒下了。血是熱的,流出來,很快就冷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云舒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所以你身上的傷,”她輕聲說,“都是打仗留下的?”
秦昭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新纏的繃帶,又想起身上那些舊傷疤:“有些是,有些不是。當兵的,哪有不帶傷的。”
“很疼吧?”
“習慣了。”
雲舒不說話了。她看著灶膛裡的火,看著瓦罐裡翻騰的野菜湯,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或許比她想象的更不容易。
“湯好了。”她站起身,用布墊著端起瓦罐,倒了兩碗,“趁熱喝。雖然沒甚麼油水,但暖身子。”
秦昭接過碗。湯很清,只有幾片野菜飄著,但他喝得很認真。
“好喝嗎?”雲舒問。
“好喝。”秦昭說,頓了頓,又補充,“比我軍營裡的伙食好。”
雲舒笑了:“騙人。”
“真的。”秦昭看著她,“軍營裡的大鍋飯,鹽放得重,菜煮得爛,只為填飽肚子。你這個……有味道。”
有甚麼味道?他說不上來。或許是野菜本身的清苦,或許是山泉的甘甜,又或許是這間簡陋木屋裡,難得的、令人安心的煙火氣。
雲舒低頭喝湯,唇角彎著。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的山林裡,幾聲夜梟的啼叫遙遙傳來。
而在更遠的山道上,兩匹快馬正疾馳而來。馬上的黑衣人面覆黑巾,腰間佩刀,為首那人手裡,握著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鴿。
鴿腿上,綁著寸許長的竹管。
竹管裡,是剛從京城送來的,最新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