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藏蹤
秦昭是在一陣清苦的藥香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本能地繃緊肌肉,右手摸向腰間——空的。沒有刀,沒有軍營裡那把他用了七年的佩刀。只有粗糙的麻布被面,和身下硬邦邦的木板。
“別動。”
清凌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秦昭側頭,看見雲舒坐在離床鋪幾步遠的矮凳上,手裡端著個陶碗,正用木勺慢慢攪動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
晨光從木屋唯一的窗戶透進來,在她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光邊。她換了身衣裳,還是粗布裙,但乾淨許多,頭髮也重新挽過,用根木簪鬆鬆固定著。
“我睡了多久?”秦昭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一天一夜。”雲舒放下碗,走過來摸了摸他額頭,“燒退了,運氣不錯。”
秦昭這才注意到,胸口的繃帶換了新的,藥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他撐著想坐起,被雲舒按住肩膀。
“慢點。”她在他背後墊了個用乾草塞的布枕,“你失血太多,又折騰了大半夜,能活下來已經是命硬。”
秦昭靠坐著,目光掃視四周。
這是個極其簡陋的木屋,最多丈許見方。屋角堆著些乾柴和陶罐,牆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還有一張破了洞的獸皮。屋子正中是個石頭壘的簡易灶,上面架著個缺了邊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這就是你說的採藥秘地?”他問。
“嗯。”雲舒走回灶邊,用布墊著手端起瓦罐,將裡面熬好的粥倒進碗裡,“我師父當年蓋的,用的都是山裡現成的木頭。位置隱蔽,周圍有樹擋著,從外面很難發現。這些年我進山採藥,偶爾會在這裡過夜。”
她端著粥碗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秦昭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我自己來。”
“你手抖得能拿穩勺子?”雲舒挑眉。
秦昭沉默。他試著抬手,果然,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失血過多,加上長途奔逃,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張嘴。”雲舒語氣平淡,像在哄不聽話的病人。
秦昭終是妥協,就著她的手喝了那口粥。粥是野菜混著糙米熬的,鹽放得少,很清淡,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那些人……”他嚥下粥,問。
“昨天后半夜就沒動靜了。”雲舒又舀了一勺,“我天亮前去外圍轉了一圈,沒發現蹤跡。不過他們應該沒走遠,可能在等援兵,或者在別處搜尋。”
“你出去探了?”秦昭皺眉,“太危險。”
“不探更危險。”雲舒把粥喂到他嘴邊,等他喝了,才繼續說,“這木屋雖然隱蔽,但也不是萬無一失。我得知道他們在哪,距離多遠,才能判斷咱們能在這裡待多久。”
秦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問:“你經常做這種事?”
“甚麼事?”
“在被人追殺的情況下,冷靜地分析敵情,規劃退路。”
雲舒頓了頓,把空碗放到一旁的小木墩上,拿起藥碗:“第一次。不過,我師父教過我一句話——‘慌則亂,亂則死’。既然已經陷進來了,慌有甚麼用?不如想想怎麼活。”
她把藥遞過去。這次的藥比之前的更苦,秦昭喝的時候眉頭緊鎖。
“蜜餞真沒了。”雲舒難得露出一絲歉意,“上次帶來的吃完了,新的要等下次下山才能買。”
“無妨。”秦昭將最後一口藥嚥下,苦得舌根發麻,“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打算讓我在這裡躲多久?”
“至少七天。”雲舒收起藥碗,正色道,“你的傷口需要時間癒合,現在出去,走不出五里就得倒下。而且那些人肯定在出山的要道守著,你現在這樣,撞上就是死路一條。”
七天。
秦昭在心裡計算。從遇襲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京城那邊不知道亂成甚麼樣,軍餉被劫的訊息傳回去沒有,幕後之人又在策劃甚麼……
“我得儘快回京。”他說。
“那就先活著。”雲舒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死了,就甚麼都做不了了。”
她說得對。秦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焦躁。
“對了,”雲舒走回來,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這個,是你的吧?”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暗銅色的虎頭符,半個巴掌大小,雕刻精細,虎目處嵌著兩顆極小的黑曜石。只是此刻符身上沾著乾涸的血跡,邊角也有磕碰的痕跡。
秦昭呼吸一滯。
這是他的將軍符,是身份的象徵,也是調動部分親兵的憑證。那夜遇襲,他以為這東西已經丟了。
“給你換衣服時從你貼身裡衣摸出來的。”雲舒將符遞給他,“藏得挺深,我差點漏掉。”
秦昭接過虎符,指尖摩挲著上面熟悉的紋路。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多謝。”他低聲說,將虎符緊緊攥在手心。
“不必。”雲舒轉身去收拾灶臺,背對著他,“不過秦將軍,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你這身份,你這麻煩,等傷好了離開後,最好別再回來。青石村小,經不起大風浪。”
她說得直白,秦昭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怕我連累你?”
“我怕你連累整個村子。”雲舒刷著瓦罐,水流聲嘩嘩的,“那晚來探路的兩個人,眼神裡的殺意不是假的。他們為了滅口,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你走了,他們或許還會來查,但找不到人,時間久了也就罷了。你若再回來……”
她沒說完,但秦昭懂。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有些沉,“傷愈之後,我不會再來。”
木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雲舒刷完瓦罐,又拎起牆角一個竹籃:“我出去採點草藥,順便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你老實躺著,別亂動。屋後有陷阱,別往那邊去。”
“等等。”秦昭叫住她,“你一個人去,太危險。”
“兩個人去更危險。”雲舒回頭看他,唇角似乎彎了彎,“你走路都費勁,真遇上人,是我護你還是你護我?放心吧,這片山我熟,知道怎麼躲。”
她說完,拎著籃子出了門。木門輕輕合上,外面傳來落鎖的聲音。
秦昭靠在床頭,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完全消失在林間的風聲裡。
他環視這間簡陋的木屋。真的很小,除了他躺的這張用木板和乾草搭的“床”,就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矮凳,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生存用具。但收拾得很乾淨,草藥歸置得整齊,乾柴堆得規矩,連灶臺邊都看不到灰燼。
是個會過日子的人。
秦昭的視線落在牆上那串曬乾的紫色小花上。他認得那種花,叫紫珠,止血效果極好,但採摘不易,只長在陡峭的巖縫裡。西北軍營的軍醫也會用,但品質遠不如這個。
這姑娘的醫術,恐怕比很多軍醫都強。
他正想著,胸口忽然一陣悶痛。是藥效過了,傷口開始疼。秦昭咬著牙忍過去,額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
不能總躺著。他試著慢慢挪動身體,一點點坐直,然後扶著牆,緩緩站起。
眼前黑了一瞬,他穩住呼吸,等那陣眩暈過去,才試著邁步。
第一步,腿軟得差點跪下去。第二步,好了一些。他扶著牆,在屋裡緩慢地走了一圈,身上已經全是虛汗。
但至少能走了。
秦昭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木屋建在一片背陰的山坳裡,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正面有條被灌木半掩的小徑。確實隱蔽,若不是有人帶路,根本找不到這裡。
他看了一會兒,正要回床上躺著,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鳥鳴,是……踩斷枯枝的聲音。
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秦昭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撲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在東南方向,約莫百丈開外,正在緩慢移動,方向……似乎正是這邊。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雲舒離開的方向。
她出去還不到一刻鐘。
而那些人,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