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暗伏
林間夜色濃稠如墨。
雲舒攙著秦昭,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葉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刻意避開常走的小徑,專挑岩石裸露或樹根盤結的地方下腳——這樣不容易留下明顯的足跡。
秦昭的呼吸越來越重。
雖然含了鎮痛藥丸,但兩個時辰的藥效正在消退,胸口傷處像有鈍刀在反覆切割。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一聲不吭,只是藉著雲舒攙扶的力道,盡力跟上她的步伐。
“再堅持半里路。”雲舒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低聲說,“木屋就在前面山坳裡,到了就能休息。”
“嗯。”秦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月光偶爾從枝葉縫隙漏下,照亮雲舒半邊側臉。她抿著唇,神情專注地辨認著方向,偶爾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山風穿過林梢,帶來遠處夜梟的啼叫,還有……某種不尋常的窸窣聲。
雲舒猛地停住。
“怎麼了?”秦昭察覺她的異樣。
“有聲音。”她極輕地說,扶著他躲到一棵老樹後,“不是野獸。”
秦昭屏息凝神。他內力雖失,但多年戰場磨礪出的警覺仍在。片刻後,他瞳孔微縮——東南方向,約莫百步開外,有極輕微的枝葉拂動聲。
不止一處。
“幾個人?”雲舒用氣聲問。
“至少三個。”秦昭壓低聲音,目光掃視四周,“他們在呈扇形搜尋,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我們來的。”
雲舒心跳漏了一拍。
來得太快了。他們出村還不到一個時辰。
“木屋不能去了。”她當機立斷,從揹簍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些粉末在手心,“跟我來,我知道有個山洞,比木屋更隱蔽。”
“你認得路?”
“這山裡每一棵樹我都認得。”雲舒將粉末往兩人身後撒去,一股淡淡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這是雄黃混了臭草,能干擾獵犬的嗅覺——如果他們帶了狗的話。”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沒再多問,任由她攙著改變方向。
新選的路更加難走,幾乎是貼著山壁的陡坡。雲舒一手扶著秦昭,一手抓著巖縫裡突出的樹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有兩次秦昭腳下打滑,全靠雲舒死死拉住才沒滾下去。
“你力氣不小。”秦昭喘著氣說。
“常年採藥練的。”雲舒也喘,但聲音還算穩,“這面坡後面有個天然巖縫,外面長滿了藤蔓,不扒開根本看不見。我師父以前在那兒藏過藥材。”
她說著,撥開一片幾乎垂到地面的老藤。巖縫顯露出來,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裡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我先進,你跟著。”雲舒鬆開攙扶的手,從揹簍裡摸出火摺子吹亮,側身擠了進去。
秦昭緊隨其後。
巖縫比想象中深,走了約莫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是個不大的天然石洞,能容三四個人站立。洞頂有裂縫,月光從那裡漏下,勉強能視物。最妙的是,洞底竟有一小窪積水,是從巖壁滲出的山泉,清澈見底。
“暫時安全了。”雲舒將揹簍放下,又從裡面取出塊油布鋪在地上,“你先坐下,我看看傷口。”
秦昭依言坐下,背靠巖壁。胸前的繃帶已經被汗浸透,雲舒剪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傷口邊緣又滲出血絲,雖然沒完全裂開,但顯然剛才的急行加重了傷勢。
“得重新包紮。”她快速取出藥瓶和乾淨紗布,動作麻利地清理、上藥、包紮,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時間。
“對不起。”秦昭忽然說。
雲舒正低頭打結,聞言抬眼:“甚麼?”
“連累你至此。”秦昭看著洞頂那線月光,聲音低啞,“你本可以在醫館安穩行醫,不必在這深山野洞裡擔驚受怕。”
雲舒打好最後一個結,收拾著用過的紗布,語氣平淡:“秦將軍,你現在說這些沒用。真要覺得對不起,就趕緊好起來,然後把那些人解決了,讓我能回我的醫館繼續過日子。”
她說得直白,秦昭反而笑了。雖然笑得有些吃力。
“好。”他說,“一定。”
雲舒從揹簍裡拿出水囊和乾糧,掰了塊餅子遞給他:“吃點東西,儲存體力。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裡,但也不會輕易放棄。我們至少得在這兒躲到天亮。”
秦昭接過餅子,慢慢咀嚼。餅很硬,是雜糧混著野菜烙的,但他吃得很認真。雲舒自己也吃了一塊,又喝了口水,然後側耳聽著洞外的動靜。
巖縫很窄,傳聲效果卻好。隱約能聽見遠處林間的風聲,還有……腳步聲。
很輕,很分散,但確實在靠近。
雲舒和秦昭對視一眼,同時屏住呼吸。
“……剛才氣味到這附近就淡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巖壁傳來,有些模糊,但能聽清。
“分頭再找找。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一個聲音更沉些。
“那丫頭呢?一起做掉?”
“儘量抓活的。她見過目標,可能知道些甚麼。若反抗激烈……就地處決。”
對話聲漸漸遠去,但云舒的後背已經驚出一層冷汗。
秦昭的手握成了拳,指節泛白。他想說甚麼,雲舒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輕輕搖頭。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外面再無聲響。
“走了?”雲舒用氣聲問。
秦昭仔細聽了聽,點頭:“暫時。”
雲舒這才鬆了口氣,靠著巖壁坐下。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腿在發軟,手也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緊張過後自然的反應。
“你做得很好。”秦昭忽然說。
雲舒抬眼看他。
“冷靜,果斷,知道如何利用地形,還準備了干擾嗅覺的藥粉。”秦昭看著她,月光從洞頂裂縫灑下,落在他眼裡,映出些許讚賞,“便是軍營裡的斥候,也不過如此。”
“我師父教的。”雲舒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他說山裡採藥,不光要認得草藥,還得認得路,認得天氣,認得哪些地方能躲雨,哪些地方能藏身。因為山裡不止有草藥,還有野獸,有陡坡,有突如其來的暴雨——和心懷不軌的人。”
秦昭沉默片刻,問:“你師父……是甚麼人?”
“遊方郎中啊。”雲舒說,但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停頓,“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不過我總覺得,他懂的東西太多了。醫術、藥理、識人辨物,甚至……一些簡單的機關佈置和追蹤反追蹤的法子。不像普通郎中。”
“他沒告訴你他的來歷?”
“沒有。”雲舒搖頭,“我問過,他只說‘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後來我就不問了。反正他待我如親生女兒,教我本事,這就夠了。”
秦昭看著黑暗中她模糊的輪廓,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在軍中遇到的幾位老將。他們也是這樣,一身本事,滿腹故事,卻對過去諱莫如深。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你剛才撒的藥粉,”他換了個話題,“除了干擾嗅覺,還有甚麼用?”
“能刺激眼睛和鼻腔,讓人打噴嚏流眼淚。”雲舒說,“若是直接撒到臉上,效果更好。我備了好幾包,防身用的。”
“聰明。”秦昭真心道。
雲舒似乎笑了笑,但笑容很淡:“山裡獨行的女子,總得有點自保的手段。不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像今晚這樣被人追殺,還是頭一遭。”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終於透出一絲後怕。
秦昭心裡湧起愧疚。他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並不擅長這個。在軍中,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安慰人?他連自己都很少安慰。
“等這事了了,”他最終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我護你周全。你想在青石村行醫,我保你醫館無人敢擾。你想去別處,我安排妥當。我秦昭欠你一條命,此生必還。”
這話說得很重。雲舒怔了怔,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隱在陰影裡,只有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鄭重。
“秦將軍,”她輕聲說,“你這話,我記下了。不過現在,我們先想著怎麼活過今晚吧。”
話音剛落,洞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
不,不是鳥鳴。那聲音太規律,太刻意,像是某種訊號。
秦昭臉色驟變。
“是哨聲。”他壓低聲音,全身肌肉繃緊,“他們在召集人手,縮小搜尋範圍。這裡……可能也不安全了。”
雲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巖縫入口,又看向洞頂那道裂縫。月光正緩緩移動,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後,這洞還藏得住嗎?
“還有一個地方。”她忽然說,語速很快,“更深的山裡,有個獵人廢棄的陷阱坑,上面用樹枝藤蔓蓋著,極難發現。但那裡更遠,你的傷……”
“能撐住。”秦昭扶著巖壁站起身,雖然動作有些搖晃,但站得很穩,“帶路。”
雲舒看著他蒼白的臉,知道他是在硬撐。但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好。”她背上竹簍,重新吹亮火摺子,“跟緊我。這段路更陡,千萬小心。”
兩人再次擠進狹窄的巖縫。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盞茶時間,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洞外。
為首那人蹲下身,指尖抹過地面——那裡有幾粒極不起眼的餅屑。
他撚起餅屑,放在鼻尖嗅了嗅,冷笑。
“還帶著乾糧……跑不遠。”
他起身,看向幽深的山林,揮手。
“追。天亮之前,必須有個結果。”
山林深處,雲舒攙著秦昭,在越來越稀薄的月光下,奔向未知的黎明。
而黎明之後,是生是死,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