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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藥香嫋嫋

2026-04-24 作者:OK仔新屋

藥香嫋嫋

“追殺?”

雲舒手裡的勺子頓了頓,粥面漾開細微的漣漪。她抬眼看秦昭,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波瀾:“你是甚麼人?”

秦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坐在竹榻上,晨光從木窗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胸口的繃帶下,疼痛隨著呼吸起伏,但更讓他警覺的是窗外——那兩個人雖然走了,但絕不會走遠。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他聲音低沉,帶著失血後的沙啞,“你救我一命,我不能拖你下水。”

“已經在水裡了。”雲舒將粥碗擱回小几,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從我把你從北山坳拖回來的那一刻,這渾水我就蹚定了。現在告訴我實情,我或許還能想想怎麼幫你——或者,至少想想怎麼保住這間醫館和我這條命。”

她說得直白,秦昭反而沉默了。

他審視著眼前這個姑娘。太年輕,太瘦弱,粗布衣裙洗得發白,手指上還沾著搗藥留下的草漬。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發現他是“麻煩”之後,第一反應不是驚慌失措,而是坐下來問他“是甚麼人”。

“你就不怕?”他問。

“怕。”雲舒誠實地點頭,順手從藥櫃抽屜裡取出一包新紗布,“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陳公子——如果這真是你的名字的話,那兩個人在院子裡轉悠時,眼神在門栓和窗戶上停了三次。他們在記路,也在評估硬闖的代價。”

秦昭眸光一沉。

“所以,”雲舒拿著剪刀和藥瓶走回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麼你現在告訴我實情,我們合計個對策。要麼我出去喊一嗓子,說回春堂裡藏了個來路不明的人,讓村裡人都來看看——到時候你那兩個‘朋友’想悄悄帶你走,怕是不容易了。”

這話說得輕巧,秦昭卻聽出了其中的機鋒。

她在告訴他,她有魚死網破的籌碼。

兩人對視片刻,空氣中瀰漫著藥香和某種無聲的較量。最終,秦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幾分妥協。

“我姓秦,單名一個昭字。”他說,“來自西北軍營。”

雲舒剪紗布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軍爺?”

“算是。”秦昭沒否認,也沒詳說,“月前奉命押送一批軍餉回京,途中遭伏。護送的同袍……皆已殉國。我中箭墜崖,僥倖逃過一劫。”

他說得簡潔,雲舒卻從那隻言片語中聽出了血腥氣。押送軍餉,遭伏,全軍覆沒——這絕不是尋常山匪敢做的事。

“那批軍餉,很重要?”她一邊問,一邊用剪刀小心剪開他胸口的舊繃帶。傷口暴露出來,邊緣微微紅腫,但沒化膿,恢復得比她預想的還好。

秦昭感覺到她微涼的指尖劃過面板,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一瞬,又強迫自己放鬆:“三十萬兩白銀,是西北大營三個月的糧草錢。”

雲舒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萬兩。足夠買下十個青石村。

“誰劫的?”她蘸了藥水,開始清理傷口。動作很輕,但藥水刺激傷口,秦昭額角滲出細汗。

“……不知道。”他聲音發沉,“對方行事幹淨,沒留活口,也沒留痕跡。但我懷疑——”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懷疑軍中有內鬼?”雲舒接上他的話,將新調製的藥膏仔細敷在傷口上。藥膏是深綠色的,帶著濃重的苦味和薄荷的清涼。

秦昭猛地抬眼:“你怎麼知道?”

“猜的。”雲舒用乾淨的布條開始包紮,一圈一圈,動作嫻熟而穩定,“若是外敵劫道,要麼為財,要麼為仇。為仇,該衝著你來。為財,三十萬兩確實夠多,但能精準伏擊押送隊伍,知道路線、人數、甚至你秦將軍身份的人,恐怕不多吧?”

她說完,打了個結,剪斷多餘的布條,抬眼看秦昭。

秦昭也正看著她,目光深得像潭。

“你如何知道我身份?”他問,聲音裡帶著某種危險的平靜。

雲舒指了指他腰間——那裡原本系著衣帶,此刻被她換成了乾淨的布條,但布條下隱約有個硬物的輪廓。

“給你換衣服時摸到的。虎頭銅符,雖然沾了血,但形制特殊,上面有‘昭’字。”她語氣平淡,“我在師父留下的兵書雜記裡見過類似的圖樣,是四品以上將領才有的身份符。再結合你這身傷,和那晚你昏迷時說的‘西北’、‘有詐’,不難猜。”

她說著,起身去端來一碗新煎的藥:“喝了,這劑主要是解毒。你之前中的箭上有毒,雖然不致命,但拖久了傷元氣。”

秦昭接過藥碗,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些許自嘲和釋然。

“雲大夫,”他抬眼,第一次認真地、完整地看向她,“你真是鄉野醫女?”

“如假包換。”雲舒在竹椅上坐下,拿起旁邊的搗藥杵,開始碾磨一簸箕曬乾的草藥,“我師父是遊方郎中,十年前落腳青石村,我跟著他學了七年醫。三年前他過世,這醫館就歸我了。怎麼,秦將軍覺得我不像?”

“不像。”秦昭誠實地說,將苦得發澀的藥一飲而盡,“尋常鄉野女子,見到血都要暈三分,更別說從死人堆裡撿人回來,還能面不改色地分析軍餉被劫、內鬼作亂。”

“那是因為你見的鄉野女子太少了。”雲舒手下搗藥的動作不停,石臼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山裡人,誰沒見過血?打獵受傷的,摔斷腿的,被蛇咬的——見多了,也就習慣了。至於分析那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爹孃去得早,師父說,人活著得多長個心眼,才不容易吃虧。”

秦昭沉默地看著她。

晨光裡,她側臉柔和,鼻樑秀挺,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搗藥時微微抿著唇,神情專注,彷彿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話不是從她口中說出的。

這樣一個姑娘,該在山野間採藥行醫,嫁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平安順遂地過一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拖進這潭渾水。

“今夜我會離開。”他說,語氣堅決。

“然後死在半路?”雲舒頭也不抬,“你現在的體力,走不出二里地。那兩人既然來探過路,外面肯定還有同夥。你信不信,只要你踏出這院子,不到一炷香時間,屍體就會出現在後山溝裡——到時候,我這醫館怕也脫不了干係。”

“……”

“所以,秦將軍,”雲舒終於停下搗藥,拍了拍手上的藥粉,轉身正色看他,“你現在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你想死,等出了青石村,走遠些再死,別連累我和這村裡幾十口人。”

這話說得冷酷,秦昭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你有辦法?”他問。

雲舒沒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院門外,林嬸正挎著籃子經過,朝裡面揮了揮手。雲舒也笑著揮了揮,放下簾子。

“後山有個地方,是我師父以前採藥時落腳用的木屋,很隱蔽,除了我沒人知道。”她走回榻邊,壓低聲音,“你今晚能勉強走動嗎?不用多,只要能撐到那裡就行。”

秦昭試著動了動腿。鑽心的疼,但能忍。

“可以。”他說。

“那好。入夜後,我帶你從後門出去,走小路進山。”雲舒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這個含在舌下,能暫時壓住疼痛,但只能撐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你會比現在疼十倍。”

秦昭接過藥丸,沒猶豫,直接放進嘴裡。藥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流從喉間擴散開來,胸口的疼痛果然減輕了大半。

“多謝。”他說。

“別謝太早。”雲舒又開始收拾藥櫃,將幾樣瓶瓶罐罐裝進一個布包袱,“木屋裡只有些簡單用具,吃的得現找。你的傷至少還要靜養半個月,這期間若被人發現,或者傷口惡化——”

“我明白。”秦昭打斷她,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把我交出去便是。就說是我脅迫你。”

雲舒動作一頓,沒回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秦將軍,我師父教我行醫時說過一句話——‘醫者不擇人’。意思是,躺在你面前的只要是病人,你就得治,不管他是好人壞人,是貴人還是乞丐。”

她轉過身,晨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亮亮的。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會半途而廢。所以你也別總想著死啊活的,”她說著,語氣忽然輕鬆了些,“先把傷養好,把該算的賬算清楚。到時候,記得把診金藥費結一下就行——三十兩,不賒賬。”

秦昭怔了怔,隨即失笑。

“好。”他說,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三十兩,一分不少。”

午後,林嬸又來送飯。這回除了粥,還多了一碟炒雞蛋和兩個雜糧饅頭。

“雲丫頭,你多吃點,瞧你瘦的。”林嬸將食盒放在外間桌上,探頭看了看裡間緊閉的門簾,壓低聲音,“裡頭那位……還沒醒?”

“醒了,但身子虛,又睡過去了。”雲舒面不改色地撒著謊,接過食盒,“多謝嬸子。”

“謝啥,鄰里鄰居的。”林嬸擺擺手,又湊近些,聲音更低了,“不過丫頭,嬸子多句嘴——早晨那倆討水喝的,我看著不太對勁。他們在村口轉悠半天了,見人就打聽有沒有見過生人,尤其是受傷的男人。”

雲舒心裡一緊,面上卻還笑著:“許是尋親的吧。”

“尋親哪是那個尋法,眼神兇著呢。”林嬸搖頭,“你一個姑娘家獨住,夜裡鎖好門戶。若有甚麼事,大聲喊,你叔就在隔壁,聽得見。”

“哎,記住了。”雲舒應得乖巧。

送走林嬸,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

果然,那些人還沒走。而且開始明目張膽地打聽了。

她掀簾進屋,秦昭已經坐了起來,顯然聽到了外間的對話。

“他們還在村裡。”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雲舒將食盒放在小几上,掰了半個饅頭遞給他,“所以天黑就得走。我下午去準備些東西,你好好休息,攢足力氣。”

秦昭接過饅頭,卻沒吃,只是看著她:“你本不必如此。”

“本不必的事多了。”雲舒給自己也掰了半個,就著炒雞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但我既然做了選擇,就不會後悔。秦將軍,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愧疚,是儘快好起來,然後——”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

“——去把該清理的髒東西,清理乾淨。”

秦昭握著饅頭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口一口認真吃飯的姑娘,忽然想起西北邊關的風雪,想起那些與他並肩作戰、最終埋骨黃沙的同袍。他們用命守護的,不就是這樣的尋常人,這樣的煙火日子麼?

“好。”他低聲說,像在許諾。

夕陽西沉時,雲舒揹著裝滿藥材和乾糧的揹簍,扶著一身粗布衣、頭戴斗笠的秦昭,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出了回春堂。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村裡傳來孩童的嬉笑聲,犬吠聲,還有誰家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調子。

秦昭忍著胸口的悶痛,在雲舒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進後山漸濃的夜色裡。

在他身後,回春堂的院門外,兩道黑影從暗處轉出。

一人蹲下身,指尖抹過門檻處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泥印——新鮮的,帶著後山特有的腐葉氣息。

“進山了。”他低聲道。

另一人望向夜色籠罩的山林,冷笑。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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