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康熙從奏摺裡抬起頭, 看著小女兒那副討好的模樣,嘴角抽了抽。
烏西哈立刻眉眼更彎,嘿嘿一笑, 湊到御案前探頭探腦地看:“阿瑪您在看甚麼呀……”
待她目光掃過摺子上的塔林呼三字,小格格話音戛然而止, 眼神頓時堅定地移向旁邊的柱子上。
往日教訓在前,她才不會在阿瑪或者哥哥面前表露出絲毫在意的樣子呢!
十格格不這樣還好, 一這樣反而還更顯心虛了,康熙眼底無奈更深, 屈指敲了敲桌子,嘆氣道:“好了,坐下吧。”
烏西哈這才回頭悄悄打量著康熙神色, 見阿瑪的眼睛裡當真不見生氣的樣子,這才乖巧地坐回旁邊的凳子上。
康熙將手中的奏摺輕輕合攏。
大阿哥此番入宮為的便是要呈上這份摺子。
這月餘來,宮外的幾位阿哥偶爾也會邀那塔林呼相見——當然不是以皇子身份相邀。畢竟郡王貝勒身份尊崇,總要講究個體統, 若親自邀約個無爵無品的少年反倒失了身份。
可那塔林呼卻彷彿生著顆七竅玲瓏心, 總能辨認出哪些邀約帶著皇子授意, 那日定是更加謹言慎行滴水不漏。他雖混在八旗子弟與蒙古公子之中未必次次都拔得頭籌, 但每逢騎射較量、文試切磋,不管是否有人暗中審視,他都會傾盡全力搏個亮眼的名次,將那分少年銳氣展露無遺。
久而久之, 五貝勒便率先打了退堂鼓。他雖心下仍有些不服氣十妹妹要出嫁的事,可素來散漫的性子卻實在見不得這般銳意進取事事爭先的勁頭。
會讓他忍不住回想起在上書房讀書時的噩夢時光。
康熙素來崇尚勤勉,若那塔林呼所求並非他的掌上明珠,或許他還會讚一句後生可畏。可如今既存了考校之心, 再看那少年鋒芒畢露的作派,便只覺得太過爭強好勝,處處都要壓人一頭。
但話又說回來,若是在求娶他女兒時還端著副不溫不火的架子,康熙反倒要疑心此人是否根本沒將烏西哈放在心上,這種念頭只要一閃過,康熙心頭那點無名火氣便又躥高了幾分。
反正他是橫豎看不過眼。
此番奉詔入京的蒙古子弟自然不止塔林呼一人。康熙雖是為著小女兒的婚事才順水推舟準了畢哩客的請罪摺子召其入京,但若獨獨宣召他一個,那才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過饒是康熙與諸位阿哥心頭再是不豫,卻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批蒙古子弟乃至放到八旗尊貴之中,無論文武才具還是心性氣度,綜合來看確實是塔林呼最為出眾。
倒非因門第——同輩中也不乏有郡王之子、鎮國公之後,可那份與生俱來的尊榮反倒讓有些人忘了收斂,竟忘了這是皇城腳下、天子眼前。
初聽聞車臣汗部郡王幼子與某鑲白旗佐領之子鬥毆時,康熙已是不悅;待得知竟是那佐領之子落敗後,他便算得震怒。
那郡王幼子雖年僅十五六歲,卻生得虎背熊腰。不過三五招往來,竟便用一記凌厲的過肩摔生生折斷了鑲白旗佐領之子的肋骨。
縱使車臣汗部郡王連夜上折請罪,其子也受了懲處後被遣返草原,康熙對那落敗的鑲白旗佐領卻是更為不滿——沒過幾日,便尋了個由頭將其革職貶謫。
那佐領本是軍中有名的好手,可其子年長那蒙古小子五歲有餘,竟在對方手下走不過十招。康熙聞奏後當即摔了茶盞——這般不濟,定是平日耽於享樂、荒廢操練所致。
如此頹靡之風,豈能姑息?
因著此事,沒過幾日康熙便降下旨意,命並無要職在身的七阿哥奉他旨意前往鑲白旗大營整飭軍備,嚴督操練。
不過從七阿哥呈上來的奏報中,康熙發現原來八旗子弟的懈怠積弊已深。七阿哥資歷尚淺,一時難以震懾鑲白旗那些勳貴之後。康熙肅著臉斟酌片刻,便又命掌管內務府管儲司的四阿哥藉著協同核查軍備的名義前去幫忙。
四阿哥性子冷硬,有他在場坐鎮,雖讓那些旗人覺得七阿哥反倒可親幾分,卻個個成了滑不溜手的泥鰍——若輸給七阿哥及其門下,便諂媚高呼著貝勒爺威武,只肯做足表面功夫,操練卻是敷衍了事。
這些鑲白旗子弟與京中權貴關聯千絲萬縷,七阿哥母家又非顯赫世族,一時之間竟有些投鼠忌器,難以施展。
四阿哥原沒打算用塔林呼——這些日子他雖心裡已勉強認可這少年,但這等與八旗相關的差事,終究不好讓他一個蒙古子弟插手。
他本打算從門下親信中擇人,可連最得用的哈哈珠子們都苦著臉跪地告罪。
哈哈珠子們哪個不是八旗世家出身?他們心裡透亮:今日皇上能整頓鑲白旗,明日便能輪到正黃旗、正白旗。京城八旗早在京城結成了同進同退的鐵板,他們這些世家子若敢伸手去碰這塊人人享用的糕點,便是與整個京旗為敵,往後在宗親圈裡便是人人喊打。
四阿哥見狀,臉色鐵青。還是六阿哥勸了幾句,道這本也是人之常情,莫說他們了,除了四哥這般眼睛裡進不得沙子的人,沒看七弟也是捉襟見肘。
起初康熙聽六阿哥上奏提議讓塔林呼前去時,只覺荒謬。但六阿哥卻只勸道:“鑲白旗乃是下五旗之首,在京中勢力盤根錯節。讓塔林呼前去試試水也好——那些人面對七弟尚敢敷衍,難不成在蒙古子弟面前,還能拉得下臉來輸陣?”
康熙聽了後,深覺有些道理,便默許了此等行為,他心底其實存著一絲僥倖:縱使那鑲白旗再不濟,總該也有幾個能抵擋塔林呼的好苗子。
誰知塔林呼竟單槍匹馬,將鑲白旗選出的一隊精銳盡數挑落馬下。
這下莫說康熙震怒,便是鑲白旗那些自家長輩也覺顏面盡失。滿人是從馬背上得來的天下,他們這些老骨頭尚能開得硬弓、騎得烈馬,家中兒孫卻如此不濟,實在愧對先祖。
長輩們回府後一頓家法棍棒,倒讓鑲白旗的小輩們再不敢懈怠,營中操練時連呼喝聲都振作了三分。
只可惜,眼見皇阿瑪後來臉色稍霽,六阿哥到了嘴邊的實話又咽了回去——後來鑲白旗中看似有人進步頗大,能與塔林呼纏鬥數十回合,實則卻是那少年不著痕跡地讓了三分。
塔林呼是個聰明人。先前既知四哥要他立威,便出手如雷霆;事後卻也懂得該給鑲白旗、給皇阿瑪留幾分顏面,操練一月過後便偶爾佯作力竭——然而騎射武藝本非一日可成之事,又豈有進境如此神速的道理?
他手下分寸拿捏得極準,若非六阿哥早年沙場上見多了爾虞我詐的招數,只怕也要如四阿哥一般被這少年天衣無縫的作戲瞞了過去。
十妹妹提起塔林呼的那日,六阿哥回去後第一時間便派人去查塔林呼的底細,心腹回報說此子在喀喇沁部乃是同齡人中的翹楚時,六阿哥還有些將信將疑——畢竟貴族子弟多有虛名。直至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所言不虛。
若非文墨上稍欠火候,只怕這少年早已將一眾參選者遠遠甩在身後——不過,若連文章都要輸給素不重文教的蒙古子弟,六阿哥倒才真要嘆一句八旗氣數將盡了。
正因塔林呼在京中表現優異,六阿哥才願給他一個機會,四阿哥亦然。
雖說先前他們都道十妹妹並非非他不可,可眼見這少年確實出類拔萃,他與四哥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自然不會為逞一時意氣,就給妹妹挑個不如他的。
橫豎妹妹總要出嫁,自當選個好的——反正何時出嫁,終究是皇阿瑪說了算,依六阿哥看,這一兩年多半皇阿瑪還是不會放手的。
只是不知那塔林呼能否領會他們兄弟這番用意了——如今八旗對外同氣連枝,這些時日莫說鑲白旗,便是別旗子弟瞧見塔林呼都橫豎不順眼。
不過這些事,幾位阿哥閉口不提,塔林呼又見不著格格的面,烏西哈自然被矇在鼓裡,對此一無所知。
康熙在小女兒驚疑不定的目光裡,將奏摺輕輕擱在她掌心。
烏西哈眼睛瞪得溜圓,捧著那摺子不敢動作,狐疑地問:“阿瑪……我真看了哦?”
康熙睨她一眼,心下好笑——朕莫非還能戲弄你不成?面上卻只無奈地擺了擺手:“看罷。”
這幾月來,十格格的幾位兄長對塔林呼明察暗訪,終是沒挑出甚麼大錯。除卻三阿哥硬扯出個字如其人——說他字寫得不好,想必心性也粗疏不堪這等牽強由頭外,那少年的騎射、布庫、談吐,竟都算得上乘。配他這小女兒……哼,勉強算是夠格了。
既已明言要為小女兒擇婿,自然不能一直拖著,反而平白惹來些流言蜚語。因而哪怕康熙心中仍有幾分不情願,此番看下來到底也是有了成算。
可想歸這般想,見小女兒捧著摺子讀得目不轉睛,康熙不由還是輕哼一聲。
烏西哈立刻警覺地抬頭,啪地一下合上摺子往桌上一推,挺直腰板正色道:“我不看了!”
格格這副板著小臉眼珠亂轉的心虛模樣,惹得殿內伺候的宮人紛紛垂首,肩頭微微顫動。
連梁九功也繃不住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他們這位十格格啊,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鮮活透亮。
康熙瞧她這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道:“既是朕允許的,你大大方方看便是,何必做出這副模樣?”
烏西哈這才又將信將疑地去摸那摺子——她到底是有些好奇的。
可憐那被皇太后強留在寧壽宮說話的大阿哥尚且不知自己憋著火難得客觀寫出來的摺子,此刻正被最不該瞧見的當事人捧在手中細讀。若教他知道,只怕昨日這摺子裡就要多出好些“聽聞”、“據悉”開頭的語焉不詳的傳聞了。
作者有話說:大阿哥:可惡!
塔林呼:幸好……(鬆了口氣)
下章結束這一趴了,是時候讓兩人見面了(喂)然後便是日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