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沙蔥引發的小事故……
起初就連陳嬤嬤也不清楚阿古拉究竟是哪家的格格。這一路北巡, 前來迎駕的蒙古貴眷眾多,年紀稍長或得寵點的,尚且還會被引薦到格格們面前;可若是年紀小的或是不太受重視的, 根本不常在人前露面,哪怕是做事周全的陳嬤嬤也很難以——認清。
不過阿古拉格格性子活潑, 一身玫紅色的袍子在草原上更是鮮豔奪目——那是尋常牧民絕不會穿的料子和顏色,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直至晚宴時分, 陳嬤嬤瞧見有侍從恭敬地將下午陪格格玩耍的小姑娘引至左後方的席位安坐,她這才恍然大悟, 忙俯身湊近十格格耳邊,低聲說明了阿古拉的身份。
只因僕人引領的那一處正是一等塔布囊畢哩克大人家眷的席位。
畢哩克乃是喀喇沁部前代劄薩克多羅杜稜郡王圖巴色稜的遺腹子。圖巴色稜於康熙三年逝世後,畢哩客還未出生, 因而爵位便由其弟班達爾沙繼承;待康熙十年班達爾沙也離世後,又由如今的扎什接任。
畢哩克這一脈在喀喇沁部的地位尊貴,同時頗受朝廷優待。這大概與康熙念及其父圖巴色稜曾為大清立下的汗馬功勞有關——在畢哩克剛成年時,康熙便下令封他為一等塔布囊, 這等殊榮令他的叔父, 也就是現任劄薩克扎什對他及其家眷向來都是禮待有加, 甚至比親子都還要看重幾分。
而畢哩克本人也從沒有辜負皇恩, 不論是平日協理部落事務,還是去年隨駕討伐噶爾丹,他都表現得相當沉穩果敢,不僅贏得了部落上下一致敬重, 也讓早年那些因他年少封爵而暗自不服氣的人徹底心服口服了。
他膝下現有三子一女,除次子為妾室所出,其餘皆為福晉所生。阿古拉按年齡來看,應當便是畢哩克與其福晉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幼女。陳嬤嬤先前有所耳聞, 不過也是直到今日才見到了這位小格格的模樣。
烏西哈喜歡阿古拉原本就是因為她性格爽利可愛,至於那孩子身份如何,她倒並不十分在意。因而聽了一耳朵後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徑直朝那望著自己的小姑娘抿嘴一笑。
誰知剛坐下不久,幾名面生的侍女便悄悄上前,在她桌前輕輕放下一小碟烤肉和一碗切成細條的嫩蒲公英葉。
烏西哈有些驚訝地抬頭,身邊侍女躬了躬身,用生澀的滿語解釋道:“請十格格安,這是我們塔布囊家塔林呼小爺吩咐奴才送來的,說是要多謝您方才照顧阿古拉格格。”
許是為了避嫌,不單是她,這一排格格們的桌前都添了同樣的菜色。坐在她左右的九格格與十二格格雖也有些疑惑這樣的菜怎會先安排上來,卻不約而同地動起筷子,往妹妹/姐姐的碗裡撥去。
烏西哈覺得有趣,索性也將自己面前那盆酸拌沙蔥也拿出來給大家分著吃。這一來,她們桌上青色居多的菜色在一片油亮亮的烤肉中間反倒顯得突出。好在幾位格格都不是拘禮的性子,只覺新鮮有趣,並不怕人閒話。
更何況草原上的規矩本就沒有京中嚴苛。
嫩蒲公英葉與沙蔥烏西哈這幾日也吃過好幾回了,不過如今新鮮的菜本就難得,她倒也還沒吃膩,總歸比肉好吃。她鼓著腮幫子,小口小口地吃。
阿古拉坐在位置上,眼尖地瞧見漂亮姐姐居然只夾了素菜,對三哥親手烤的肉竟碰也不碰,頓時急了。她身子一扭,便從座位上跳下來,徑直朝那邊跑去。
畢哩克的長子阿木古楞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身旁的座位已然空了。他愣了片刻,忙扭頭問兩個弟弟:“小妹這是往哪兒去?”
一旁的青年身材較他略顯瘦弱,他雖與兩位兄弟並非一母所生,但三人關係親厚,見大哥黝黑的面龐直直朝向自己,貼木格趕忙擺手笑道:“阿古拉的性子大哥還不知道?素來與我們兄弟二人是說不上話的,她今日一來就心不在焉的,只同三弟說了幾句悄悄話。大哥要問,也該問三弟才是。”
將頭髮紮成數根小辮、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見兩位兄長的目光齊刷刷投來,也學著二哥的模樣連連擺手,小麥色臉龐上寫滿無辜。
塔布囊家幼子塔林呼撓撓頭,露出潔白的牙齒:“阿古拉新交了朋友,心裡正高興,弟弟我又怎麼攔得住?”
若烏西哈往這邊看過來,便會發現這少年辮子的編法竟與阿古拉今日的一模一樣。
阿木古楞性子耿直,聽幼弟這般說,便看過去。卻見向來活潑卻從不逾矩的阿古拉竟直衝著皇上幾位格格的位置跑去,頓時大驚失色,刷地一下站起身來。
一旁的塔林呼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拽住。他先朝四周遞了個無事的眼神,手下暗暗用力,想將大哥按回座位,未果。他咬著牙低聲道:“大哥!皇上雖說了今夜不必過分拘束,可你是男子,敢貿然往格格們跟前湊,你不要命了?”
阿木古楞雖是長子,卻從來不以兄長的身份壓人,而且他們兄弟三人年齡相差不大,因而向來能玩在一處,感情極好。
他們兄弟之間說話不太注意分寸,因而哪怕這樣訓斥的話語不該由幼弟說出,阿木古楞也不生氣。
可對於額吉盼了好多年才盼到的幼妹阿古拉,他們幾個就都有些小心翼翼了。
畢哩克與福晉中年得女,自是喜出望外——就連額木齊先前都斷定福晉肚子這一胎又是兒子,因而他們甚至連名字都取好了,結果生下來見是個女兒,連向來嚴肅的畢哩克都露出了笑。
而阿古拉出生時也與皮實的兄長們不同,那面板嫩得簡直像塊水豆腐,害得就連自稱小男子漢的阿木古楞平日對小妹說話都得夾著粗嗓,生怕驚著了她。直到妹妹漸漸長大,那身嫩豆腐似的皮肉結實了些,他才敢稍稍放心親近。
可惜阿古拉平日最黏的還是額吉,唯有額吉忙得脫不開身時,才會轉頭來找哥哥們——而這其中十回有八回都是去找三弟。
阿木古楞常常為此悶悶不樂。可無論是阿布額吉還是兩個弟弟,都很難以體會他這份細膩的心思。他便只好對著自己的馬兒傾訴——不過那馬兒似乎也不願聽,總是不耐煩地撅起蹄子,扭頭啃草去了。
方才他是真怕妹妹莽撞衝撞了貴人,這才一時情急沒顧上其他。此刻被塔林呼一語點醒,又見阿古拉撲向那位衣著精緻的格格,而對方非但不怪罪,反而含笑將妹妹攬入懷中,他心頭一塊石頭落地,這才老老實實地整理衣袍,坐了回去。
帖木格也瞧見了遠處的情景,湊近低聲問:“小妹何時與那位宮裡的格格相識的?”
這事阿木古楞自然不知道,他茫然眨著眼,兄弟倆的目光便又一齊落在了三弟塔林呼身上。
被兩位兄長這麼盯著,塔林呼板起臉,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我剛才說過我也不清楚緣由。只是方才阿古拉回來便高興地說和我說原來宮裡的公主並非是仙女下凡,而是個比仙女還漂亮的姐姐。”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我還是問了旁人才曉得,小妹今兒個一下午都同這位十格格在一處玩。”
帖木格微微一怔,悄悄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那位就是十格格?”
十格格的名聲在蒙古各部也算響亮。阿木古楞粗粗看去,覺得那格格也不過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並無傳聞中那般驕縱之氣,想來應當不會欺負小妹,心下稍安,便不再多想,低頭抓起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配著酒大口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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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三哥哥烤的肉,”阿古拉被烏西哈摟在懷裡,盯著她碗裡外焦裡嫩的烤肉,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軟乎乎地勸姐姐:“你嘗一塊嘛,比其他人烤的都要好吃哦!”
對於自小長在草原的阿古拉小格格而言,烤肉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尤其是她三哥哥烤的肉,她可以連著吃上五日都不膩的!
若非如此,她才不會與三哥一起玩呢——在阿古拉眼中,她的大哥是個只知道天天震聲大喊大叫的笨蛋,二哥是個好像總在擔心天會塌下來一樣的膽小鬼。也就三哥好一點,至少願意陪她一起玩遊戲,不會像大哥一樣玩一會便不耐煩了,也不會像二哥勸著她這不可以那不可以的。
不過三哥也有一點不好,就是每回被額吉按著打扮要穿上漂亮衣裳編髮辮時總不忘拖她下水。
阿古拉喜歡與額吉在一塊,可是實在不想一直換裙子了。
聽說大哥以前也總是被額吉精心打扮,阿古拉本來還有些難以想象身材魁梧的大哥穿著豔麗的衣服會是甚麼樣子,結果三哥聽了,馬上就鬼鬼祟祟回了自己的蒙古包,又找出一副邊角都有些打卷的畫來給阿古拉看。害得本來應是記不住事情年齡的小娃娃受到了劇烈衝擊,躲著大哥跑了半個月,直把身高六尺的蒙古少年委屈地不行,竟跑去了阿布那邊告狀,把在外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塔布囊大人無語的不行,對著這個憨厚的長子又說不出甚麼話。
——因為他根本聽不懂。
烏西哈見小娃娃眼神期盼地看著她,盛情難卻之下只能小小地咬了一口那據阿古拉所說能把她香迷糊的烤肉,在阿古拉亮晶晶的眼神下,淡淡扯了個笑臉,道了一聲不錯。
一旁本就因見陌生丫頭找自己姐姐從而虎視眈眈的十二格格見姐姐居然真的應下她的邀請吃了肉,頓時氣得瞪大了眼睛,若非有十三妹妹拉著,怕要就要當場與阿古拉一決高低了。
阿古拉是個很聰慧的小姑娘,見十格格雖說著烤肉好吃但實際上卻只吃了一塊便不再繼續吃了,也知道這是不怎麼喜歡的樣子,她也不沮喪,小手搭在桌上,仰著腦袋禮貌發問:“姐姐不吃的話我可以吃嗎?”
烏西哈眨了下眼睛,倒是沒想到阿古拉竟然連她剩下的東西也要吃——雖說她小時候也與哥哥姐姐們一起用膳,但自從長大後便也很少這邊分食了,不合規矩的嘛。
阿古拉見姐姐一直不說話,還以為這是不可以的意思,也不糾纏,只是奶聲奶氣地嘆口氣,遺憾道:“哎呀,哥哥好不容易才願意烤肉的……”
烏西哈見小姑娘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小蝶烤肉,樂得不行,推到她面前:“姐姐實在是有些吃不下了,這烤肉也不能浪費了呀。那就麻煩阿古拉幫姐姐吃好不好呀?”
小姑娘立刻眼睛亮了,“嗯嗯!”
阿古拉聲音響亮地答了一聲好,便哼哧哼哧地吃起來。
旁邊的十二格格哼了一聲,撅著小嘴。
烏西哈摸了摸十二妹妹的腦袋,小十二立刻又露出笑來。
其實平心而論這烤肉火候極佳,可惜烏西哈早已膩了肉味,因而哪怕烤肉的人手藝再好,也難以勾起她對肉的食慾了。對比阿古拉吃得香甜的烤肉,她還是覺得眼前這碟酸拌沙蔥更對胃口,今日竟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飯。
就是如今阿瑪坐在最前方,哥哥們也在和人公寒暄,倒是不好湊到他們面前去求誇——她明明也能吃很多的,先前真的只是吃膩了嘛。
正這樣想著,突然又有人端上來幾份沙蔥,擺在了諸位格格們的面前。
烏西哈只當是內務府的人見她喜歡,這才特地多備了幾份呈上來,便不在意地歪頭沖懷裡的阿古拉笑了笑。倒是坐在一旁的九格格擰著眉毛,突然向一個方向望去。
阿木古楞吃多了烤肉,又喝了烈酒,正等著素菜來解一解膩,左等右等卻不見蹤影,正擰著粗眉要發作,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奴僕膽敢怠慢他們兄弟,卻聽下人戰戰兢兢地回話,說他們份例上的菜式早就被人下令端去了格格們那桌啊。
阿木古楞:“?”
誰的命令???
塔林呼回給大哥一個十足無辜的眼神。
阿木古楞見狀只好不高興地嘟囔了幾句,但他也不好拂了親自下令的三弟面子,只是感嘆明明沙蔥採摘之時就已經將大部分都貢予了皇上與幾位皇子皇女,怎的還與他們搶起食來。
見大哥氣得像頭原地打轉的笨熊,塔林呼與二哥交換了個眼神,齊齊嘆了口氣。
他們這個大哥可真是……
塔林呼故作不經意地朝摔跤場瞥了一眼,忽然揚聲道:“咦,場上那個不是阿木騰嗎,他前幾日不是還放話說要在這場摔跤賽中奪魁?怎麼眼看就要輸給巴圖了?”
帖木格順勢接話,慢吞吞卻又吐字清晰說:“巴圖若再贏一場,便是三連勝了吧?”
他們大哥與巴圖年紀相仿,自幼便互看不順眼,如今兩人都正是血氣方剛、爭強好勝的年紀。果然,阿木古楞瞧見巴圖贏了之後那得意的嘴角,瞬間坐不住了,當即便騰地站起身,扯著自己身上的馬甲一甩,塔林呼早有預料地在身後接住馬甲,見大哥氣勢洶洶地往摔跤場上走去。
帖木格見大哥輕易便被他與弟弟三言兩語鼓動,也是搖了搖頭,撿起地上散落的子母扣。
見阿木古楞上場,知曉兩人過往衝突的眾人頓時叫的更加熱烈,康熙被這突然的喧鬧吸引,看了一眼,不由對著畢哩克笑道:“看來你的長子在部落中頗有威望啊。”
畢哩克雖不清楚臺下具體緣由,但阿木古楞本不應該在此時上場,他也猜得出長子的衝動行事必有幼子在背後推波助瀾,一邊賠笑謙虛,一邊心道今日便是福晉阻攔,他也定要狠狠賞那狡猾的小子一頓鞭子。
皇上可還在這裡坐著呢,豈是他耍那些小聰明的時候?
可憐的塔林呼今兒為了替幼妹還情辛辛苦苦烤了好幾只羊不說,回去還要被阿布的巴掌拍在後背砰砰作響,幸好他自小皮糙肉厚,又有全然不知內情還以為弟弟受了委屈的阿木古楞挺身相護,阿古拉也及時去請了額吉來阻攔,不然真是捱了鞭子,怕是明兒都起不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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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康熙處理完政務後總算得了些空閒,他將派去照顧十格格的喚來,問了幾句烏西哈今兒做了些甚麼。
他這幾日行程匆忙,除了清早能與小女兒一同用膳,父女兩人竟再也抽不出時辰說兩句話。此刻聽著下人的回話,知道烏西哈不肯好好用膳只啃了幾塊餑餑時,不由眉頭皺起來;又聽得她與畢哩克家的小格格相識後便跟著人家漫山遍野地摘蒲公英,無奈搖頭。
明明頭幾日就與小九他們一起去過了,怎得今兒該如此興奮像是頭一遭一樣。
不過聽到畢哩克福晉幼子塔林呼親自為他幾個女兒烤肉時,康熙倒是頷首一笑,感嘆道:“畢哩克這幾個兒子裡,總算還有個周全人,不像他那長子阿木古楞,只需要見一面,朕便知道多半是個莽夫。”
大概畢哩克自個也明白,除了初次見面迎駕,乾脆一個兒子都不帶。
但是當聽到宮人說起晚宴散後烏西哈不僅親自將阿古拉送了回去,還派人跑去尋了內務府隨駕的管事,硬是討了兩籃子沙蔥叫人送去。畢哩克家那三個兒子本就被格格親駕嚇了一跳,又見人送沙蔥,還以為是大哥的嘀咕被聽見了,窘……迫不已。那阿木古楞更是實在過了頭,竟當場就要跪下給十格格磕頭謝罪,把烏西哈嚇了一跳,雖不知道發生甚麼,卻連忙扶他起來——
扶他起來?
聽到此處,康熙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與此同時,早已沉沉睡去的烏西哈突然覺得有點冷,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錦被裹緊了些。
作者有話說:是營養液加更[點贊](雖然不多)
額木齊:蒙古中醫生的意思
烏西哈:只是阿古拉說這沙蔥自家也沒多少所以給小姑娘帶了些
好不容易瞧見格格愛吃東西的內務府:我服了誰搶我的活啊
太困了大家我得先睡了,晚安,明天再來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