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 阿古拉
烏西哈正抱著一塊蒙古餑餑小口小口在啃, 啃著啃著，她倏爾停下，呆滯地嘆口氣。
這次北巡與之前木蘭秋獮時大不相同。木蘭圍場雖也在塞外, 但到底離京城不遠，一應物資尚且充裕, 更易運輸。可北巡這一路蔬菜瓜果卻極為難得，小格格平日本就偏愛清淡素食, 連著吃了這麼些時日的烤肉與涼拌的乾菜，竟是第一回覺得自己有口水直流的感覺, 十分想念起綠油油脆生生的新鮮菜蔬。
這時節草原上的冰雪才消融沒多久，新鮮蔬菜實在不多，皇太后瞧著小孫女這般模樣, 心疼得不行，執意要將自己份例裡的菜都撥給她。烏西哈卻搖著頭不肯要——這天下哪有因為自己貪嘴，反倒讓祖母遷就的道理。
再說瑪嬤出生蒙古，自幼便習慣了大口吃肉, 即便在京城多年也還是更偏愛葷腥。如今她年事漸高, 太醫屢次叮囑飲食要清淡, 烏西哈和九姐姐不知費了多少口舌, 才勸得固執的瑪嬤肯多吃幾口素菜。正因如此，平日裡不愛沾葷腥的小格格反倒時常還會搶著從瑪嬤碗中夾肉吃，只為讓她能多用些清淡的菜蔬，少吃些肉。
大阿哥等人早便猜到小傢伙定然吃不慣這蒙古的伙食, 紛紛從自己的份例裡勻出些新鮮菜蔬送來。沒有經驗的十阿哥更是拍著胸脯，直接把自己的全部份額都送到了妹妹這裡來，橫豎他也更愛肉食。
誰知這樣吃了沒過幾日便上了火，嘴角起泡, 某日用膳竟瞅準時機眼疾手快地從九阿哥碗裡夾菜，氣得暴脾氣的九阿哥當場扔了筷子跳腳，兩人不一會兒就扭作一團，叫周圍人很有些哭笑不得。
康熙得知後，氣得把兩個兒子拎過來臭罵一通。且不提胤俄明明在盤中還有菜的情況下偏要去夾他九哥碗裡的，就說若叫外人曉得他大清的兩位皇子為了幾根青菜大打出手，那他這個皇帝的臉要往哪兒擱？
雖說草原上物資匱乏，但康熙的御帳之中從未曾短過供給，康熙見兒子們簡直不成體統，乾脆終止了幾位兒子的鬧劇，命烏西哈每日過來與他一同用膳。
這下喪失了與妹妹用膳機會的十阿哥與再次被連累的九阿哥皆是著垮一張臉，互相哼了一聲不說話。烏西哈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一時也不知道改怎麼勸，便只先扯了扯五哥的袖子，讓他別再笑了。
再笑下去九阿哥的眼睛都能噴火了。
幸好四月一到，康熙確認了噶爾丹的死訊，心情大好，終於見這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順眼了，十阿哥這才敢偶爾冒險地跑來皇阿瑪的御營，厚著臉皮要一起用膳。
不過他們北巡時日長，康熙也不願意過分勞民傷財，因而除卻先遣人員沿途播種的些許菜蔬和官驛儲備的量，新鮮菜蔬仍然十分有限。康熙並非第一次北巡，幾位阿哥們也更看重能夠隨駕的榮譽，並不怎麼在乎口腹之慾，因而除了小格格外，其他人看起來竟然都很適應。
就連十阿哥熬過了上火的那陣子，也如撒歡的野馬般整日神采奕奕。只剩下烏西哈日日對著那幾樣翻來覆去的菜式，吃得那叫一個愁眉苦臉，形同嚼蠟。
左右用膳也沒甚麼意思，烏西哈今兒便索性揣著塊幹餑餑，坐在帳篷外邊啃邊看天上的白雲。
按照原本計劃，得知噶爾丹死訊時隊伍便要啟程回京。但一行人也沒想到會在巴林部多停留了些日子。實在是固倫淑慧長公主自從開春後便一直臥病在床，康熙顧念著姑母年高病重，不放心地多停留了半月。榮憲公主待這位既是婆母又是姑祖母的長輩極為恭順，康熙見女兒晨昏定省、親奉湯藥，竟比長公主親子烏爾袞更為盡心，大為讚歎。
這般耽擱下來，等到隊伍移動至喀喇沁部時已是五月，幸好塞外如今的天氣仍然涼爽，倒不算難熬，康熙也鬆口氣——除開太子一封接一封詢問何時回京的信外。
烏西哈原本掛心姑祖母病情，甚至還猶豫過要不要讓大部隊先走，她隨後再跟上，九阿哥十阿哥聽聞後，當即表示若妹妹要留他們便也留下來互相照應。不過從小女兒那為難的神色中看出了甚麼的康熙卻無意識提到他年底打算接長公主回京頤養——此前他曾提過一嘴，雖當時被固倫淑慧長公主以京師太遠，不易長途跋涉為由拒絕了。但烏西哈卻明白既然是皇阿瑪已經有打算的事，那此事多半能成。
——更何況固倫淑慧長公主的神情也不像是真的不想回京。
小格格這才願意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還在私下琢磨若瑪嬤到年底真的被阿瑪接回來了，她就可以邀請姑祖母和自己一起住，或是她自個兒去公主府小住幾日也是可以的——除卻跟著皇阿瑪，她還不曾獨自在外過夜呢。
皇太后聞言只笑吟吟地撫著小傢伙的腦袋，既不贊同也不阻攔，只是心裡卻跟明鏡似的想：若皇帝真能放心讓小星星獨自在外頭過夜，那才真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嬤嬤見小格格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餑餑，心下暗暗發愁，她默默地將溫好的牛乳遞過去，卻見小主子晃著腦袋不肯接，正待溫聲勸兩句，旁邊忽然傳來脆生生的聲音，帶著蒙古草原人特有的腔調：
"這個牛乳很甜啦的，要配著奶吃餑餑才不會噎著哦。"
烏西哈與嬤嬤齊齊轉頭，就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件嫩黃的蒙古長袍正站在那裡，烏黑的頭髮被紮成了兩條粗壯的麻花辮甩在腦袋後，辮尾綴著幾顆紅珊瑚珠，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空中帶出一線紅。她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攥著幾株蒲公英，正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眨巴著眼睛望著烏西哈。
烏西哈驟然見到這麼小的娃娃，驚得睜圓了眼睛。這一路她雖也見過不少部落格格，可這般年紀的孩童獨自出現還是頭一遭。她慌忙四下張望，竟不見半個大人身影。
心裡感嘆了下大人的不靠譜，烏西哈努力嚥下嘴裡的餅渣，站起來又蹲下身，用哄小孩的語氣柔聲問："你是誰家的小格格呀，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我叫阿古拉！"小女孩毫不怕生，見這個穿得很漂亮的姐姐蹲下來與自己平視，眉眼彎彎的，亮晶晶的眸子裡倒映出烏西哈的臉，"我自己過來的！阿布和阿赫在談事情，就讓我自己出來玩啦。"
對於自小生長在喀喇沁部的阿古拉而言，這片草原便是她的樂園。只要她不跑遠了，且能在天黑前按時回去，阿布和額吉都不會拘著她。方才她從阿布的帳篷出來便一路往草原跑，這會正是蒲公英葉子鮮嫩的時節，許多人都會採摘來吃。她好不容易才在駐紮邊緣找到了幾株完好的蒲公英，正連根拔起拿去喂自己的小馬駒，卻突然發現這位姐姐啃了半天的餑餑只勉強啃了個小角出來。
在阿古拉有限的認知裡，她還尚且還不知挑食為何物——畢竟自小胃口極好的她實在不能理解有人會對著香噴噴的餅子發愁。她只當是這位姐姐不會吃，她還記得自己第一回吃油餑餑時也被噎得大哭，嗓子都覺得痛痛的，鬧著要喝奶再也不吃了。還是額吉先哄著她喝了牛乳，又差人重新拿了點碎餅蘸著蜂蜜哄她吃下去，才讓她重新愛上這種食物。
不過蜂蜜很是珍貴，就連阿古拉平日也很少能吃到。但是沒有蜂蜜也不打緊，牛乳搭著也很好吃的！
見自稱阿古拉的小女孩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吸溜了下口水，頭頂上那些不服帖的小碎髮就像她手中拿幾株蒲公英一樣絨毛炸開，烏西哈忍不住笑出聲。她示意嬤嬤又取來一張新餅，還特地讓人從她帳中端出一小碟蜂蜜。果然，阿古拉見著那金黃澄澈的蜂蜜，眼睛倏地一下子亮了。
阿古拉：“蜂蜜！”
她隱約猜到漂亮姐姐的意思，卻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一樣的，期待地盯著她。
"為謝謝我們阿古拉給我出主意，"烏西哈彎著眼角笑道，"今兒我便做東就請我們阿古拉小格格嘗一嘗她最喜歡的蜂蜜沾餅吧。"
阿古拉用力點著頭，她這會兒雖饞得直抿口水，卻仍記得禮節。她望了望發現自己出門沒有帶其他東西，便將一直小心護在懷裡的蒲公英遞過去，認真道："你請我吃蜂蜜，這個送給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頓了頓，她又依依不捨地輕撫那些有些蔫了的絨毛："你可以拿來玩，玩完後葉子能用來餵你的小馬駒，我的朵蘭就可喜歡吃了。"
她在心裡嗚嗚咽咽地跟她的小馬兒道歉，可是她好想吃甜甜的蜂蜜，只能下次再給朵蘭帶了。
烏西哈瞧這小丫頭肉痛卻強裝大方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語氣帶著驚喜問：“你是從哪裡找到的呀，我先前怎麼沒瞧見？”
阿古拉見她喜歡，立刻來了精神，興奮地指著一個方向：“就在東邊那片草坡後面！等會兒我陪你去，保準還能找到更多！”
作者有話說：阿赫：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