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3章 擷芳記「柒」 “小殿下,可否學著相信……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擷芳記「柒」 “小殿下,可否學著相信……

臨到馬球賽那日, 是個風輕日暖的好天氣。

陽光明媚,晨起草尖上還掛著一層薄露,在日頭徹底升起來後, 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馬球之風近年在東夏境內十分盛行。因今上好馬球,又尤其看重京郊兩處馬場, 年年都要親臨巡視。

葉鶯猜測,她的好爹爹許是打著巡視的由頭為了辦馬球賽也說不定。

因佔了地理位置的便宜, 加上負責此處的駕官勤謹,京西草場養出來的馬兒要比京南的好,個個膘肥體壯,不輸隴右、河西走廊的戰馬。

在北涼的使臣進京之前,東夏年輕世家兒郎之間進行了一場選拔。

二十二人分為兩隊,從中又篩選出一半,定為了此次與北涼對陣的人選。

看似是出來放鬆玩樂,實則關乎著朝廷顏面,每人都須得全力以赴。

看臺上, 左為後宮及宗室女眷,右側列坐著隨行官員,正中為天子御座。

東夏這邊的馬球隊已經入場了。

葉鶯攀著闌干, 將下巴搭在手上,漫無目的地掃視著草場。

當目光攫取到人群的崔沅時, 忍不住揚了揚眉毛。

場中十一人身穿統一隊服,鵠白騎裝,赤色腰封,玄鐵護腕,本就是國朝中佼佼者,這麼一整肅, 越發氣宇不凡。

這十一人,多為將門勳貴子弟。

除了崔沅。

葉鶯眯起眼,居高臨下地審視那張清雋臉孔。

領頭棗紅高馬上,崔沅烏髮高束,眉鬢飛揚,正與身邊祝榆幾個武將說些甚麼。

一個文人,竟然是指揮的那個。

文成便罷了,馬球竟也打得這樣好,還讓不讓旁人活了。

那幾個世家郎君瞧著也對他一派言聽計從的敬服模樣,怕不是自家父兄的話都沒這麼管用?

那邊官員家眷中也有止不住偷看的崔沅。

不可否認,這般有貌有才的少年郎,誰不喜歡啊?

葉鶯並不視他為囊中物,是以沒甚麼不舒服的感覺。

那人卻忽然抬頭看來。

葉鶯尚未來得及收斂目光中的欣賞,便與他在半空相撞。

她眨眨眼,嘴角也翹了起來。

二人同時想起那夜從紫宸殿出來,崔沅想安慰她,與她分析利弊,卻被堵了回去。

“崔沅,閉嘴。”她道。

“我投了個好胎,自出生平白享受了這麼多年錦衣玉食,不曾為民做過甚麼。是以如果真有和親那一天,我不會怨誰,也不能躲起來讓人替代。”

少女嬌靨映著月光,目光澄澈,聲音也清明。

“這些責任,是我必須要去承擔的。”

崔沅是真的沒有想過,會從她嘴裡聽見這番透徹話。

竟一直都小瞧了她。

這般懂事,作為臣子,他應當鬆一口氣。可心裡卻萬般不舒服。

他希望她能像一直以來那樣,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這樣就很好,有點小霸道也沒關係。

反正他就在這裡,被她欺負,也毫無辦法。

崔沅的目光長久落在她身上,百感交集。

“你那是甚麼不相信的眼神嗎?”

葉鶯皺眉,“好哇,偷偷把我想得這麼不堪?還說你沒不待見我,騙我的吧!”

“……”

崔沅實不知,究竟該怎麼才能打消她對自己的誤解。

完全生不起氣,無奈又好笑。

不能再放任她誤會下去了。

“沒有。”

他搖搖頭,矮下身來,竟是單膝點地。

在葉鶯怔忪目光中,牽起她的手,仰頭注視著她眼睛,輕聲道,“臣崔沅,向殿下起誓……”

“必不會有那麼一天。”

他抬手,拈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惹的一片細小落花,交由她手心,輕輕握住。

“小殿下,可否學著相信臣?”

崔沅的眼睛,是一池清潭,倒映著月影。

天上月。心上月。

帶著認命的溫柔。

夜風幾乎將這一句話音吹散,葉鶯卻無比肯定,自己聽見了,那近乎虔誠的語氣。

花瓣簌簌落,她愣了半晌,視線越過他的頭頂,看見宮裡的海棠都開了,月下嬌豔著。

與手心那枚粉色的花瓣一樣,邊緣散發著淡淡瑩藍的柔光。

葉鶯暈乎乎,像是在做夢。

聲音也飄了起來:“說話就說話,你、你跪我幹嘛……”

崔沅笑了。

“天經地義。”他道。

北涼球隊直到開賽前一刻才說說笑笑地進場,眼中滿是志在必得。

在他們眼裡,這群東夏人整日只知舞文弄墨,身嬌體柔,不像他們北涼人,擅騎射,能擒豺狼、馴野豹,今日勝利,非他們莫屬。

禮樂停,三聲長鼓,一道尖銳的哨聲突起。

雙方隊伍便如離弦之箭,縱馬飛了出去!

球場之上,雙方驅馬追逐,你來我往。從看臺上俯瞰,一片眼花繚亂。

葉鶯僅能憑隊服顏色區分隊伍,但略微懂些門道的,便能看出兩國的差距來。

北涼馬並不高大,卻身姿靈活,幾個擊球手力大無窮,一杆能將球擊出老遠。

遇見這樣的對手,東夏人幾乎無法從他們手裡搶下球來。

才兩刻鐘過去,就被北涼進了一球,沒了阻擋之勢,這一局,毫無懸念地輸了。

第一場贏得太過輕鬆,北涼人振臂歡呼,互相擁抱慶賀,看臺上的北涼使臣亦是驕傲自得,言談間多有冒犯挑釁之語,東夏官員強忍著東道主的身份,才沒與對方破口大罵。

倒是此行之首的北涼二皇子絲毫沒有那些討人厭的自大作態,一手撐著下巴,嘴角掛著如沐春風的微笑。

東夏的官員見了,暗暗點頭,覺得此人氣度與本朝素有“容止蘊藉,動合規矩”的崔氏長公子頗為相似。

再看崔沅本尊,神色肅淡,映著日光的瞳孔,冷定、沉著,即使輸了,也不見憾色。

東夏官員們多少從他身上找回一些沉穩來。

哼,且還有兩局,勝負未分呢!

場後休息,崔沅額髮微微汗溼,顧不得休整,第一眼徑直找向看臺女眷方向。

春光灑在葉鶯臉龐上,明麗嬌豔,不見笑容。但見他看過來,又馬上招招袖子,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崔沅頓了頓,竟當著眾目睽睽,驅馬朝她而來。

葉鶯與周圍人都有些驚訝。

“殿下,”他仰頭看她,氣息有些喘,“殿下無需憂慮,上場……”

葉鶯搖搖頭,“翰林不必解釋。”

她掏出一方繡帕,遞到他手邊,淡定道:“翰林既讓我相信,我便相信。”

崔沅凝視她片刻,接過帕子,緩緩道:“必不辱命。”

擦過汗,崔沅與祝榆低聲交談幾句,又召集其餘球員。

崔沅道:“可都看清了?”

“方才一局,北涼表現各有所長,此是他們優勢,亦是弱勢。”

一人不解,“既是長處,又怎會是弱勢?”

祝榆道:“澧南說的不錯,上場北涼所擊之球,雖有技法,卻無配合,正源於他們驕傲自滿。”

崔沅點點頭,第一場本就是他們昨夜商量好的,不盡全力,保守出擊,以試探對手實力。

北涼人生性勇猛好鬥、橫衝直撞,硬碰硬討不到好。崔沅根據他們的作戰風格調整了己方佈防與節奏,很快,中場哨吹響,直叩心絃——

一上陣,北涼人就察覺,對手似乎有甚麼不一樣了。

球場中,東夏隊伍氣勢凜然。連撲面的風,都帶了股肅殺。

十一人幾乎都出身將門,在上京城,面對比自家官階更高的勳貴倒是懂得委婉圓滑,不出風頭,但對陣素有國仇家恨的北涼……

壓根沒這個必要。

誰家沒幾個血灑沙場的男兒,都是他們的父兄叔伯,只恨不能將手中的球杆換成彎刀!

一改戰術,對面忽然大開大合起來,打得北涼人措手不及。

崔沅作領隊,沉穩指揮,調兵佈陣,頗有儒將之風。與祝榆、李將軍配合默契,三面夾擊,包圍戰術用得極好。

北涼主將輕敵太過,已是失了先機,叫他們連進兩球,氣急敗壞地一夾馬腹,挺直腰背奮起直追。

終於在祝榆手中搶下一球,正瞄準東夏球門蓄勢揮杆,忽然身側一股勁風捲席,一人縱馬疾馳擦過,搶走了他手下的球。

只見一道白色背影,定睛細看,竟是崔沅。

看臺上的東夏官員亦是沸騰。

那些往日就對崔沅存有傾慕之意的女孩子,目光無不痴迷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崔翰林平日裡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又是場上唯一文官,想不到擊球功夫竟絲毫不遜。

崔沅一路避開北涼人各種圍追堵截,最後揮杆一擊,馬球跨越半個場地,精準無誤地飛進了球門。

義明跳起來歡呼!

葉鶯趕緊一把將她扯了下來,卻也忍不住笑容。

北涼使臣臉色難看。

前些時日,北涼人肆無忌憚地挑釁東夏,祝榆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能即刻上陣殺殺對方的銳氣。憋著一股火,總算等來了今日。

勾唇冷笑,與崔沅交換個眼神,當即迎面朝著北涼主將衝去。

趁對方主將被攔住的功夫,東夏兩名擊球手配合默契,覷準時機,又進一球!

中場,東夏勝。

北涼主將摔了馬鞭,沉臉將隊員都叫至一旁,用北涼話劈頭蓋臉地訓了他們一頓。

崔沅這邊則又重新分配戰術,以免對方覆盤中場時找到破綻,見招拆招。

兩局馬球比賽,竟成了平手,下場,關乎最終勝負,無論哪一方都嚴陣以待。

北涼一改先前的輕視之心,亦吸取了教訓,不再各自為戰後,與東夏僵持不下。

大半場追逐過去,竟然一個球也沒進。

北涼主將想著拖死他們,如此即便打出平局,還能爭取再加一場。而北涼人體力素來勝於東夏人,擅長持久戰。

可就在這時,他愕然看著遠處。

祝榆遭到圍堵後,反應迅速地將球打向了空中,那球飛得高過頭頂,在北涼人還在計算球落方位策馬趕去之時,一身白衣翩然的崔沅竟站在了疾馳的馬背上,束髮緞帶若飛若揚。

北涼二皇子目光微凝。

這個翰林郎。

記得前兩日,文試亦是他力壓北涼,勝了去。

經過前兩場馬球賽,無論北涼主將還是其他使臣也都看出來了,東夏這邊最需要防備的不是幾個武將,而是崔沅與祝榆。

這兩人一個穩紮穩打,一個招式詭譎,互相配合如虎添翼,但凡一人倒下,另一人獨木難支,剩下的便難成氣候。

“攔下他!”北涼主將握緊韁繩,用北涼話大喊。

球場如戰場,沒有禮節,只有勝負存亡,無需多讓。北涼人都發了狠,拼命地驅馬靠近崔沅,試圖去攔他的馬。

崔沅早料到會被圍追堵截,他奉行速戰速決,嫻熟地避開接連兩人的圍攻,不與他們過多糾纏,直奔飛球而去。

此時,身後北涼主將也追了上來,明宣伯世子見狀,立刻掉轉馬頭,迅速趕來幫他。

忽地從斜後方衝出一人一馬,狠狠地撞向崔沅。

兩匹馬都受了驚,前蹄高高躍起,幾乎成豎立。

這樣的姿勢,即便馬術再好的人,也會從馬上摔落。

周圍亂馬奔踏,一旦落馬,非死即傷。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義明嚇得閉上了眼。

葉鶯下意識站了起來。

卻見祝榆反應奇快,馬鞭破空而出,崔沅會意,伸手纏住馬鞭,縱身一躍,到了祝榆的馬上,順帶將球擊出。

崔沅的馬兒頗有靈性,受驚回神之後,跟隨主人繼續向前跑,兩駕並驅,追逐著前方急速旋轉的馬球。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片刻之間。

崔沅恢復平衡之時,身後傳來“咚”一聲悶響。

那以身相搏也要將他拉下馬的北涼人重重墜地,頓時塵埃四起。

北涼主將無暇管顧手下,策馬追球,崔沅豈能讓他如願?

再一躍,穩穩落回了自己的馬背,摸摸馬脖子,誇了句:“做得好!”

落至他腳邊的球再次被擊中,直直朝北涼球門飛去。

一路追趕,勢如破竹,有驚無險地來到球門前。

人在門前,球在馬下。

此時北涼球隊眾人皆落後近半個場地。

崔沅回首,朝著看臺,微微一笑。

這一笑,有如撥雲見月,就連最為驚豔的春光都為此黯然。

逆著日光,葉鶯也能很清晰地看見,那是一抹甚麼樣的笑容啊。

淡金的晨光灑在他髮辮上,照亮了揚起的唇線。

素日只見他文官打扮,沉靜從容,如激流中磐石,卻不想也有意氣軒昂的一面。

滿滿都是少年銳氣。

葉鶯被他玄鐵護腕上反射的日光刺了一下,耳畔沸騰的人聲便如潮水遠去,天地間只剩下勝利的鼓聲,砰砰不絕,震得耳膜發脹。

義明激動得拍她胳膊:“贏了我們贏了!”

葉鶯轉過頭來。

義明看得一呆,“嘉陽,你、你中暑了?”

少女嬌靨緋紅,眼波流動,猶如芙蓉帶露。

葉鶯搖了搖頭。

“義明,”她茫然困惑,“你那個藥,是不是有甚麼讓人心跳變快的後遺症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