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記「柒」 “小殿下,可否學著相信……
臨到馬球賽那日, 是個風輕日暖的好天氣。
陽光明媚,晨起草尖上還掛著一層薄露,在日頭徹底升起來後, 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馬球之風近年在東夏境內十分盛行。因今上好馬球,又尤其看重京郊兩處馬場, 年年都要親臨巡視。
葉鶯猜測,她的好爹爹許是打著巡視的由頭為了辦馬球賽也說不定。
因佔了地理位置的便宜, 加上負責此處的駕官勤謹,京西草場養出來的馬兒要比京南的好,個個膘肥體壯,不輸隴右、河西走廊的戰馬。
在北涼的使臣進京之前,東夏年輕世家兒郎之間進行了一場選拔。
二十二人分為兩隊,從中又篩選出一半,定為了此次與北涼對陣的人選。
看似是出來放鬆玩樂,實則關乎著朝廷顏面,每人都須得全力以赴。
看臺上, 左為後宮及宗室女眷,右側列坐著隨行官員,正中為天子御座。
東夏這邊的馬球隊已經入場了。
葉鶯攀著闌干, 將下巴搭在手上,漫無目的地掃視著草場。
當目光攫取到人群的崔沅時, 忍不住揚了揚眉毛。
場中十一人身穿統一隊服,鵠白騎裝,赤色腰封,玄鐵護腕,本就是國朝中佼佼者,這麼一整肅, 越發氣宇不凡。
這十一人,多為將門勳貴子弟。
除了崔沅。
葉鶯眯起眼,居高臨下地審視那張清雋臉孔。
領頭棗紅高馬上,崔沅烏髮高束,眉鬢飛揚,正與身邊祝榆幾個武將說些甚麼。
一個文人,竟然是指揮的那個。
文成便罷了,馬球竟也打得這樣好,還讓不讓旁人活了。
那幾個世家郎君瞧著也對他一派言聽計從的敬服模樣,怕不是自家父兄的話都沒這麼管用?
那邊官員家眷中也有止不住偷看的崔沅。
不可否認,這般有貌有才的少年郎,誰不喜歡啊?
葉鶯並不視他為囊中物,是以沒甚麼不舒服的感覺。
那人卻忽然抬頭看來。
葉鶯尚未來得及收斂目光中的欣賞,便與他在半空相撞。
她眨眨眼,嘴角也翹了起來。
二人同時想起那夜從紫宸殿出來,崔沅想安慰她,與她分析利弊,卻被堵了回去。
“崔沅,閉嘴。”她道。
“我投了個好胎,自出生平白享受了這麼多年錦衣玉食,不曾為民做過甚麼。是以如果真有和親那一天,我不會怨誰,也不能躲起來讓人替代。”
少女嬌靨映著月光,目光澄澈,聲音也清明。
“這些責任,是我必須要去承擔的。”
崔沅是真的沒有想過,會從她嘴裡聽見這番透徹話。
竟一直都小瞧了她。
這般懂事,作為臣子,他應當鬆一口氣。可心裡卻萬般不舒服。
他希望她能像一直以來那樣,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這樣就很好,有點小霸道也沒關係。
反正他就在這裡,被她欺負,也毫無辦法。
崔沅的目光長久落在她身上,百感交集。
“你那是甚麼不相信的眼神嗎?”
葉鶯皺眉,“好哇,偷偷把我想得這麼不堪?還說你沒不待見我,騙我的吧!”
“……”
崔沅實不知,究竟該怎麼才能打消她對自己的誤解。
完全生不起氣,無奈又好笑。
不能再放任她誤會下去了。
“沒有。”
他搖搖頭,矮下身來,竟是單膝點地。
在葉鶯怔忪目光中,牽起她的手,仰頭注視著她眼睛,輕聲道,“臣崔沅,向殿下起誓……”
“必不會有那麼一天。”
他抬手,拈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惹的一片細小落花,交由她手心,輕輕握住。
“小殿下,可否學著相信臣?”
崔沅的眼睛,是一池清潭,倒映著月影。
天上月。心上月。
帶著認命的溫柔。
夜風幾乎將這一句話音吹散,葉鶯卻無比肯定,自己聽見了,那近乎虔誠的語氣。
花瓣簌簌落,她愣了半晌,視線越過他的頭頂,看見宮裡的海棠都開了,月下嬌豔著。
與手心那枚粉色的花瓣一樣,邊緣散發著淡淡瑩藍的柔光。
葉鶯暈乎乎,像是在做夢。
聲音也飄了起來:“說話就說話,你、你跪我幹嘛……”
崔沅笑了。
“天經地義。”他道。
北涼球隊直到開賽前一刻才說說笑笑地進場,眼中滿是志在必得。
在他們眼裡,這群東夏人整日只知舞文弄墨,身嬌體柔,不像他們北涼人,擅騎射,能擒豺狼、馴野豹,今日勝利,非他們莫屬。
禮樂停,三聲長鼓,一道尖銳的哨聲突起。
雙方隊伍便如離弦之箭,縱馬飛了出去!
球場之上,雙方驅馬追逐,你來我往。從看臺上俯瞰,一片眼花繚亂。
葉鶯僅能憑隊服顏色區分隊伍,但略微懂些門道的,便能看出兩國的差距來。
北涼馬並不高大,卻身姿靈活,幾個擊球手力大無窮,一杆能將球擊出老遠。
遇見這樣的對手,東夏人幾乎無法從他們手裡搶下球來。
才兩刻鐘過去,就被北涼進了一球,沒了阻擋之勢,這一局,毫無懸念地輸了。
第一場贏得太過輕鬆,北涼人振臂歡呼,互相擁抱慶賀,看臺上的北涼使臣亦是驕傲自得,言談間多有冒犯挑釁之語,東夏官員強忍著東道主的身份,才沒與對方破口大罵。
倒是此行之首的北涼二皇子絲毫沒有那些討人厭的自大作態,一手撐著下巴,嘴角掛著如沐春風的微笑。
東夏的官員見了,暗暗點頭,覺得此人氣度與本朝素有“容止蘊藉,動合規矩”的崔氏長公子頗為相似。
再看崔沅本尊,神色肅淡,映著日光的瞳孔,冷定、沉著,即使輸了,也不見憾色。
東夏官員們多少從他身上找回一些沉穩來。
哼,且還有兩局,勝負未分呢!
場後休息,崔沅額髮微微汗溼,顧不得休整,第一眼徑直找向看臺女眷方向。
春光灑在葉鶯臉龐上,明麗嬌豔,不見笑容。但見他看過來,又馬上招招袖子,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崔沅頓了頓,竟當著眾目睽睽,驅馬朝她而來。
葉鶯與周圍人都有些驚訝。
“殿下,”他仰頭看她,氣息有些喘,“殿下無需憂慮,上場……”
葉鶯搖搖頭,“翰林不必解釋。”
她掏出一方繡帕,遞到他手邊,淡定道:“翰林既讓我相信,我便相信。”
崔沅凝視她片刻,接過帕子,緩緩道:“必不辱命。”
擦過汗,崔沅與祝榆低聲交談幾句,又召集其餘球員。
崔沅道:“可都看清了?”
“方才一局,北涼表現各有所長,此是他們優勢,亦是弱勢。”
一人不解,“既是長處,又怎會是弱勢?”
祝榆道:“澧南說的不錯,上場北涼所擊之球,雖有技法,卻無配合,正源於他們驕傲自滿。”
崔沅點點頭,第一場本就是他們昨夜商量好的,不盡全力,保守出擊,以試探對手實力。
北涼人生性勇猛好鬥、橫衝直撞,硬碰硬討不到好。崔沅根據他們的作戰風格調整了己方佈防與節奏,很快,中場哨吹響,直叩心絃——
一上陣,北涼人就察覺,對手似乎有甚麼不一樣了。
球場中,東夏隊伍氣勢凜然。連撲面的風,都帶了股肅殺。
十一人幾乎都出身將門,在上京城,面對比自家官階更高的勳貴倒是懂得委婉圓滑,不出風頭,但對陣素有國仇家恨的北涼……
壓根沒這個必要。
誰家沒幾個血灑沙場的男兒,都是他們的父兄叔伯,只恨不能將手中的球杆換成彎刀!
一改戰術,對面忽然大開大合起來,打得北涼人措手不及。
崔沅作領隊,沉穩指揮,調兵佈陣,頗有儒將之風。與祝榆、李將軍配合默契,三面夾擊,包圍戰術用得極好。
北涼主將輕敵太過,已是失了先機,叫他們連進兩球,氣急敗壞地一夾馬腹,挺直腰背奮起直追。
終於在祝榆手中搶下一球,正瞄準東夏球門蓄勢揮杆,忽然身側一股勁風捲席,一人縱馬疾馳擦過,搶走了他手下的球。
只見一道白色背影,定睛細看,竟是崔沅。
看臺上的東夏官員亦是沸騰。
那些往日就對崔沅存有傾慕之意的女孩子,目光無不痴迷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崔翰林平日裡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又是場上唯一文官,想不到擊球功夫竟絲毫不遜。
崔沅一路避開北涼人各種圍追堵截,最後揮杆一擊,馬球跨越半個場地,精準無誤地飛進了球門。
義明跳起來歡呼!
葉鶯趕緊一把將她扯了下來,卻也忍不住笑容。
北涼使臣臉色難看。
前些時日,北涼人肆無忌憚地挑釁東夏,祝榆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能即刻上陣殺殺對方的銳氣。憋著一股火,總算等來了今日。
勾唇冷笑,與崔沅交換個眼神,當即迎面朝著北涼主將衝去。
趁對方主將被攔住的功夫,東夏兩名擊球手配合默契,覷準時機,又進一球!
中場,東夏勝。
北涼主將摔了馬鞭,沉臉將隊員都叫至一旁,用北涼話劈頭蓋臉地訓了他們一頓。
崔沅這邊則又重新分配戰術,以免對方覆盤中場時找到破綻,見招拆招。
兩局馬球比賽,竟成了平手,下場,關乎最終勝負,無論哪一方都嚴陣以待。
北涼一改先前的輕視之心,亦吸取了教訓,不再各自為戰後,與東夏僵持不下。
大半場追逐過去,竟然一個球也沒進。
北涼主將想著拖死他們,如此即便打出平局,還能爭取再加一場。而北涼人體力素來勝於東夏人,擅長持久戰。
可就在這時,他愕然看著遠處。
祝榆遭到圍堵後,反應迅速地將球打向了空中,那球飛得高過頭頂,在北涼人還在計算球落方位策馬趕去之時,一身白衣翩然的崔沅竟站在了疾馳的馬背上,束髮緞帶若飛若揚。
北涼二皇子目光微凝。
這個翰林郎。
記得前兩日,文試亦是他力壓北涼,勝了去。
經過前兩場馬球賽,無論北涼主將還是其他使臣也都看出來了,東夏這邊最需要防備的不是幾個武將,而是崔沅與祝榆。
這兩人一個穩紮穩打,一個招式詭譎,互相配合如虎添翼,但凡一人倒下,另一人獨木難支,剩下的便難成氣候。
“攔下他!”北涼主將握緊韁繩,用北涼話大喊。
球場如戰場,沒有禮節,只有勝負存亡,無需多讓。北涼人都發了狠,拼命地驅馬靠近崔沅,試圖去攔他的馬。
崔沅早料到會被圍追堵截,他奉行速戰速決,嫻熟地避開接連兩人的圍攻,不與他們過多糾纏,直奔飛球而去。
此時,身後北涼主將也追了上來,明宣伯世子見狀,立刻掉轉馬頭,迅速趕來幫他。
忽地從斜後方衝出一人一馬,狠狠地撞向崔沅。
兩匹馬都受了驚,前蹄高高躍起,幾乎成豎立。
這樣的姿勢,即便馬術再好的人,也會從馬上摔落。
周圍亂馬奔踏,一旦落馬,非死即傷。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義明嚇得閉上了眼。
葉鶯下意識站了起來。
卻見祝榆反應奇快,馬鞭破空而出,崔沅會意,伸手纏住馬鞭,縱身一躍,到了祝榆的馬上,順帶將球擊出。
崔沅的馬兒頗有靈性,受驚回神之後,跟隨主人繼續向前跑,兩駕並驅,追逐著前方急速旋轉的馬球。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片刻之間。
崔沅恢復平衡之時,身後傳來“咚”一聲悶響。
那以身相搏也要將他拉下馬的北涼人重重墜地,頓時塵埃四起。
北涼主將無暇管顧手下,策馬追球,崔沅豈能讓他如願?
再一躍,穩穩落回了自己的馬背,摸摸馬脖子,誇了句:“做得好!”
落至他腳邊的球再次被擊中,直直朝北涼球門飛去。
一路追趕,勢如破竹,有驚無險地來到球門前。
人在門前,球在馬下。
此時北涼球隊眾人皆落後近半個場地。
崔沅回首,朝著看臺,微微一笑。
這一笑,有如撥雲見月,就連最為驚豔的春光都為此黯然。
逆著日光,葉鶯也能很清晰地看見,那是一抹甚麼樣的笑容啊。
淡金的晨光灑在他髮辮上,照亮了揚起的唇線。
素日只見他文官打扮,沉靜從容,如激流中磐石,卻不想也有意氣軒昂的一面。
滿滿都是少年銳氣。
葉鶯被他玄鐵護腕上反射的日光刺了一下,耳畔沸騰的人聲便如潮水遠去,天地間只剩下勝利的鼓聲,砰砰不絕,震得耳膜發脹。
義明激動得拍她胳膊:“贏了我們贏了!”
葉鶯轉過頭來。
義明看得一呆,“嘉陽,你、你中暑了?”
少女嬌靨緋紅,眼波流動,猶如芙蓉帶露。
葉鶯搖了搖頭。
“義明,”她茫然困惑,“你那個藥,是不是有甚麼讓人心跳變快的後遺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