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記「陸」 “翰林未免管得有些太寬……
整個春天, 上京滿打滿算下了六場雨,卻在暮春將盡時淅瀝了起來。
一覺方醒,晨曦黯淡, 又是個濃雲薄霧的陰雨天。
葉鶯最討厭下雨,抱著被子哀嘆一聲, “隨便捯飭捯飭,咱們快些出門。”
還記得上回下雨去遲了, 硬是被對方拖堂。
卻不想,正當她為了節省時間,一面坐在妝鏡前梳頭,一面往嘴裡塞著剛出籠的薄皮玉尖面時,文思閣那邊的小黃門來傳話:“雨天路滑,崔翰林告訴殿下,不急,慢行,當心腳下。”
“嘶——”葉鶯一時不防, 被玉尖面裡滾熱的湯汁燙了嘴。
她捂著嘴抽氣問:“真的?崔翰林真這麼說?”
小黃門千萬保證,千真萬確,才勉強讓她相信, 老學究今個轉了性兒。
葉鶯還在怔怔時,雲扶道:“既然翰林體諒, 小殿下不妨待雨小些了,再慢慢走著去?”
雨腳一陣密,一陣疏,瞧著綿綿不絕,葉鶯搖搖頭,到底是踩著木屐出了門。
當初建造時為了美觀, 千步廊兩沿未做任何遮擋,是以,一到雨天途經此處,行路便格外艱難些。
便是鞋底刻了防滑的紋理,也是一步三滑。
葉鶯身上的水碧裙衫被風吹得斜翻亂飛,又被雨絲攀上,涼涼地透著潮氣。
送行的小婢高擎傘柄,然而她身量不及穿著木屐的葉鶯,便只能盡力向她那邊傾斜。
這小婢十二三歲,葉鶯看一眼她被吹溼的肩膀,嘆氣扶正傘:“好啦,我沒有那麼嬌氣。”
“小殿下,那個,好像是崔翰林?”小婢驚奇地提醒她。
葉鶯一抬眼,長廊盡處,幾層高階之上,朦朦立著個頎長人影。
雨霧中的一點綠意。
撐傘立在那兒,越發像是江南煙雨中的青松了,欣欣然可賞。
自己卻是這麼一副狼狽模樣。
葉鶯輕哼一聲,當真是詩意呢。
對上眼神,對方走下臺階,步步朝她走來。
隔著雨聲,葉鶯寒暄著:“崔翰林好雅興,賞雨呢?”
崔沅卻道:“不,臣來接殿下。”
葉鶯緩緩挑眉。
他的傘大,足夠遮蔽兩人,葉鶯不是個矯情性子,遂與小婢道:“快回去吧!喝點熱湯,莫風寒了。”
小婢向二人行了一禮告退。
崔沅將傘覆過她頭頂,一下遮去了風雨,自己卻留小半身形在外,密密匝匝的雨腳很快打溼袖口。
等婢女消失在視線中,他才開口問:“殿下屏退了婢女,一會該怎麼回去?”
葉鶯道:“看唄,雨停了,自己走。”
崔沅垂眼看她:“臣送殿下吧。”
葉鶯忍不住再次挑眉。
四下無人處,她似笑非笑轉頭看他:“崔翰林今日似格外體貼。”
崔沅目光澄明,“臣應做的。”
不否認,也不迴避。
葉鶯便徹底笑了,心安理得道:“行。”
細雨終究在講學時停了一陣。
葉鶯伸手支起窗架,陽光明媚,撲面的風依舊蘊著涼意,空氣中花香馥郁,讓人心情好。
她撐著下巴看他,促狹地眨眨眼:“看來是不必麻煩翰林了。”
崔沅放下教案,緩緩道:“臣這把傘,亦可為殿下遮蔽烈陽。”
“……”葉鶯忍不住拊掌,“崔翰林,從前竟不知你臉皮這般厚。”
“殿下謬讚,臣修的是道家養氣之法。”
“……”
她換了個話題,“那翰林有沒有覺得,我的字近日進益不少?”
看她興致盎然,崔沅抿抿唇,略有些無奈:“小殿下……臣,”
“臣”後停了半天,葉鶯甚麼也沒等來,氣得她瞪眼。
“你怎麼連個好話都不會哄人,”她招招袖子,“算啦!反正我也……”
被嫌棄了,崔沅沉默片刻,認真道:“殿下若真想進益,臣可以教殿下。”
葉鶯一愣,下意識問:“怎麼教?”
半刻鐘後,她垂著眼睫,心思全不在字紙上。
偷瞄二人相疊的袖口,深深淺淺青綠,原來是這樣教的呀……
“這一筆,不是直接轉,應當這樣起落……”
崔沅的手掌很乾燥,覆在她手背上,熱熱的。又有清淺的鼻息落在發頂,癢癢的。
葉鶯坐不住地稍往後靠靠,卻抵上了一塊很硬的前胸。
蘭香傳來,彷彿撬動記憶的鑰匙,她瞬間彈坐直身子,連帶手一滑,重重捺了出去。
紙上多了一道長長墨痕。
崔沅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漲紅側臉,輕聲提醒:“小殿下,專心些。”
……脾氣倒是好了不少。
葉鶯抿抿嘴,微有些不自在:“噢!”
崔沅帶她寫完一個字,便放開了手,“試試看。”
葉鶯有些驚訝地看看他。
真是教她呀?還以為這個人“假公濟私”呢。
她腕力一般,平日裡懸腕超過兩刻鐘便抖成個帕金森,眼下有崔沅握著她手,教她該如何發力,再自己試,果然穩了很多。運筆流暢,筆鋒也都出來了。
葉鶯忍不住扭過身去,眉眼彎彎地高興:“崔翰林,你還真是妙手回春呀!佩服佩服。”
看著她盈盈一團笑臉,崔沅垂眼,那被氣息擦過的耳根隱隱發癢,還有些燙。
想揉。
垂在袖中的手鬆松攥拳,又伸直,崔沅重新握住筆,不動聲色:“殿下,這一處,還能再精進些。臣再示範一遍……”
寒食後,三日假收,再來到文思閣,便聽一早候在此處的含涼殿宮人道,葉鶯病了,這幾日都不能上課了。
“病了?”崔沅抬眼,“御醫怎麼說?”
傳話的小婢一呆,殿下沒教她當翰林問起該怎麼回呀。
便支支吾吾道:“還未請御醫……”
崔沅蹙了蹙眉,想問更多,卻不合適,終究道:“……罷了,既如此,便請殿下好好休養。”
小婢鬆一口氣走了,崔沅卻總覺有些不對勁。
待回了翰林院廨房,上峰走了過來,笑呵呵與他搭訕:“澧南今日怎麼回來了?”
崔沅答道:“殿下身體抱恙,這幾日暫不講學。”
對方點點頭,又說起旁的閒事來。
翰林院便是這點好,清閒,又清貴。
“說起來,今日戍衛軍演武,你們年輕人沒甚麼事,也都去看看。”
崔沅卻是目光微凝。
演武……
葉鶯搪塞過崔沅,便溜出了宮,跟義明換上小兵的盔甲,混在義明二哥葉彰身後,大搖大擺進了京師戍衛的大營。
初初四月,二人被滾滾而來的汗味燻得同時眯了眯眼。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退堂鼓。
“要不……”
葉彰左顧右盼,招招手,而後一個身高九尺、模樣頗周正的小兵走了過來:“千夫長!”
葉鶯瞬間便忘了剛才要說甚麼。
葉彰正色道:“李將軍在哪,我尋他有事。”
“就在前面帳子!”
這李將軍便是戍衛軍將領中,葉鶯覺得最有“將軍味”的一個。
與義明對視一眼,躍躍期待起來。
硃紅色的帳簾掀開,李將軍正與人談話,葉鶯偷眼看去,卻不想是個熟面孔,祝榆。
二人皆是一愣。
祝榆險些憋不住,臉上神情十分古怪。
李將軍一頓,“祝小將軍怎麼?”
祝榆擺手:“沒事!沒事!看來將軍這會子有事,某一會子再來叨擾。”
葉鶯一想他這人嘴巴松得很,忙趁葉彰與李將軍說話時跟著溜出了帳子。
“祝小將軍!”
一路追到了人少處,葉鶯喊他。
祝榆回過身來,終於是憋不住笑彎下身,“小殿下你這是……體驗軍情來了?”
“……”
葉鶯扶正腦袋上鬆鬆欲墜的頭盔,小聲道,“真有那麼容易認出來啊?”
祝榆好笑地搖搖頭:“你們這身打扮……旁人不好說,李將軍只怕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他與你不熟,應當會以為是定陶王府哪個縣主。”
葉鶯鬆一口氣,警告他:“不許與旁人說啊!”
她想起對方跟崔沅道關係,繼續警告:“尤其是崔沅!要是讓他知道了,他肯定會跟我爹爹……”
祝榆忽然看向她身後,挑挑眉:“他好像已經知道了。”
甚麼叫好像已經知道了?葉鶯預感不好地順著他目光轉頭,一道身影站在那,不知甚麼時候來的,瞬間心涼了一截。
目光從下掃上,黑色皂靴、深綠公袍……直到與那雙幽黑眸子對上,葉鶯微微後仰,仍保持著抬頭的姿勢,一直要掉不掉的頭盔應聲落地,露出個亂蓬蓬的腦袋。
她被這聲響驚醒,一下跑去了祝榆身後躲了起來。
崔沅掃了祝榆一眼。
“咳,你們聊。”祝榆摸下鼻子,沒甚麼義氣的溜了。
“崔、崔翰林,”葉鶯後退一大步,“哈哈,好巧呀!”
不巧。
崔沅逼近一步,質問她:“這就是殿下所說的‘抱病在床’?”
“……”葉鶯裝傻,“對呀,我晨起可難受了,結果劉御醫給我開了一方湯藥,灌下去就好了,嘿,你說他是不是神醫?”
“……”
崔沅盯了她半晌,搖搖頭。
“臣說過,殿下當對臣說實話。立誠,自不妄語始。”
“殿下這般……成何體統?”
有很多更重的話,來的路上想過,醞釀在胸中,對上她卻說不出口。
可便是這樣輕淡的四個字,卻讓葉鶯人都麻了。
心虛到了極點,便觸底反彈,“騰”地升起一股子煩躁。
她嘴硬道:“體不體統的,與翰林有甚麼關係?”
“翰林未免管得有些太寬了,究竟當自己是老師,還是駙馬啊?”
所謂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她知道他想甚麼,偏故意往那處戳。
崔沅沉默了。
當他果真沉默,不再多嘴時,葉鶯卻又有些後悔了。
他眼神中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緒,放在以往,是斷不會叫她看出來的。
葉鶯竟有些不敢看這樣的眼神。
對視不過一息,葉鶯便受不住地匆匆逃離:“現在我要去看演武了!你要與我爹爹告狀還是怎地,請自便吧。”
她沒有回頭看過。
演武很精彩,將軍們的比試更是扣人心絃,義明在旁邊拍巴掌喊“神乎其技!”葉鶯卻索然無味。
腦海裡時時浮現自己說完“多管閒事”後對方那個眼神。
又想到近些時日相處時,對方几乎可算款曲周至。
哎,其實也沒必要說得那麼重。
這下關係怕不是又要變僵了……要麼明日與他道個歉吧。
滿懷懊悔地回了宮,用過暮食,便聽說皇帝召見。
來傳話的內侍神情嚴肅,令葉鶯心一緊。
待去了紫宸殿,白日見過的崔沅、祝榆竟都在,還有幾個武將。
見了她,表情都不算好。
葉鶯不可置信地看了崔沅一眼,用眼神譴責“你還真告狀啊”。
崔沅唇角微抿,神色很冷。
便是關係最僵硬時,葉鶯也不曾見過他這幅表情,下意識瞪了回去。
“嘉陽,你來。”皇帝喝著參茶,桌面有些亂,顯然才發過一場火。
葉鶯咬下嘴,低著頭走近:“爹爹……”
“看看這封摺子。”
“啊……”
怎麼還有摺子的事,難道白天的事被言官知道了?這便上摺子彈劾她了?那她適才豈不錯怪了崔沅……
葉鶯接過奏章,胡亂掃了兩行,旋即瞪大了眼,脫口道,“不行!”
那摺子上寫著北涼使團提出了許多過分要求,譬如要求歲貢、重新劃分國界,將雁門、朔方、雲中等城池歸於北涼。
鴻臚寺卿自是不可能答應。
隨即對方便退而求其次,提出比試要求,勝方可以重新劃定國界,而敗的那方,不僅每年要給勝方交納歲幣、糧食……
還要出一位公主和親。
是以葉鶯著急。
剩下未婚的公主,可不就是她嘛!
“爹爹萬不可以答應!和談大事豈是兒戲,以遊戲決定?太過草率!”
皇帝看著她,緩緩道:“朕當然知道,此為北涼人挑釁。但先前已拒一回,若不應,他國當恥笑我東夏。”
葉鶯張了張口,再看看摺子。
納貢、國界、和親。
不動兵戈。
這對那個“勝方”來說,誘惑無疑是巨大的。
若皇帝一味的拒絕,只怕不僅漲別國威風,還會滅自家士氣、民心,有損朝廷聲望。
指甲摳入奏摺緞面中,葉鶯懂事地不再置喙,悶悶問:“……比試甚麼啊?”
“文比辭賦,武比馬球。”
她鬆了口氣。旁的不說,這兩樣,至少不是朝中無人迎試。
事已至此,便該衝著必贏結局去,皇帝掃過座下眾卿,面容一鬆,“文試朕已交由崔翰林應對,北涼人草莽,想來問題不大。至於馬球賽,朕記得祝……”
“陛下。”
葉鶯隨著眾人聞聲轉頭看去。
融融燈光下,崔沅面容聲音皆冷,“臣請求,與眾將一同參與馬球賽。挫折北涼,揚我朝威。”
“必不使,公主受辱和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