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記「伍」 “崔沅,我不喜歡你。”……
次日清晨, 葉鶯在義明視死如歸的呼叫中悠悠轉醒。
天光朦朦拌著細雨疏疏,半掩窗扇送來清爽新風,沁入肺腑。
她坐起身, 四肢酸僵得像是夢遊與人打了一架,還是被按著揍那個。
頭也痛, 炸炸的。
懵懵緩了半晌,昨夜乾的好事這才追上腦子。
一幕幕畫面閃放。
葉鶯愣在了原地, 爾後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低頭一看,身上還穿著崔沅的中衣,袖子寬寬蕩蕩,長出來一截。
不是……她怎不記得最後脫了衣裳?
仔細地想了想,彷彿困得迷迷糊糊間確實聽見對方臨走前囉嗦甚麼“溼衣著涼”,煩得她換上了。
葉鶯頓時不服氣。
她都沒看光他!
不對。
說好讓對方出糗的,結果……她、她把人給,睡……了!?
【我幫翰林把衣裳脫了吧】、【翰林瞪我做甚,別小氣呀!練這般硬不就是給人摸的】
還有她那些點評、動手動腳。
還有哼哼唧唧說喜歡……
那個人竟然說【臣也是】。
想起的東西越多, 葉鶯頭越痛。
醉酒誤我!!
這下徹底把人給得罪狠了……
俗話說觸底反彈,對方心機深沉,昨夜受辱, 沒有當場剮了她,想來是正密謀個大的, 說不準,就打算今日朝會後向皇帝告狀!
思及此,葉鶯打了個噤戰,趕緊將身上還帶著他薰香味道的中衣扒拉下來,換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拉開門,義明差些撲了進來, 眼淚汪汪:“殿下嗚嗚……”
葉鶯這會子無暇管她,拍拍她肩膀:“我得趕緊回去一趟!”
回宮換了身衣裳,掩去酒味,便直奔紫宸殿而去。
正好趕上朝會散朝。
葉鶯在西側間內,坐不住地徘徊,一聽見皇帝說話聲,立刻箭步上前。
繞過屏風,正與皇帝、崔沅齊齊對視上。
好嘛!她就猜到。
輸人不能輸架勢,葉鶯虛張聲勢地瞪了後者一眼。
崔沅原本神色凝重,一副“臣有狀告”的表情,在看見她後,明顯地怔忪了。
而後微微避開她的目光。
這不自然神情,放在之前,葉鶯是一定要好好欣賞的。
只她眼下擔心著這廝在皇帝面前說些甚麼給她詈去庵裡當尼姑,便也忽略了,崔沅看她時的眼神,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意味。
彷彿是清明的雨水,潤澤了越冬的土地,此後便風和日麗,萬物漸蘇;又彷彿是春風拂過清凌淩水面,留下的圈圈漣漪。
皎然、明粢,潛移默化,而又曖昧。
一大早,皇帝有些詫異:“嘉陽,你怎地這時過來了?”
“這會子且沒空,有甚麼話,待會說吧,啊?”皇帝瞧著事務纏身。
不過,葉鶯也不是來找他的:“兒有事尋崔翰林。”
皇帝看一眼崔沅,“崔卿適才可是有甚麼話要對朕講?”
崔沅微微躬身:“不急,待陛下裁決好招待使團一事,再召臣便可。”
皇帝便揮揮手,令二人退下了。
晨雨已歇,春光明媚。
薰風柔柔地撲在面上,碩大牡丹迎風招搖。
嗅著鼻端時有時無的香氣,葉鶯微微懊悔,怎麼就一時衝動,聽了義明的餿主意呢!
北海池畔,二人一前一後走著,都沒有開口。
最後還是她忍不住先問崔沅:“……甚麼使團啊?”
四周的草地、花葉上,沾了雨珠,陽光不很曬,還未來得及蒸發。
到處都亮晶晶的,映在她眸子裡,折射出剔透的光彩。
與昨夜被霧氣沾染的瀲灩模樣很不同。
崔沅呼吸一頓,迅速地將那些場景從腦海中驅逐,注意力拉回當下。
他避開她的眼睛,道:“此是朝政,殿下身在後宮,不該打聽妄議……”
“好,好,我不打聽,你快別說了。”葉鶯頭痛道,“崔翰林,你才多大呀,怎一股子老學究氣!”
崔沅略略睜眼。
他抿唇點評:“殿下倒是不羈得很。”
葉鶯乾笑一聲。
嘴快忘了……這個哈。
二人走至望雲亭,坐了下來。
屏退左右,葉鶯醞釀片刻,肅穆了神情,清清嗓子:“崔翰林,我得向你賠禮。”
崔沅一頓。
葉鶯頂著他目光,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昨晚冒犯了你,是我不對。雖然並非我本意……但若不是我想著捉弄你,也不會陰溝裡翻船,哎,那啥……”
“你就別告狀了嘛……”她討好地扯扯他袖子。
她期待地看著他,睫毛小扇子般濃翹,濾下幾絲溫柔日光,落在她面頰。
崔沅的視線追逐著那束光,於是也能看見她柔軟飽滿的嘴唇,因緊張而微微抿起。
他有些好笑,故意不開口,先搖了搖頭。
對方頓時垮了,那小扇子睫毛也垂了下去。
葉鶯就知道他沒有這麼好對付!
她思索著,該拿出甚麼樣的誠意來讓他消消氣。
大不了,大不了便也讓他“冒犯”一次嘛!
反正,還挺……
下一瞬,卻聽見他道:“臣非是想告殿下的狀。”
嗯?
葉鶯不大相信地看向他。
崔沅意有所指:“看來,殿下昨夜休息得很好。”
葉鶯臉色微紅。
多餘體力都消耗完了,當然就休息得好。一覺睡到天光,連夢都沒做呢。
但,他為甚麼這麼說啊?
葉鶯好討厭他這說一半留一半話茬讓她猜的毛病,她不猜!
於是抬了抬下巴:“你既不告狀,去找我爹爹幹嘛?”
崔沅看著她,緩緩道:“求娶。”
“臣將向陛下請求,迎娶殿下。”
“……?”
葉鶯愣愣指著他。
他神情莊重,語氣嚴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甚至他這個人,本身就不存在開玩笑的可能,說出來的話都是經過了三思的。
可葉鶯還是難以相信。
她艱難開口:“你……”卻因為倒吸了一口涼氣,而被嗆得咳嗽起來。
僕婦都遠離,崔沅快步走到她身邊,輕拍她脊背。
“你……”
好容易緩過來了,又險些咬著自己舌尖。
果然人做了虧心事,報應總是如影隨形。
可是這報復也太大了吧!
葉鶯緊張地問:“你應當還沒來得及說吧?”
見她無礙,崔沅復又坐回去,搖搖頭:“尚未。”
還沒開口,她便來了。
葉鶯鬆一口氣,後怕地撫著胸口埋怨:“你怎不先與我商量呢!”
崔沅睨她一眼。
“這等事,豈需要商量?”
他語氣微微嚴肅,“事情既已發生,未免夜長夢多,自是儘快為好。”
葉鶯也有些生氣了,脫口道:“可我從沒想過要嫁你呀!”
說罷,又覺得自己語氣有些重,裝傻找補:“我可是把你當老師的呀!崔翰林。”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怎麼對自己的學生下手呢!”
這話說起來,連自己都心虛。
崔沅亦是蹙眉:“臣與殿下,既有夫妻之實,自然當行三書六禮,做三媒六聘的正經夫妻。否則豈非成了無媒茍合之人?”
有點難聽。
葉鶯動了動唇,“可……”
崔沅的目光在她臉上巡梭一輪,見她茫然、無措,心也沉下去了一塊。
“殿下究竟是有甚麼顧慮?”他沉聲問。
“……我可以說實話嗎?”
他道:“殿下對臣,任何時候都可以說實話。”
葉鶯看著他寂寂眉眼,將要說出口的話,遲遲掛在嘴邊。
罕見地躊躇了。
低下頭去摳闌干上的雕花,盯著日光下的木屑紛紛,有些不敢看他。
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但她又實在憋不住,偷偷抬眼,飛快地睃了他一下。
便見他垂著眼簾耐心等待,卻在她抬眼那一瞬,目光直直射來。
撞了個正著。
葉鶯抿抿唇,便也不避諱地撞了回去。
崔沅遲疑著開口:“你……可是不滿意?”
葉鶯瞪大眼,連連擺手自證清白:“不是不是!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啊!”
“那是甚麼?”
“……”
葉鶯沉默片刻,小聲道,“崔沅,我不喜歡你。”
風好像靜止了。
不,靜止的是他自己。
隨著她話音落下,崔沅心跳也重了一拍。
其實不是一直早就知道嗎,何須再次逼問她親口說出來。
素日伶牙俐齒的葉鶯磕磕絆絆道:“你……哎呀,你別這樣子看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們兩個人的性子就不合適你知道吧?”
“何況你的家人,應當對你的仕途抱有更大的期待吧?崔翰林,你看這麼有才華,有能力……”
“不要埋沒了呀。”她絞盡腦汁地揀些好聽話來減輕負罪感。
崔沅面無表情地聽著。
她說得其實挺對,但他並不很想聽這些。
“反正你也不待見我,何必要為了所謂責任,勉強自己與我成親,做一對怨侶呢!”
葉鶯說完,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又偷拿眼睛睃他。
自己都這般言辭懇切了,應當能打消他的念頭……
“不是。”
葉鶯愣愣。
她那扇子似的睫毛撲了一下,晃得光影在她面上閃爍,投落眼底。
崔沅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臣追悔,當日冒昧,說了令小殿下不愉的話。”
“今時今日,雖無法挽回,卻仍想令殿下知曉。”
“小殿下乃渾金璞玉,率真爛漫,至誠而不虛浮。”
他的目光如鏡,可以照人。
葉鶯看見其中盛放著自己的清影。
忽然得他誇讚,便是這種尷尬時候,葉鶯臉上的笑容都險些控制不住。
“哎,哪有、哪有你說那麼好。”
她言不由衷地抿住了上翹的嘴角,得意卻變成了彎彎月牙兒,從眼睛裡跑了出來。
神飛色動,小鹿一樣水靈。
崔沅輕咬一下舌尖。
“等等!”
她道,“就算你誇回了我,我也不會答應與你成親,這個你知道吧?”
崔沅默然。
“那麼,殿下要怎樣才肯?”
葉鶯“唔”了一聲:“至少,我不跟不喜歡的人成親。”
“不過既然你都誇我了,還這般有容人之量,不與我計較昨天事……”
她轉眸一笑,“那我也不討厭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