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記「貳」 IF 少年清臣x嬌縱公……
次日辰時, 葉鶯慢騰騰來到文思閣時,崔沅已在那等候了。
窗外玉堂春雪盛放,風輕盈, 送來一捧清冽潔淨的香氣。
崔沅一身深綠公袍,端坐窗下。
熱茶氤氳, 他周身籠在繚繚上升的水汽中,綠意溼潤, 恍如一首淡淡的江南水墨詞。
饒是有些討厭這人,葉鶯也沒虧待自個的眼睛,進門時多瞟了好幾眼。
她是必不可能叫他“先生”的。
施施然走過去,徑直在對面坐下。
凝目看去,案邊攤開一本《禮記》。
葉鶯皺眉:“我已學過了。”
崔沅這才自書頁中抬眼,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葉鶯不躲,反揚了揚下巴。
臉迎著朝陽,嬌豔。
“臣崔沅,見過嘉陽殿下。”他頷首見禮後, 才回答了她的疑惑,“溫故,自有新得。”
態度倒是恭敬, 葉鶯還沒得瑟,聽見他再開口, 險些兩眼一黑。
“殿下遲誤了兩刻鐘,今日的散課時辰須往後延兩刻。”
葉鶯早有理由:“是昨夜下雨,廊階太滑了。”
“既知雨後路滑,何不提早出行?”
崔沅無視她的辯解,“殿下既已學《禮》,便須明白, 為學莫重於尊師,尊師方知敬學。”
“……”
葉鶯懶得跟他爭!
“好吧!”
崔沅點點頭,開始了今日的授課。
“……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
薰風暖暖,樹搖沙沙,陽光照在紫檀書案上,細小塵埃在眼前舞動,崔沅的聲音盤旋在頭頂,如流水淙淙,清凌而悠長。
如此舒適的環境,實適合發呆。
其實要論起來,崔沅授課的方式並不無聊,旁徵博引,深入淺出,可見其才學,也的確有些本事,倒與他本人一板一眼的行事不大相符。
只這古禮太過枯燥,縱換了徐夫子來,也很難令人喜歡。
短短半時辰,崔沅便對這位嘉陽公主所謂的“嬌縱任性”又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聽課時,要有熱酪漿並許多蜜煎小食打發嘴巴,小動作極多,一時托腮,一時扶額,間或撓撓眉心鼻尖。
就是不夠專心。
少年成名,隨之會給人帶來許多紛擾解讀,是故崔沅走到哪都是惜字如金的。便連族中弟妹都不曾得過他這般長時間的單獨指點。
讀書人尊師重道,眼下他單獨騰空出來,卻被怠慢至此。
直到她舉著袖子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崔沅終於忍無可忍,抬起視線。
眼風凜凜,蘊著審視。
葉鶯噗哧樂了:“翰林怎這般盯著我,是覺得我好看嗎?”
廣袖遮去她半張臉,留下一雙明眸。
那是一雙漂亮的眼睛,不會說謊,赤白地流露出促狹、捉弄,與挑釁。
卻是絲毫沒有羞意。
若非出於多年的修養,崔沅此刻恐怕已經拂袖離開了。
他看向眼前這膽大的少女。
時人以含蓄為美,無論男女,要求目不茍視,她卻總是直視他人眼睛。
不僅如此,說話更是口無遮攔。
崔沅修身養氣日久,七情淡薄,許久不曾遇到眼下這種令他羞怒的情況。
難怪昨日紫宸殿中,他應下時,皇帝欲言又止了許久。
此般乖張。
崔沅沉默片刻,道:“殿下,毋妄言。”
葉鶯見好就收,剩下半程聽得倒算認真,卻又總在他講到一半時打斷提問。
多少有些不尊重。
崔沅再度蹙眉,抬眼,卻撞進一雙守株待兔的笑眼。
“曾子言,為學生者,不能則學,疑則問,崔翰林莫非是不喜學生好問?”葉鶯眉眼彎得乖巧。
落在崔沅眼中,十分頑劣,十分令人棘手。
卻不知這位金枝玉葉在面對徐博士時是否也如此。
抑或只是,針對他。
崔沅繃下嘴角,籠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拳,先行移開目光。
他淡淡道:“師以質疑,嘉陽殿下但問無妨。”
旁人多喚她“小殿下”以示親近,偏他總是客氣疏離的“嘉陽殿下”,態度亦是恭敬。任葉鶯故意激怒他,也挑不出錯處來。
原想著在他這受委屈後再跑去皇帝跟前哭訴把人弄走來著,這人卻不上當!
葉鶯收了笑,端起酪漿,慢吞吞地小口啜飲。
那半掩著的濃密睫毛,小扇子一樣輕盈,看起來像是烏色的合歡花。
崔沅起身:“殿下若是沒有其他要問,今日課業便止於此間。待明日,臣再……”
“我倒真有一惑。”葉鶯抬眼。
崔沅轉過身來。
因他站著,她便得仰著臉才能直視他眼睛。
操著慢吞吞的調子,她問,“翰林緣何答應我爹爹?”
“那日四姑姑府中,翰林分明對我心存偏見。‘行事冒失,年少無知’……我還替翰林記著呢。”葉鶯困惑,“翰林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
崔沅一頓。
原是被她聽了去。
“所以殿下,是在報復臣?”他扯扯嘴角。
葉鶯挑眉,“所以翰林是在質問我?”
她唇邊沾了一些酪漿,不雅,卻不難看。襯得唇色更為嫣紅。
崔沅盯了一息,道:“臣不敢。”
葉鶯滿意:“若你收回,我也不是不能與你……”
“臣並非嚼人舌根者,即便那日當著殿下面,亦會是這般說辭。”
他道,“臣所言是否偏見,殿下今日之舉,便是最好佐證。”
“殿下心中亦是明白,才會惱羞成怒。”
見葉鶯直直愣在了那兒,他頓了頓,又回答起她適才的困惑:“臣不覺麻煩,畢竟聖人言,有教無類。”
“換言之,若能將主匡回正道,歸復禮教……”
“是沅之幸。”
說完,微微傾身,行了一禮告退。
那般的正派莊重。
葉鶯後半句卡在嗓子眼裡堵了許久,半天,深深吸了口氣。
去他的和平共處!
被她這般怠慢,崔沅不見惱怒,反倒更用心地教授《禮記》跟《儀禮》。
葉鶯分明感受到了嘲諷。
偏她還不能真叫對方沒臉,那些個言官,嘴巴毒著呢。
便只能看甚麼都不順眼。
“茶太燙了!”
“又太涼了!”
“墨汁太淡了!”
“這點心連著上了三天……”葉鶯嚼嚼,嚥下去道,“……我都吃膩了!”
崔沅看著那一碟幾乎用光,被她喊“膩了”的點心,頓了頓,放下手中教案。
“既如此,殿下今日便習字吧。”
葉鶯疑惑:“崔翰林不是備講《內則》麼?”
崔沅不疾不徐道:“殿下心浮躁,才會多煩憂。”
“既如此,更應練字使心沉靜。”
葉鶯手指卷著垂下的一截髮帶,撐腮看他:“翰林莫不是想偷懶?”
面對如此挑釁,崔沅已能做到不為所動。
他淡淡道:“躁則生妄,縱使臣講,殿下聽不進,也是白費。”
葉鶯瞪他一眼。
須臾功夫,面前桌案上就鋪好了紙筆。
她挽起袖子研墨,垂下去腦袋。
崔沅只能見她烏密的發頂,有許多細短絨毛,春光裡,茸茸地招搖著,看起來有點好摸。
葉鶯先警告著:“提醒崔翰林啊,我的字可算不上好,若看了以後膽敢笑話……”
她輕輕“哼”了兩聲。
自從清楚她是在與自己彆著勁後,崔沅起初還有些無語,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好笑。
分明還是那般口無遮攔,更談不上尊重的語氣。不知怎的,崔沅忽然想起祝榆那日評價她“嬌蠻天真,率直可愛”來。
心內搖搖頭。
還是個小姑娘呢,自己又何必苛責?
半刻鐘後,適才決定待她寬容些的崔沅望著那張紙上的“翹”字,伸手按了按眉心。
葉鶯揚揚眉,“崔翰林?”
“殿下之字,”崔沅沉默片刻,給了評價,“……如倚如臥。”
葉鶯丟了筆,氣不忿兒:“沒骨頭怎麼了沒骨頭說明我哪個帖子都能練。”
崔沅點點頭:“那麼今日便從控筆開始。”
從控筆開始……葉鶯頭痛,“你把我當小孩了?”
崔沅鐵面地補充:“懸腕練。”
好不容易捱到旬假,義明縣主進宮找她玩,葉鶯逮住她大吐苦水:“……好討厭!比徐博士嚴得多!”
義明實是個通人性、講義氣的好玩伴,聽完當場便擼袖子:“找人教訓教訓他不就完啦!”
葉鶯連忙拉了這姑娘一把:“你莫不是忘了自己上回與宜芳打架,被那群言官詈去庵裡住了小一月。”
“哦,”義明遺憾道,“那你與他講道理,你不是嘴巴很厲害嗎?”
葉鶯:“……講不過。”
“又比方他有甚麼把柄在你手上?”
“嘶——原本我想著激怒他,令他犯上不敬。但他實是心機深沉,這招毫無用處……”
葉鶯蹙眉仔細回想了一下,“你能想象?一個人,他一言一行都嚴絲框在那些規矩裡邊,你想挑出錯兒來都沒門。嚇,太深沉了!”
義明捧場:“太深沉了!”
“但你可以自出機杼。”
葉鶯看她。
“像他們這種文人,必是十分愛惜自己名聲的。”義明給她出餿主意,“你找個機會灌醉他!”
“灌、灌醉他?”
“灌醉他,將他的醜態記下來。”義明擊掌,“這樣,日後他得求著你別傳出去,怎還會與你作對?”
葉鶯欲言又止。
義明嚷嚷:“他都用《禮記》嘲諷你不懂禮數了!”
“不是,”葉鶯有點無語,“……是你覺得憑我能灌醉誰?”
義明看著她,伸手撓撓臉。
又過了兩天在文思閣“受辱”的日子,義明託人給她帶了包東西跟信條兒進宮。
因義明與葉鶯極要好,經常半天往來遞東西能有個三四回,所以宮人們一見是含涼殿與定陶王府的熟面孔,都懶得查了。
葉鶯拆了包裹,裡面一堆莫名的白色粉末,嗅著有異香。
義明寫通道:給他喝這個,一爵必醉!
……還真是講義氣。
但這藥對身體也不知有沒有甚麼壞處,葉鶯慫到臨頭,心想著要麼還是算了,視線繼續往下讀信。
【若猶豫,將信翻至背面。】
這個義明顯然懂她,葉鶯照做。
【下月京郊大營有演武。】
葉鶯勢必是要跑出宮去觀摩一下的。將信一攥,對不住了,崔翰林!
隨即又陷入了新難題。
她與對方見面都是在文思閣,總不能在他授課的時候敬酒吧!
葉鶯想,還是得在宮外找機會。
這幾天因為心虛,她見著對方挑刺的回合都少了。
崔沅甚至有些不適應,她這般安靜、乖巧地坐在那裡,手上沒有小動作,也不總吃一些香氣甜膩的東西干擾他授課。
甚至沒怎麼挑刺,一看見他就展開一張小小笑臉。
若能一直這般乖巧……當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時,崔沅迅速將這念頭驅逐出了腦海。
不過是代徐博士幾月,他在想甚麼。
抿抿唇,卻聽得一陣倒抽涼氣的“嘶嘶”聲。
他下意識便認為是哪裡又“不合”她心意了。
抬眼,竟見她趴在桌上,手捂著腹部,五官皺成一朵,臉色較適才蒼白不少。
看樣子不像裝的。
他蹙眉,“嘉陽殿下?”
葉鶯感受到下腹傳來的熟悉絞痛,蜷著身子趴在書案上等緩過這陣兒。
耳邊卻一直有個聲音在聒噪。
她皺眉:“……別吵!”
崔沅被她吼得錯愕。
這之後,羞怒齊齊湧了上來,有一瞬間,的確想就拂袖離開。
但她形容實在不怎麼樣。
不僅臉色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越發顯得睫毛濃密。眸子半睜半闔,忍痛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掛在那裡,要墜不墜的,痛時眉頭一擠,便撲簌簌掉了下來。
這等可憐模樣,平日當真少見,崔沅看得直皺眉。
他耐著性子:“傳御醫?”
“……”
葉鶯終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擺擺手,“我應是來癸水了……沒甚麼大事,勞翰林,去幫我傳侍女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