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記「壹」 IF 少年清臣x嬌縱公……
暮春三月, 柳岸煙暖。
宜城長公主辦了個賞花宴,給上京中有頭臉的人家都送去了請帖。
這姑姑素來與葉鶯親近,一早便讓侍女給她帶話, 說是自己精心侍弄的那幾株垂枝山桃盡都開了,正嬌豔呢, 葉鶯是個貪玩性子,難得能出宮, 豈有放過機會的道理?
心情頗好地妝扮一番,又去紫宸殿與皇帝告了聲。
皇帝揉揉眉心,她即刻將內侍擠去一邊,端茶捏肩,嘴巴也放甜,一口一個“明君爹爹”。
皇帝到底被她給鬨笑了,“行了!早些回來。”
一心向著外頭自由空氣的她不曾察覺,今日她這老父親的笑容有種透著狡猾的怪。
待馬車駛出皇城,葉鶯坐不住地將窗邊珠簾捲了起來, 貪看道旁街景。六街三陌,行人匆匆,終於出宮啦!
桃塢是長公主府中的名勝園景, 一座山丘似的小島,一條清溪環繞, 遍栽垂枝山桃,連著前邊那片杏樹,春光融融,足有千萬朵。
坐在塢中的水榭裡放眼望去,窗外靉靆如雲,粉浪翻霞, 輞川圖也不過如斯。
只面對宜城長公主的“催婚”,葉鶯不高興地抿了抿嘴。
好好的,說這些掃興的幹嘛呀?她又不是這輩子都不成親,只是這上京的世家公子沒勁兒極了,一味的附和她,她看哪個都不順眼。
葉鶯拖住宜城長公主的手臂,試圖耍賴過去:“四姑姑,你看你還說我呢!我早就秉過爹爹啦,姑姑不婚,我就不婚。”
自先任駙馬病故後,宜城長公主便一直未嫁,整日一個人坐享這大宅子,伺花弄草,養著幾隻貍奴,美如斯,著實是葉鶯最羨慕的一位長輩了。
宜城笑了:“促狹鬼,敢打趣你姑姑?實話跟你說了吧,勞什子賞花宴,那都是藉口,就是你那皇帝爹爹誆你來相婿的。”
“……”爹爹狡猾!
宜城看她錯愕的樣子十分好玩,便捏了捏她的鼻尖。
葉鶯“啊啊”抗議:“妝要花啦!”
賓客漸至,宜城長公主須得去前頭迎迎客人,囑咐她原地等候,“莫要亂跑,待會找不著你人。”
“嗯嗯!”葉鶯一笑,杏眼彎得乖巧。
卻在她走後,支開留在水榭中的婢女:“我餓了,想吃芹娘做的百果糕,你去讓她做來,再要一盞櫻桃酪。”
“可是……”
婢女還待說甚麼,便被葉鶯拿眼梢風幽幽掃過,“我就在這,不溜,你去不去?”
這位小殿下倍受疼愛,性子頗有些嬌蠻,婢女不敢多言,轉身去了。
待她走後,葉鶯趁機迅速離開水榭。
不溜?
哼,才怪。
她才不要相親!
因著父輩們的關係,祝榆素日喚宜城長公主一聲“嬸嬸”,逢年過節常來走動,是故對這園子熟得很,都不必侍女引路,自告奮勇領著初回京城的好友逛了起來。
桃林環繞,溪水泠泠,鶯聲啾啾。祝榆止不住地感慨:“還是我這嬸嬸會過日子!”
而後扭臉衝好友耍嘴皮子:“你家園子雖大,卻不如這個建得別緻。”
崔沅瞥他一眼。
祝榆嘻嘻笑著。
轉個彎,面前出現一條岔路口,一邊有個湖亭,另一邊通向水榭,路口錯落著幾塊崎嶇湖石,布了個景兒。
祝榆嘴裡道:“去前面亭子坐坐。”
崔沅提腳欲跟,便是此時,水榭那邊桃林掩映處衝出來個人,鬼鬼祟祟不看路,險些與他撞了滿懷。
崔沅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對方順勢抓住他袖子才堪堪站穩。
看清是個華服小娘子,崔沅迅速收回手。
眼前少女容色嬌俏,碧玉釵橫,縷金湘裙。微風斜吹起她額前碎髮,在這霏霏不絕的柔媚春光中泛著碎金般的光澤,羞煞桃李。
對方顯然是也被嚇著了,直愣愣望向他。
春光投落在她眼底,溫柔驚豔。
站穩了身形,卻還攥著他袖角忘了收回。崔沅垂眼,那圓潤甲蓋未染丹蔻,雪白中映著幾點淡粉,澤光莫名晃眼。
雲影緩緩流轉,日光在這清雋少年的頭頂忽然變得刺目,葉鶯眼睛一眨,倏地回過神來,丟開了他的袖子。
男色誤我!
臉色竟被曬得有些發紅。
崔沅垂目看眼慘遭“拋棄”的衣袖,被拉過的地方留下了淺淺皺痕。
……京中小娘子如今都這般跳脫了?
他蹙蹙眉,不動聲色與對方拉開了距離。
祝榆“喲”一聲,笑了:“小殿下!這也能碰上,怎這般巧?”
他是葉鶯難得認識,且不覺得煩的一個年輕郎君。
葉鶯衝他點點頭,緊接著打量崔沅,目光帶著好奇。
祝榆眼明心亮,笑道:“殿下莫要見怪,崔翰林久未回京,是故認不出殿下。”
這麼年輕的翰林?又是姓崔?
她前些時日向宮女打聽過,今科探花彷彿便姓崔。看這模樣身段兒,準是他沒跑了。
葉鶯對“狀元”“探花”這等身上自帶光環之人一向有層濾鏡。她眨眨眼,歪頭問他:“你跟崔相是甚麼關係?”
知道她是國朝最受寵愛的小公主後,崔沅面色亦只淡淡,施禮道:“嘉陽殿下。”
“崔相公為臣祖父。”
哦,那個在外遊歷時,作了篇農賦傳遍京城的崔澧南,就是他呀?
可惜了!白生了這張臉,竟然是個高冷麵癱。
葉鶯頓時沒了興趣,擺擺手,才張嘴,身後便傳來了婢女找尋的聲音:“嘉陽殿下,殿下——”
聲音已經很近了。
葉鶯一凜,左右看看,警告那兩人一句“別與她說啊!”便匆匆躲進了湖石背後。
祝榆早已樂不可支。
哎喲,他說這位小殿下,怎地一副當賊的模樣?
祝榆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崔沅卻抿了抿唇,眼看著那墜著雨腳青色流蘇的裙裾一點一點被收攏進去,消失在石後,眉頭一直不曾展開過。
婢女尋到兩人跟前便如見到救星:“二位公子可曾見過嘉陽殿下?”
也不是頭一回“躲”甚麼了,卻甚少這麼近距離。葉鶯扒拉在湖石巖隙中偷眼看去,那個冷麵探花郎掃了她這一眼,淡聲開口:“殿下……”
葉鶯一顆心被他吊得高高的。
這人看著冷冷淡淡……會說甚麼呢?
有一瞬間,好奇大過了緊張。
祝榆卻搶先接過了話茬,笑著道:“殿下朝那邊去了。”
手指一指,正是他們來時路。
婢女道了聲謝,隨之找去。
崔沅不贊同地瞥了祝榆一眼:“你這是撒謊。”
葉鶯在石後瞪眼。這人果然是想“揭發”她!
祝榆一副吊兒郎當語氣:“你分明聽見殿下的口諭‘莫與她說’,莫非是想抗旨不尊啊?”
又衝湖石後的葉鶯喊了一聲:“小殿下,人已走了!”
葉鶯出來,施施然向祝榆道謝告辭。
在經過崔沅身旁時,重重“哼”了一聲!
崔沅:“……”
他眉眼不動如山,看起來毫不心虛。葉鶯又瞪他一眼,走了。
看著葉鶯背影消失不見在拐角處,祝榆興致盎然地問自己這好友:“上京多傳這位小殿下嬌縱任性,我瞧著倒是嬌蠻天真,難得的率直可愛。今日一見,賢弟以為呢?”
崔沅想起那一瞬幽香盈面的不自在,冷著一張臉,沉聲點評:“我看,是行事冒失,年少無知。”
祝榆快笑死了。
二人離開後,葉鶯卻又從另一塊大石後繞了出來。
原來她根本沒走遠,在這裡守株待兔。
好哇!不僅想揭發她,還背地裡說她壞話!
葉鶯怒想,果真人不可貌相。
心裡給這位探花郎狠狠記了一筆。
她萬般不配合,宜城長公主自是沒法替她選婿,皇帝大抵也是對這女兒無語了,痛定思痛了幾天,某個午後,將葉鶯召了去。
葉鶯心想著許是要尋她算賬了,面上卻不見慌亂:“快快,雲扶,給我換那條石榴裙!”
皇帝最喜歡看自家女兒每天打扮得鮮花一般嬌豔的漂亮模樣,葉鶯每每犯了甚麼事,都透過這個法子來降降老父親的血壓,十分奏效。
待走到紫宸殿門口,嗓子也已經夾了起來,“爹爹——”不曾想,紫宸殿裡還有一人,內侍尚沒來得及提醒。
話音戛然而止,氣流卡在嗓子裡,嗆得她猛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皇帝被這動靜嚇得一抖,“落子無悔”,滿盤皆輸。
內侍忙端來茶水給葉鶯順氣。
好容易緩過來了,粉面漲紅,睫毛上都掛著淚珠子,溼漉漉的,好不可憐。
皇帝便不忍心說甚麼了,對她道:“過來過來。”
葉鶯偷眼打量窗下光線裡眉眼低斂的崔沅。
崔沅淡然施禮:“嘉陽殿下。”
葉鶯頗不情願地還了禮,“崔翰林。”
皇帝疑惑地“嗯”了一聲:“嘉陽,你何時認得的澧南?”
葉鶯撇撇嘴,“您唄!”
皇帝恍然,“是上次在宜城那兒吧。”
他笑道:“認得更好,近來徐老叟告了假,與你說說,這段時日便由澧南負責教授你功課。”
葉鶯兩眼一黑,“爹爹!”
徐夫子回老家這事她是知道的,還以為自己也能跟著放假呢,不曾想,她這好爹爹愣從滿朝文武中挑中了個與她才結樑子的。
這怎麼行!
他這人連個閒事都不肯幫,又年輕,耳目通明,日後待她想溜出去玩恐怕都難了!
猝然拔高的聲音使兩人都看向她。崔沅仍是那副淡淡的眼神,皇帝則有些莫名。
葉鶯嘴唇動動,乾笑一聲。
她知道要說服皇帝,必得尋個站得住腳的理由出來。
她清清嗓子,把住皇帝胳膊,曉之以理:“這個,崔翰林到底太年輕了些,怎好做兒的夫子呢……傳出去多麼不妥啊!”
皇帝卻道:“門外又不是沒女官候著,澧南亦是知禮人,規行矩步,允執厥中,再沒有比他更使我放心的人了。”
葉鶯:“可……”
她看眼面色冷淡的崔沅,想到那日他對自己的“嫌棄”,瞧著怎麼也不像情願的樣子,遂拼命眼神暗示對方,又動之以情:“萬一人家崔翰林有正事要忙,不願呢!”
快說呀!快說你也不願!
崔沅恍若未覺。
皇帝笑呵呵道:“這你放心,澧南適才已是應了。自明日起,你便得稱他一句‘先生’了。”
“……”葉鶯張張嘴,不願相信。
皇帝不大放心地囑咐,“澧南雖年輕,卻高才絕學,才過屈宋,你不可無禮。”
又轉頭對崔沅和顏道:“澧南,嘉陽的學問規矩,便都交給你了。”
崔沅餘光掃過花容失色的小公主,嘴角微繃,沉靜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