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記「終」 落下醞釀多年的吻
時值初冬, 瓦上霜色濃,崔府中山茶開得媚殺人,丹葩, 不見衰色,映著門樑上硃紅的綢緞, 喜氣盈盈。
房內亦是張燈掛彩,暖香薰人。
葉鶯垂首坐在床邊等待, 白朮陪著她,適時緩解了她的緊張。
回想這一整天,彷彿做夢般的累。
先是昨日裡,老家的遠房叔嬸趕來,暫且在崔沅名下一座別院中下榻,葉鶯前去拜見他們,並搬出崔府,在這別院出閣。
這位族叔齒序行九,是舉人出身, 沒考上進士,便也棄了,安心在一傢俬塾任教書先生。
九嬸便是九叔所在那傢俬塾東家的女兒。
葉鶯與他們已有多年未見, 早將人忘乾淨了。本以為只是逢場作戲的一夜,不曾想, 甫一見面,這位九叔眼中未有過多與高門攀親的喜悅,倒是幾番欲言又止,這擔憂在摸清她柔軟性子時越發漫溢。
及入了夜,九嬸敲開她的房門,拉著她手絮絮囑咐了許多。
無外乎為人處事, 持家之道。
只他們到底也只是尋常門戶,教不了她太多,更無力相護。
“當年七娘你錦衣玉食長大,即便家裡沒落了,也不曾令你吃苦。太夫人臨終前最放心不下你,我們這些人皆是得過且過,便覺得不如將你送去你姑姑身邊更好。”九嬸嘆氣,“卻不想你和崔氏長公子……聽說他人冷清,你九叔實是擔心你日後會受委屈。”
對上九嬸眼底的慚疚,葉鶯有些愣怔,旋即動容。
“九嬸嬸,”葉鶯彎起眼睛,“你們不用擔心我啦。”
她手裡的嫁妝,是二夫人給她置辦的。
當年二夫人出閣時,葉家還沒沒落,也是十里紅妝。這些年她打理得不錯,翻了許多,倒不至於這方面剋扣她。
到底跟前養了這麼多年的,是隻小貓也有感情了。更別說妯娌叔伯們都看著呢!
不管身處何處,手裡有銀錢,總是能讓人感到安心。
而崔沅,葉鶯想到他在崔相那裡下的功夫,笑容漾得更甜了。
“阿沅哥哥他這個人……”
“真的很好。”
再到今日,過儀門,跨馬鞍,拜高堂,入青廬,坐洞房。
崔沅此刻還在招待賓客,蒼梧年紀小,在前院跟後宅裡頭來回跑著傳話:“公子正被四相公灌酒呢!”
“公子醉了!老相公令他們散了!”
“公子過了月洞門!”
“往後宅來了!”
……
“公子。”桑葉行禮的聲音。
葉鶯抬頭,透過手中赭紗繡海棠的烏木團扇望去,看見了同樣一身緋衣的俊秀青年。
素日岑寂清冷的面容,映著滿屋融融喜色,也染上了幾分溫情。
對視一瞬的裡,紅燭嗶剝,適時爆了個燈花兒。
崔沅走了過來,丫鬟退了下去。
榻邊一沉。眸光湛湛。
葉鶯扣著團扇的手收緊一瞬。
他身上的酒氣有些重,但看臉色,又只有微微泛紅,眼神依舊清明,適才的腳步亦不見虛浮。
咦?
“蒼梧不是說,你醉酒了……”葉鶯疑惑。
崔沅看著她,淡笑:“若非醉了,恐怕還要叫你再等上半時辰。”
好啊……竟是裝的。騙過那麼多人,還說她撒謊本事呢。
她轉過頭去,垂下眼:“那你先去沐浴吧。”
崔沅握住了她的手,道:“一起。”
蘭湯沐,湘裙束。小檀霞光,金釵芍藥。
柳暗鶯啼處,繡帶芙蓉帳,臂釧透紅紗。
再從霧氣嫋嫋的淨房出來時,都已經戌時過半了。葉鶯的臉上帶了酡紅熱意,比喝過酒的崔沅要誇張得多。
她出來後便將自己裹進了被衾,只露出個腦袋,極為警惕地盯著外邊動靜。
崔沅伸手挑開帷帳。
修長手指慢條斯理拂過朱紗,顏色白皙如玉,十分悅目,卻令她不由想起適才淨房中,這隻手犯下的“惡劣”行為。
葉鶯待看見他眸中流轉的笑意時,還是沒忍住,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小青梅被惹毛了,抓過他的手便咬,不痛,留下淺淺一排牙印,分明是收了力道。
那次也是咬了他,下嘴卻狠,傷勢差些沒叫大夫人看出甚麼來。
崔沅好笑:“屬小狗的不成?”
恍惚間聽見上輩子爸媽的聲音,也是這般笑著調侃她“小狗”。葉鶯一頓,反問他:“屬甚麼,你不知道?”
崔沅的目光落在屋內書案的博古架上,最上面那一層,正擺著一對羊脂白玉雕琢的游龍。
軟玉以白為貴,其中羊脂玉最有名,瑩透滋潤,精光內蘊,是為極品。
還是他十歲生辰那年,大夫人偶然得的一塊料子,請上京有名的玉匠雕的。
葉鶯的聘禮裡也有這麼一對生肖擺件,是同一塊玉料、同一個工匠雕出來的小羊。
這般細小的事,自然不會是大夫人留心安排的。
崔沅問她:“可喜歡?”
葉鶯不知道這麼會功夫,他的念頭就轉到那一對她也特別喜歡的小羊上去了。
乍聽他問,直接順理成章就代入他指的是淨房裡,他用手伺|弄得她很舒服。
葉鶯眼睛一眨,不敢相信。
這個人、這個人他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說出來了!
“不喜歡!”她斬釘截鐵,雙頰卻“騰”地漲得更紅了。
喜不喜歡,嘴巴說的到底不算。
是比那次更深刻的感受。
水汽漫延的浴桶中,到處霧濛濛,她看不清景象,觸聽便格外明顯。帶著薄繭的指腹上下求索,溼軟|舌尖掠過之處,面板溫度變得異常高。
春膚膩,氣氤氳。如飴堪啜,似酥心醉。
到後來,晃盪的水聲幾乎掩不住動靜,也不知外面守著的人有沒有聽見呀……
崔沅挑眉,便知她是誤會了。
洞房花燭夜,二人心知肚明將要發生甚麼。
窗紙將破未破,朦朧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紅燭光線彷彿情絲纏繞,牽扯著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卸妝後的嬌靨上,恍恍然還以為又是個夢。
非是他喝醉了。
而是戀慕葉鶯這件事,實在太久了。
少時都還小,看不清心意,卻在離家後,遊歷中路過秀水明山時,不由自主將途中所遇的恩愛夫妻自動代換了臉。
之後再獨自看風景,便覺少了許多滋味。
崔沅低下頭,摸著她緋紅臉頰:“待歲末,去西湖賞雪吧?”
葉鶯覺得他今天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離譜。
該不會是故意說這些有的沒的,讓她放鬆?
她捧場道:“好呀!我也去看看阿沅哥哥疏浚的湖泥堤壩如今有多長了。”
崔沅想起來,那時他才回來,與叔伯們提及治理西湖,六娘調侃了他一句甚麼,她笑得眉眼彎彎。
虎口上的齒痕隱隱發癢,他捏了捏她腮肉,“促狹。”
燭光盈然,映出他深邃眼眸中全是她此刻慵懶嬌妍的模樣。
對視時,呼吸的溫度逐漸升高。
察覺到他的蓄勢待發,並不像他神情那般淡然。
葉鶯心一橫,攬住了他的頸。
做了許久的夢,真到這時,崔沅反倒能壓下急切。
與崔五、張浩渺那些浮躁少年相比,他並不垂涎於她。
無可否認,葉鶯是個貌美姑娘,小時候就粉雕玉琢,長大了,更是人群中一眼便叫他注意到的焦點。
他是個審美有些挑剔的年輕人,自然也會被其所吸引。
只在他心裡,還有更重要的。
北風颳得窗欞子咔咔震響,屋內燭火跳動,在粉牆上投出巍巍顫顫的光影。
寢衣不知何時被丟出了帷帳,葉鶯靠在他身前,渾身軟得不像話,若非有個支撐,早便滑了下去。
適才淨房裡折騰得有些過,好處是使後來一切都那麼順利,壞處也顯而易見,一碰就顫,哪哪都成了癢癢肉。
比起狼狽,崔沅的耐心更讓她想哭。
分明初初觸|底時,兩人都有些亂了分寸,輕易便激起一陣抽氣,眼下對方卻在她越發酸熱時,緩了下來。
他揩去她眼角溢位的水色,竟是考問起從前的事來,若一時答不出或岔了,便得受罰。
被架在那個度上,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將要消退時,又被他一記“罰”送了回去。
葉鶯羞得瞪他,雙眸瀲灩,寫滿了不高興。
只她看不見此時光景,因她面板薄,渾身因情|動泛著淡淡橘粉色,春花般絢麗。
這一眼近乎風情。
崔沅須得十分努力才能控制呼吸。
手掌握著的地方都留下了痕印,最後到底心馳於她的軟聲,情難自禁。
舒服的水溫令葉鶯差些睡了過去,如何回的榻上都不知道,只感覺到香軟的被衾裹住了身體。
今晚實在很累了,連眼皮都掀不動。鼻端滿是熟悉的幽蘭薰香,她閉著眼睛,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低低喚了一聲“阿沅哥哥”。
崔沅“嗯”了一聲。
肌膚相貼的觸感讓人心十分踏實。
明日醒來,便不再是寄人籬下那個“葉姑娘”。
遇見得勢僕婦要先盈笑臉,或揣摩著二夫人的心意說話做事,都不必了。
帷帳層層疊疊落下,將燭光月華遮擋得嚴實,葉鶯睡得很是香甜。一如許多年前的某個午後,家學上,她偷睡午覺,課散了都不知。
那時崔沅藉著溫書之名留下,人走光了,才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連個側顏都那般令人柔軟。
他俯身過去,輕蹭了蹭她的鼻尖,在頰邊落下醞釀多年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