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記「捌」 【文案劇情】咬他,歃血……
他是真的很生氣。
葉鶯下意識抬頭, 想為自己分辯,卻對上他眼中的冷然。
那樣陌生、凌厲。
心一揪。
她動了動唇,縱有玲瓏心, 竟說不出一個字。
手在袖中縮緊,目光垂落。
選擇了沉默。
快要被巨大的委屈給淹沒了。
明明這些年面對六娘或是二夫人的誤會也不少, 她都能收拾好情緒解釋。
可……為甚麼不想開口呢?
是因為怕開口以後,他也不信她嗎?
怕他露出面對崔五郎時的那種失望眼神嗎?
自己怎麼變得這樣矯情。
葉鶯想到其中可能, 微感惶恐。
視線裡,從上方伸來一隻手,遞過帕子。
“擦擦。”
聲音壓著怒氣,很冷。
“適才碰過他的地方,”
崔沅一字一頓,“擦乾淨。”
葉鶯霍然抬頭。
崔沅面無表情,神情漠然,就像是尋常家中威望很大的兄長在訓誡小輩一樣。
他不是因為自己與外男私會,敗壞門風而生氣麼?
可——
他、他在說甚麼!
葉鶯忽地反應了過來, 呼吸都凝住。
隨之而來的,是臉上騰起的臊熱。
緋意慢慢爬上耳廓。
崔沅只看著她,不催促。但那種壓迫感, 不容得抗拒。
僵了片刻,葉鶯顫著指尖接過那方帕子。
在他目光之下, 忍著羞恥,細細擦拭起來。
掌心、手背,手指和指縫……
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擦了個遍。
葉鶯深吸一口氣,將帕子攥在手心,“擦完了……”
“我看看。”
他拿起了葉鶯的手, 仔細地檢查。
他垂著眼睫,遮去了眼神。
蘭香幽溢,清冷悠長。
手掌被他握著翻來覆去,葉鶯的耳朵燒得更厲害了,一直紅到了後脖。
崔沅的目光幽邃。
她的手,白皙細潤。
那個人的存在被抹去,染上了他的氣息。
終於勉強可以呼吸了。
只心裡還有一股無名火,竄得血液都在燒灼。
身體上熱,四肢百骸卻覺幽冷。
這種窒鬱感,在每次與張浩渺打交道時都會冷不丁冒出來,又被他強行壓下。
今日卻尤為強烈。
他沉沉盯著葉鶯,道:“還沒有。”
葉鶯不明白。
下一瞬,她睜大了眼睛。
呆呆看著眼前傾身覆上來的人,腦子停止了思考。
“這裡,同他說過話。”他冷聲。
帶繭的指腹撫上柔軟處,來回揉壓得變了形狀,顏色愈發嫣紅。
粗糙的癢意激得葉鶯抖顫不止。
崔沅掐起她下巴,使她不能退避。
如此輕浮的舉動,偏他神色專注且認真,彷彿對待公事。
葉鶯忍不住閉了閉眼。
太羞恥了……
令她想起更親密的,纏綿繾綣……這不對。這太超過了。
她想要抗拒,張口,齒關卻磕上他的指,聲音也變得含混不清。
“大表兄……這、這不該……有違……”
“唔……阿沅哥哥……放開……”
她倒是乖覺,知他惱怒,連“表兄”也不稱了,試圖用更親密的稱呼喚醒他的理智。
只是這樣,也消解不了他心中的火。
不能動腦子,一細想,適才的場景便無孔不入。又開始窒息。
不動腦的後果,便是憑本能衝動做出行為。
崔沅一直覺得,她的嗓音又清又軟,特別好聽。可今日說的話卻都是他不想聽的。
盯著她灩灩的唇,近在咫尺,令人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眼神黯了黯,手指順勢往前一探,抵住了溼滑的舌尖。
他低低喚她名字,“你實可惡。該罰。”
……這算哪門子罰?
葉鶯被迫含著他的手指,眼裡已經蓄起了羞恥的淚意。
下一剎,崔沅放開了手。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被帶入了有著熟悉香氣的懷中。
崔沅低頭吻住了她。
葉鶯渾身都僵住。
不是因為藥效,兩人都清醒著。在青天白日裡,一牆之隔是熙熙攘攘的坊市,耳畔人喧馬嘶,他竟吻她。
不不,他怎麼能——
他闔目時,輕顫的眼睫掃過她面頰,葉鶯眼睜睜地,竟忘了推開。
夢中的悱惻成了真。
崔沅銜住她下唇,輕描吮舐,細細品味。
一寸寸掃過,熟稔探入,勾纏她。
葉鶯人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熟悉他的氣息,下意識地附和。
於是唇舌糾纏,十分默契。
原是帶著傾瀉來的,因她這般回應,崔沅神色稍霽,不由溫柔了許多。
這些時日,他不知做了多少個這樣的夢。
如今終於也將她拖進困住自己的那場春雨中,更將心火澆得旺盛。
這個吻持續許久。
回府的路彷彿走不盡,馬車仍在前行,偶爾碾過路面碎石,顛簸使兩人貼得更緊。
葉鶯被半壓在坐榻上,親得手腳發軟。
心池熱熱的,她忍不住沉溺,卻又惶恐難安。
直到坊中敲響第一聲暮鼓,肅穆有力的鼓聲穿透坊市,貫耳不絕。
葉鶯一顫,驀然驚醒,鬆開了攥著他衣袖的手,去推他的肩膀。
崔沅攏在她腰後的手收得更緊。
不願放開,不願醒來。
緊接著唇上一痛,血腥氣蔓延開來。
她狠咬了他一口。
崔沅松唇,垂眼定定看她。
兩人唇邊都殷紅,彷彿歃血。
葉鶯有些不安:“……你可還好?”
崔沅在她惶惑目光中低低一笑,舐去唇上血珠。
“好牙尖嘴利。”
才舔去,又湧了出來。
他便不再管了。
鮮紅的血色為他素來清冷的容貌添了一抹豔色。
“適才還情難自抑,轉眼便能傷人,”崔沅伸手撫上她細白臉龐,抵住她額頭,喃喃問,“葉鶯,你是屬甚麼的?”
“我……”眼淚迅速湧入眼眶,葉鶯一面逼了回去,一面忍不住羞惱爭辯,“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說好了的,問心無愧、坦坦蕩蕩。
她多麼相信他的為人,端方君子,清風皎月一般。
為甚麼……要越禮呢?
崔沅見她傷心落淚,沉默下來。
為甚麼要落淚,就這麼滿意那個人嗎?覺得對不起那個人?
……分明對他也不是毫無感覺。
崔沅將她的情動看得清清楚楚,還不曾喜悅,便被這淚水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啞聲開口:“對不住。”
一面好心替她解決親事,一面又見不得她同那人說話,天底下哪有這般荒謬的事!
再者,他喜歡她,又能如何呢?便就這樣沒名沒分地偷情,待膩了之後拋開,還是像五郎那般想著生米煮成熟飯,再哄她做妾?
葉鶯心裡痠疼得不行。
誰都可以這樣想,他怎麼能呢?
她推開了崔沅,悲憤控訴:“你究竟想我如何?”
他想……馬車緩緩停靠,葉鶯暫時不想同他說話,扭頭便跳下了馬車,不曾給他機會開口說甚麼。
蒼梧在外等了半晌,猶疑提醒:“……公子?”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家公子才從車裡出來。
瞧著,倒一如往常。
用過暮食,大夫人歡歡喜喜地將崔沅留下來,掏出一沓畫像:“來來來,瞧瞧這裡頭有沒有我兒媳?”
大夫人不知打哪弄來的畫像,上京中未婚的名門閨秀都在上頭了,她一張張地翻過去,每個都很喜歡。
“這個樣貌好,清秀端莊;這個家世好,家風清正……”
唇上的傷已經不流血了,卻仍是一碰就疼。
崔沅垂眼抿茶,看不出好與不好。
毫無疑問,這些女孩子各有所長,便是閉眼隨便從中挑一人出來,都比葉鶯來得要合適。
只他今日呆在馬車裡,面對葉鶯的模糊淚眼,徹底想通了一件事。
這件事,必須做。
否則只怕他們將永遠困在那潮溼春夜裡。
“母親,不必看了。”他按下大夫人的興頭。
大夫人嘴一撇,卻聽他道:“兒已有喜歡的人。”
大夫人睜大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自己這兒子,剛剛是、是親口承認了自己有喜歡的人?
待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啊呀啊呀,我竟不知,鐵樹也有開花那天。是哪家的閨秀呀?”
崔沅看著她:“兒想先問問母親,若她家世不顯,母親可會心存偏見?”
大夫人拊掌,原來是在這兒等呢!
“怪道你從前藏著不說,原是擔心這個!”大夫人斜乜了他一眼,道,“你還不知道呢吧,你爹當年求娶我時,我也才是個翰林郎的女兒。那時你祖父都做到尚書啦,想給他說侍郎的女兒,哎,你也認得,就是你吳家嬸嬸。”
“這個我知道。”
崔沅便是知道,才會先從大夫人這兒試探口風。
大夫人擺擺手:“我不是說這個!”
她道:“當時你爹跑去你祖父跟前說要取個姑子,那姑子年紀都快有你祖母大了,你祖父差點沒把他腿給打斷。”
“第二回,他跟身邊的小廝同吃同睡了半個月,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了,你祖父又是一頓板子下來,養傷養了好些天。”
崔沅:“……”
“等我見到你祖母的時候,你祖母高興得差些沒哭出聲來。”大夫人得意。
崔沅的確也是沒料到,還有這麼不靠譜的經過。
他本是想打聽父親當年是怎麼說服祖父的……罷了,他自是不可能學這些。
“你可別跟你爹說啊,不然他又要囉嗦我怎地老將這些陳年舊事拿出來講。啊呀呀,自己當年做的,還不好意思呢?”大夫人笑死。
“快快,跟你娘說說,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甚麼時候帶給我認認人?”她要好奇死了。
燈光搖曳,崔沅淡淡一笑。
他輕聲道:“母親認得她。”
端陽日,晚上有家宴,中午大夫人在自己院裡擺了一桌,將小輩們都邀請了來。
雖然心裡還憋著對崔沅的氣,但大夫人一直都是葉鶯很喜歡的一個長輩,她還記得,今年太夫人壽宴時,對方替自己解了圍,贏了一對珠釵。
葉鶯將那一對珠釵戴在了頭上。
崔六娘見了直誇:“好看!好看!”
待到了院裡,大夫人一見到她倆便笑開了,“走,走,屋裡有糖糕跟瓜子,我們邊吃邊等去!”
堂屋裡不曾見到崔沅,葉鶯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甚麼別的感覺,一邊摸著桌上的點心吃,一邊聽崔六娘脫離了二夫人的管束,在大夫人跟前嘰嘰喳喳耍嘴皮子,面上也掛著盈盈笑意。
大夫人這兒的點心頗是講究,據說是一個弗朗機人給的方子,大相公常在他那兒訂酒,葉鶯吃著,有種酒心蛋撻的味兒,酒是黃梅子酒,特別清爽。
她沒忍住多捏了兩個,大夫人眼尖瞅見了,便令僕婦多烤些來。
葉鶯略略睜大眼:“不用這般麻煩……”
大夫人笑眯眯打量她:“又跟我見外了不是?”
葉鶯只覺大夫人今日異常的熱情。
她難免生出些心虛來。
“鶯娘,鶯娘。”正出神間,大夫人又喊她。
葉鶯趕緊將自己從亂七八糟的雜念中抽離出來,微笑恭聽。
“你去看看大郎,怎地還不來呢?”大夫人看出她愕然,感慨笑道,“你看看她們,哪一個敢去?可不只有使喚你了?”
葉鶯看過六娘、五娘、四娘,皆縮著腦袋當鵪鶉。
她也恨不得將頭埋下去。
她現在,其實很怕見到那個人。
葉鶯無法,遂跟著僕婦去了。
崔沅就待在大房的院子裡,他小時候的寢居。
葉鶯不曾想起太多事,但跟隨僕婦一路走來,入目花草陳設隱隱帶著熟悉的感覺,想來從前應該來過。
到了門口,僕婦行禮後便離開了。葉鶯深吸口氣,敲敲門。
“大表兄……”
“進來。”
葉鶯一頓。
本是想在外頭喊一聲的,這下,只好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特別通透,北面有一扇自西向東橫跨了半面牆的摺扇窗,嵌了半透的琉璃瓦,此刻大開著,窗邊景緻正對著院子裡的茉莉木籬。
薰風挾著香氣灌了進來。
沁人心脾。
葉鶯被琉璃窗邊晃眼的日光刺了一下,微微眯起眼。
待適應了光線,便見那道清肅身影立於窗前。
周身漾了一圈斑斕光暈。
因那光華太盛,甚至將他身上衣袍染成了白色,葉鶯一時難以分清,究竟是天光,還是他身上原本的光芒。
他不曾回頭,卻肯定開口,“來了?”
葉鶯定定神兒,走上前道:“大夫人讓我來……”
“我知道。”他道,“是我讓她這般說的。”
葉鶯愣了愣。
“有件事要當面同你談談。”
“只怕你還惱著,又不肯見我,故出此下策。”
他這般鄭重,葉鶯一時茫然:“……是甚麼事?”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道:“張浩渺平庸浮躁,不堪配你。”
“不過,我已為你另尋了一門好親。”
葉鶯升起些不好的預感:“你另尋的這門好親……不應當姓崔吧?”
“真是個聰明姑娘。”他笑了,耀目日光裡,長身玉立,濯濯如春日柳,
“某不才,元嘉十二年探花,略有些家資,想來比他強上許多。”
葉鶯簡直閉過氣去!
但心裡,卻有一塊痠疼了許久的地方正在被填補。
“最重要的是……”
崔沅見她幾乎傻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半無奈半縱容地一笑,低下頭。
呼吸近在咫尺。
葉鶯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又惹得一聲低笑。
下意識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他沒有親她,卻已經滿足。
崔沅伸手撫上她紅透耳垂,篤定開口:“最重要是……你心裡有我。”
“葉鶯,那日我問你,對以後的路可有甚麼想法。這個問法不好。”
“我應問,你以後的路,可願意與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