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記「柒」 私會,被抓
上京的五月, 已進入仲夏,綠槐高柳,薰風豔陽, 自書房窗前望去,伴山湖小荷初綻。
碧綠荷葉, 嬌紅菡萏,舒捲天真。
崔沅在濃金色的夕照中抿了口茶, 只是往窗外隨意一掃,目光卻一頓。
水邊有個人。
他看著那道身影。
沒想到會在這時看到葉鶯。
自從桃花落後,她便少往這邊來了。眼下正試探著將腳踩在湖石上,伸手去夠那湖中的荷花。
她採下一朵,掰開了閉攏的花苞,表情似是不滿意,又伸頭探了探湖面,很快便離開了。
荷花是朝開夕閉的植物。
崔沅轉著茶盞,忽然問白朮:“府裡是不是有船?”
白朮被問得一臉懵, 道:“……公子指的是甚麼樣的?大商船怕是沒有,只有載人的。”
“就是那種木舟。”他描述道,“遊湖用的。”
白朮看了看碧波粼粼的水面, “啊……有的!有的!”
公子這是興起想遊湖了?白朮很快就去準備了。
眼下已入夏,遊湖得趁清早或是太陽落山之後才不那麼曬。
要摘荷花也是。
二夫人每年夏天最喜歡喝的就是葉鶯親手煲的蓮荷粥, 特別是五六月份的時候,這會子的花葉生嫩,掐得碎碎地入粥去煮,加些糖霜,喝起來清香撲鼻,再配上醋辣汁拌的藕帶和萵苣絲, 特別風雅,特別解暑。
昨日傍晚來了一回,卻不想來晚了,花都閉上了。
翌日清晨,趁著日頭還沒升起,葉鶯連朝食都還沒來得及用便跑來了湖邊。
清晨的湖邊,荷花挺立,盈盈綻放,荷葉上滾著晶瑩露珠,水面還有霧。
她看著霧氣靄靄的湖面,卻是猶豫著,心裡有些惴惴,不敢似昨日那般伸腳踩下去。
她曾落過一次水,因六娘貪玩的緣故,從此對這種霧濛濛看不清路面的水邊留下了陰影。
卻不想,有人撐舟自霧氣中駛出。
雲霧迷濛,船上那人的精緻眉眼也縹緲著,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葉鶯輕掐手心:“……大表兄。”
他應是很生氣吧。那時聽見自己那番話。
是故這些時日,她都不敢來這片桃林。
蒼梧將船靠了岸,便溜了。
葉鶯僵在岸上。
“怎麼不上來?”崔沅凝視她,淡淡開口。
久不見,似又抽條了些。髮帶柔柔地垂在腦後。
青綠是特別適合她的顏色,上回桃林裡,她穿著那條綠羅裙,款步走來,婀娜清麗,引得一干少年移不開眼。
眼下這件影青的紗衫,料子薄滑,襯得人輕盈飄逸,凌波仙子似的。
霽霽青衫,亭亭清絕。
崔沅視線落在她身上,眸光清明,卻並不像從前那般避開。
葉鶯遲疑一下,到底硬著頭皮踩上了船。
泛泛淥池,風送馨香,菱荇縈船尾。
葉鶯一路無話,只默默在他停靠時,撐舷採摘近處的花葉。
及至小舟蕩入蓮池深處,崔沅再度開了口:“在躲我?”
聲音不辨喜怒,卻讓葉鶯心連著肝一顫,“沒……”
“撒謊。”
葉鶯險些咬了舌尖。
崔沅凝視她片刻,又問:“為何躲?”
他身上的高官威儀不曾收斂,在逼問下,葉鶯不由說了實話:“我……心裡對不住。”
“表兄說得對,我們實不該再見面。”
葉鶯如今一看見他,眼前便浮現淅瀝春雨中,糾纏的情動。
那晚過去已經快一個月了,想起仍有些腿軟。
除此外,還有十分的羞愧。
那種情態……在他面前。
哭求著撩撥的是她,事後生悔的也是她。
於是不敢見他。
只她沒想過,對方會因為她的躲避耿耿於懷。
葉鶯不禁想起藥欲褪去,清醒後,他的溫存雕琢,那雙清幽眸子裡,湧動著無法掩藏的柔情。
不能想,一想就心頭惶恐。
面對這樣的崔沅,她說不出是甚麼感覺,只有一點可以堅定。
絕不能任其曖昧下去。
她……將是那位張郎君的妻。
旁人提起崔沅,道是芝蘭玉樹、驚才絕豔,恨不得將天底下所有的好詞往他身上堆,不應在這事上損了名聲。
她該多麼對不起崔家,對不起崔沅。
她眸中倒映湖水,波光流轉。
崔沅自是明白她的害怕,否則不會到今天才見她。
只聽著她懂事的說辭,心裡無端煩躁。
若非是那張浩渺,她也不至於這般驚弓之鳥。
竟是遷怒了對方。
面上卻淡淡:“你想多了。”
“不過是一時情急,你我皆坦蕩,何曾對不住誰?”
如此淡然,如此光風霽月。
葉鶯聞言怔了一瞬。
崔沅反問:“難不成以後走在路上都要當作不識?”
“不,不是……”
“如此避嫌,分明刻意。正是明晃晃地告訴旁人,你我之間有鬼。”
“……”
可那些話……一開始,分明是他自己說的啊……
“莫忘了,即便不認從前,我也仍是你的表兄。”
他目光瞥過來,清淨無慾。
他……阿沅哥哥,到底與崔五郎不同。
就算那晚,也仍考慮著她的後路。
他說這話,十分使人信服。
良久,葉鶯點點頭,道:“嗯!”
過蓮塘,驚起睡鴛鴦。陽光漸升了起來,再過不久,僕婦們便會來此打掃了。
待上岸,葉鶯抱著大捧荷花荷葉跟在他身後,與他道謝。
崔沅蹙眉:“這等事,怎不讓人來做?”
葉鶯搖搖頭:“本就是為著孝心,怎好讓旁人代勞呢。”
她眉眼彎起:“我沒事的,大表兄。”
怎麼會沒事呢,崔沅將她適才在水邊的躊躇看得分明。
為著一己口腹之慾,翻來覆去的折騰個小姑娘。他這二嬸。
“六娘未必都有你這般孝順。”他冷諷。
這話葉鶯不好接,乾笑一聲,撓了撓腮。
這樣的小動作,她小時候也常做的。崔沅倏地緩了神色,讓蒼梧送她:“回去吧,一會曬。”
“嗯嗯。”
葉鶯走出幾步以後還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下,那人的背影光華耀目。
一朝之間,事情彷彿重新回到正軌。
但只有崔沅才知道,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譬如幽深夢境,究竟滋長出了多少悱惻消魂。
起初,他只覺得,不過是因肌膚相親產生的些許繫戀罷了。
未想清楚之前,他沒有去見她。
人活著,都要面臨欲|望的考驗,貪嗔痴戀,不是甚麼值得抨擊之事,只要動搖之後能守住本心即可。
可她不曾來,卻每個晚上,都在那裡。
崔沅被困在了那場春夜之夢。
他非是青澀少年,卻十分潔身,不曾有這般狼狽時候。
但這件事,無論當白天降臨以後,亦或是從葉鶯的態度中,他都清醒地知道,只能是如此。
崔沅回頭看了一眼她離開的背影。
影青的夏衫,挑線白裙子,盪漾在湖面微波邊,縱使衫裙半舊,也掩不住窈窕的美好。
今日說開了,也是告誡自己。
不可再有逾禮之心。
“說開了”以後,葉鶯的心裡反倒悶鈍鈍得厲害。一連好幾個晚上,都夢到成親的事。
夢裡連新郎官的臉都看不清,卻不是出了這樣岔子,就是那個意外,無一順遂。醒來後心裡不安得很。
這是婚前焦慮。
雖說二夫人眼下忙著六娘事,她的且沒那麼急。但葉鶯還是覺得,流年不利,須得去廟裡求神拜拜。
今日是開設法會的日子,廟裡到處都是人,葉鶯好容易從寶殿擠出來,喘口氣,不意身後一道又驚又喜的聲音:“葉姑娘!”
葉鶯扭頭。
張浩渺齜牙一樂:“可真巧。”
既碰上了,便一道聽了場俗講,再一起下山。
張浩渺絞盡腦汁地找話題:“葉姑娘也是特地來聽今日淨勝大師的俗講的?”
她在宅門裡,哪裡知道今日會有法會?葉鶯垂目一笑,附和他:“對,淨勝大師的佛法很高深呢。”
她頓了頓,問:“張郎君今日休沐?”
“哦不是,家母身體不適,便向崔司業告了假……聽聞廟裡有法會,順便來拜拜。”
葉鶯關切了一句:“可曾看了郎中?”
張浩渺笑道:“某略通些岐黃術,已經診過脈,不打緊。”
葉鶯略一挑眉。
不是沒有聽出青年人的自得,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順著他的話微微一笑,讚道:“郎君博學。”
她給了面子,張浩渺羞澀地舔了下唇,越發找機會賣弄起來。
“葉姑娘可知道國子監每年端午的傳統……”
葉鶯安靜聽著,不時附和一句。
他還很年輕,身上還帶些少年人的赤誠,又的確有些本事,所以會在心儀的女孩子面前想多表現自己,倒是不討厭。
只聽著,難免想起另一個同樣很有本事,卻十分沉穩冷靜的人來。
算起來,彷彿比張浩渺還年輕兩歲。
葉鶯一怔。
怎麼想起這些來了?
在張浩渺期待看來時,摒開腦海中的念頭,微笑著點點頭:“聽著很是有趣。”
張浩渺只覺得她很不一樣。
平日裡,他與鄰居家或是老家的表姊妹們說起國子監中的事,她們無一不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語氣也都帶著欽佩,甚至還有扯著他袖子央他帶她們去見識的。
葉鶯的反應卻很尋常。
他想到對方一直生活在崔府中,再怎麼樣,那也是見慣了世面的,自然與他們這種耕讀人家不同。
回到老家,十里八鄉也就出了一個他,無論他說的東西本身如何,那些人都會聽得無比虔誠。
越發覺得她好,沒想到自己能說上一個閨秀,因此跟崔司業成為姻親,當真是三生有幸,回去後,又是一件值得吹噓的事情。
張浩渺講得口乾舌燥,下了山,看到那路邊邊有個賣香飲子的婦人,遂問她道:“我去買杯飲子解渴,葉姑娘想喝甚麼?”
葉鶯搖搖頭,“郎君去吧。”
不一會兒,張浩渺捧著兩杯豆蔻熟水回來了。
葉鶯倒也沒堅持拒絕,只是將竹筒捧在手裡,一直沒喝。
經崔五郎的事,別人手裡遞來的、來歷不明的東西,她都儘量避免入口。
張浩渺偷眼看她側顏,夕陽下,美好得彷彿畫中仙。
他看得呆住了。
直到葉鶯輕咳了一聲提醒,這才回過神來,臉色瞬間紅透:“某,某……”
葉鶯含笑:“多謝郎君護送,天色晚了,便在此分別吧。”
“好,”張浩渺點點頭,“姑娘回去路上小心慢……”
猝然有人策馬從一旁的巷子裡衝出,那馬匹失了控,直直朝兩人身前的飲子攤撞來。
周圍人群蜂擁四散,張浩渺忙將葉鶯往邊兒上一拉,堪堪避過。
隻手裡的豆蔻水灑在了裙裾上,溼了一角。
張浩渺緊張道:“可曾傷著?”
左腳腳踝有些刺痛,應當是適才那一躲時崴著了,葉鶯搖搖頭:“沒甚麼事……”
張浩渺扭頭指責起那個策馬疾行的人來。
周圍人群也都聚了過來看熱鬧。
馬車行好好的,忽然停了下來。
崔沅敲敲車廂催促:“怎麼回事?”
蒼梧道:“前頭似有人墜馬……噫,公子,那像是葉姑娘呢!”
簾子被掀開。
崔沅看去,果然是她。
她身邊還有一人,正與人爭執著甚麼。
崔沅目光微凝,落在那人扶著葉鶯的手上。
葉鶯見那人身上的衣料不凡,只怕是哪家顯貴的紈絝。
她猶疑一下,還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張浩渺回頭衝她安撫:“葉姑娘不必害怕!這等罔顧王法之人,便是不曾被好好教訓過!今日若能罵醒他,也是我之功!”
那紈絝躺倒地上,受了些傷,正等著小廝來扶。身上酒氣沖天。
葉鶯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罷了。
他這般正氣凜然,自己再勸甚麼“不要得罪人”,倒顯得油滑。
紈絝的小廝過來,斜眼看了他們一眼,譏諷了一句。張浩渺越發被點燃了怒火,當街與其吵了起來。
“本就是你們撞了阿嬸的攤,還差些害我們沒命,倒反過來責怪我們不看路,分毫不把王法看在眼裡!”
小廝嗤笑:“王法?甚麼王法?我看你是瞎了,不見我們家公子身份,縱你去報官,看看好不好使?”
“你是甚麼身份,也配置喙我家公子的事?”
張浩渺十分生氣,正還想繼續說甚麼,卻忽然聽人群中響起一道冷沉聲音:“何事喧譁?”
葉鶯略略睜大眼,不敢回頭。
眾人讓開道路。
小廝一見來人,驚訝地行禮。適才還囂張的氣焰頓時漏了。
崔沅打量他們,冷聲警告:“姜太夫人抱恙,若是知道你家主子醉酒縱馬,再氣出個好歹,你們誰擔待得起?”
葉鶯看那紈絝。怪不得有些眼熟,原來是姜家的郎君,只她素日見姜家姑娘們多些,沒認出來。
但顯然,崔沅與對方是認識的。
小廝惶恐不已:“不、不敢,司業贖罪,還請司業莫要與我家太夫人提起此事。”
崔沅冷聲:“我非是苦主。”
“是,我等自會補償今日諸人,並賠禮道歉……”
崔沅抬腳走了。
走之前,掃了葉鶯一眼。
葉鶯抿抿唇,向張浩渺福了一禮後,跟了上去。
車廂裡,崔沅不說話,只看著她。
靜得馬車輪子碾過青磚地的聲音。
葉鶯後背發麻。
吵起來當時就該轉身走的……
她硬著頭皮開口:“大表兄……”
崔沅冷冷看著她,“你的規矩學得不錯。”
葉鶯無端心虛,低下了頭,“只是碰巧在寺中遇見了,並非私會……”
“手也是‘碰巧’牽上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也是‘碰巧’攥著你胳膊的?”
他向來淡然,對她更是寬容,何曾這般聲色俱厲過。葉鶯心頭被質問得直突。
可……的確不是那樣子的啊……
崔沅看著她散下的長睫。
水綠裙襬散開,依舊很適合她。
正是那一日,她在桃林裡穿著出現的那一條。
他為她挑選的。
那個叫張浩渺的青年人看見後,眼睛都移不開了。
捏了捏拳,令人窒息的怒意。
崔沅冷笑著點評,“葉鶯,我看你撒謊的本事也越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