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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梅記「柒」 私會,被抓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青梅記「柒」 私會,被抓

上京的五月, 已進入仲夏,綠槐高柳,薰風豔陽, 自書房窗前望去,伴山湖小荷初綻。

碧綠荷葉, 嬌紅菡萏,舒捲天真。

崔沅在濃金色的夕照中抿了口茶, 只是往窗外隨意一掃,目光卻一頓。

水邊有個人。

他看著那道身影。

沒想到會在這時看到葉鶯。

自從桃花落後,她便少往這邊來了。眼下正試探著將腳踩在湖石上,伸手去夠那湖中的荷花。

她採下一朵,掰開了閉攏的花苞,表情似是不滿意,又伸頭探了探湖面,很快便離開了。

荷花是朝開夕閉的植物。

崔沅轉著茶盞,忽然問白朮:“府裡是不是有船?”

白朮被問得一臉懵, 道:“……公子指的是甚麼樣的?大商船怕是沒有,只有載人的。”

“就是那種木舟。”他描述道,“遊湖用的。”

白朮看了看碧波粼粼的水面, “啊……有的!有的!”

公子這是興起想遊湖了?白朮很快就去準備了。

眼下已入夏,遊湖得趁清早或是太陽落山之後才不那麼曬。

要摘荷花也是。

二夫人每年夏天最喜歡喝的就是葉鶯親手煲的蓮荷粥, 特別是五六月份的時候,這會子的花葉生嫩,掐得碎碎地入粥去煮,加些糖霜,喝起來清香撲鼻,再配上醋辣汁拌的藕帶和萵苣絲, 特別風雅,特別解暑。

昨日傍晚來了一回,卻不想來晚了,花都閉上了。

翌日清晨,趁著日頭還沒升起,葉鶯連朝食都還沒來得及用便跑來了湖邊。

清晨的湖邊,荷花挺立,盈盈綻放,荷葉上滾著晶瑩露珠,水面還有霧。

她看著霧氣靄靄的湖面,卻是猶豫著,心裡有些惴惴,不敢似昨日那般伸腳踩下去。

她曾落過一次水,因六娘貪玩的緣故,從此對這種霧濛濛看不清路面的水邊留下了陰影。

卻不想,有人撐舟自霧氣中駛出。

雲霧迷濛,船上那人的精緻眉眼也縹緲著,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葉鶯輕掐手心:“……大表兄。”

他應是很生氣吧。那時聽見自己那番話。

是故這些時日,她都不敢來這片桃林。

蒼梧將船靠了岸,便溜了。

葉鶯僵在岸上。

“怎麼不上來?”崔沅凝視她,淡淡開口。

久不見,似又抽條了些。髮帶柔柔地垂在腦後。

青綠是特別適合她的顏色,上回桃林裡,她穿著那條綠羅裙,款步走來,婀娜清麗,引得一干少年移不開眼。

眼下這件影青的紗衫,料子薄滑,襯得人輕盈飄逸,凌波仙子似的。

霽霽青衫,亭亭清絕。

崔沅視線落在她身上,眸光清明,卻並不像從前那般避開。

葉鶯遲疑一下,到底硬著頭皮踩上了船。

泛泛淥池,風送馨香,菱荇縈船尾。

葉鶯一路無話,只默默在他停靠時,撐舷採摘近處的花葉。

及至小舟蕩入蓮池深處,崔沅再度開了口:“在躲我?”

聲音不辨喜怒,卻讓葉鶯心連著肝一顫,“沒……”

“撒謊。”

葉鶯險些咬了舌尖。

崔沅凝視她片刻,又問:“為何躲?”

他身上的高官威儀不曾收斂,在逼問下,葉鶯不由說了實話:“我……心裡對不住。”

“表兄說得對,我們實不該再見面。”

葉鶯如今一看見他,眼前便浮現淅瀝春雨中,糾纏的情動。

那晚過去已經快一個月了,想起仍有些腿軟。

除此外,還有十分的羞愧。

那種情態……在他面前。

哭求著撩撥的是她,事後生悔的也是她。

於是不敢見他。

只她沒想過,對方會因為她的躲避耿耿於懷。

葉鶯不禁想起藥欲褪去,清醒後,他的溫存雕琢,那雙清幽眸子裡,湧動著無法掩藏的柔情。

不能想,一想就心頭惶恐。

面對這樣的崔沅,她說不出是甚麼感覺,只有一點可以堅定。

絕不能任其曖昧下去。

她……將是那位張郎君的妻。

旁人提起崔沅,道是芝蘭玉樹、驚才絕豔,恨不得將天底下所有的好詞往他身上堆,不應在這事上損了名聲。

她該多麼對不起崔家,對不起崔沅。

她眸中倒映湖水,波光流轉。

崔沅自是明白她的害怕,否則不會到今天才見她。

只聽著她懂事的說辭,心裡無端煩躁。

若非是那張浩渺,她也不至於這般驚弓之鳥。

竟是遷怒了對方。

面上卻淡淡:“你想多了。”

“不過是一時情急,你我皆坦蕩,何曾對不住誰?”

如此淡然,如此光風霽月。

葉鶯聞言怔了一瞬。

崔沅反問:“難不成以後走在路上都要當作不識?”

“不,不是……”

“如此避嫌,分明刻意。正是明晃晃地告訴旁人,你我之間有鬼。”

“……”

可那些話……一開始,分明是他自己說的啊……

“莫忘了,即便不認從前,我也仍是你的表兄。”

他目光瞥過來,清淨無慾。

他……阿沅哥哥,到底與崔五郎不同。

就算那晚,也仍考慮著她的後路。

他說這話,十分使人信服。

良久,葉鶯點點頭,道:“嗯!”

過蓮塘,驚起睡鴛鴦。陽光漸升了起來,再過不久,僕婦們便會來此打掃了。

待上岸,葉鶯抱著大捧荷花荷葉跟在他身後,與他道謝。

崔沅蹙眉:“這等事,怎不讓人來做?”

葉鶯搖搖頭:“本就是為著孝心,怎好讓旁人代勞呢。”

她眉眼彎起:“我沒事的,大表兄。”

怎麼會沒事呢,崔沅將她適才在水邊的躊躇看得分明。

為著一己口腹之慾,翻來覆去的折騰個小姑娘。他這二嬸。

“六娘未必都有你這般孝順。”他冷諷。

這話葉鶯不好接,乾笑一聲,撓了撓腮。

這樣的小動作,她小時候也常做的。崔沅倏地緩了神色,讓蒼梧送她:“回去吧,一會曬。”

“嗯嗯。”

葉鶯走出幾步以後還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下,那人的背影光華耀目。

一朝之間,事情彷彿重新回到正軌。

但只有崔沅才知道,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譬如幽深夢境,究竟滋長出了多少悱惻消魂。

起初,他只覺得,不過是因肌膚相親產生的些許繫戀罷了。

未想清楚之前,他沒有去見她。

人活著,都要面臨欲|望的考驗,貪嗔痴戀,不是甚麼值得抨擊之事,只要動搖之後能守住本心即可。

可她不曾來,卻每個晚上,都在那裡。

崔沅被困在了那場春夜之夢。

他非是青澀少年,卻十分潔身,不曾有這般狼狽時候。

但這件事,無論當白天降臨以後,亦或是從葉鶯的態度中,他都清醒地知道,只能是如此。

崔沅回頭看了一眼她離開的背影。

影青的夏衫,挑線白裙子,盪漾在湖面微波邊,縱使衫裙半舊,也掩不住窈窕的美好。

今日說開了,也是告誡自己。

不可再有逾禮之心。

“說開了”以後,葉鶯的心裡反倒悶鈍鈍得厲害。一連好幾個晚上,都夢到成親的事。

夢裡連新郎官的臉都看不清,卻不是出了這樣岔子,就是那個意外,無一順遂。醒來後心裡不安得很。

這是婚前焦慮。

雖說二夫人眼下忙著六娘事,她的且沒那麼急。但葉鶯還是覺得,流年不利,須得去廟裡求神拜拜。

今日是開設法會的日子,廟裡到處都是人,葉鶯好容易從寶殿擠出來,喘口氣,不意身後一道又驚又喜的聲音:“葉姑娘!”

葉鶯扭頭。

張浩渺齜牙一樂:“可真巧。”

既碰上了,便一道聽了場俗講,再一起下山。

張浩渺絞盡腦汁地找話題:“葉姑娘也是特地來聽今日淨勝大師的俗講的?”

她在宅門裡,哪裡知道今日會有法會?葉鶯垂目一笑,附和他:“對,淨勝大師的佛法很高深呢。”

她頓了頓,問:“張郎君今日休沐?”

“哦不是,家母身體不適,便向崔司業告了假……聽聞廟裡有法會,順便來拜拜。”

葉鶯關切了一句:“可曾看了郎中?”

張浩渺笑道:“某略通些岐黃術,已經診過脈,不打緊。”

葉鶯略一挑眉。

不是沒有聽出青年人的自得,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順著他的話微微一笑,讚道:“郎君博學。”

她給了面子,張浩渺羞澀地舔了下唇,越發找機會賣弄起來。

“葉姑娘可知道國子監每年端午的傳統……”

葉鶯安靜聽著,不時附和一句。

他還很年輕,身上還帶些少年人的赤誠,又的確有些本事,所以會在心儀的女孩子面前想多表現自己,倒是不討厭。

只聽著,難免想起另一個同樣很有本事,卻十分沉穩冷靜的人來。

算起來,彷彿比張浩渺還年輕兩歲。

葉鶯一怔。

怎麼想起這些來了?

在張浩渺期待看來時,摒開腦海中的念頭,微笑著點點頭:“聽著很是有趣。”

張浩渺只覺得她很不一樣。

平日裡,他與鄰居家或是老家的表姊妹們說起國子監中的事,她們無一不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語氣也都帶著欽佩,甚至還有扯著他袖子央他帶她們去見識的。

葉鶯的反應卻很尋常。

他想到對方一直生活在崔府中,再怎麼樣,那也是見慣了世面的,自然與他們這種耕讀人家不同。

回到老家,十里八鄉也就出了一個他,無論他說的東西本身如何,那些人都會聽得無比虔誠。

越發覺得她好,沒想到自己能說上一個閨秀,因此跟崔司業成為姻親,當真是三生有幸,回去後,又是一件值得吹噓的事情。

張浩渺講得口乾舌燥,下了山,看到那路邊邊有個賣香飲子的婦人,遂問她道:“我去買杯飲子解渴,葉姑娘想喝甚麼?”

葉鶯搖搖頭,“郎君去吧。”

不一會兒,張浩渺捧著兩杯豆蔻熟水回來了。

葉鶯倒也沒堅持拒絕,只是將竹筒捧在手裡,一直沒喝。

經崔五郎的事,別人手裡遞來的、來歷不明的東西,她都儘量避免入口。

張浩渺偷眼看她側顏,夕陽下,美好得彷彿畫中仙。

他看得呆住了。

直到葉鶯輕咳了一聲提醒,這才回過神來,臉色瞬間紅透:“某,某……”

葉鶯含笑:“多謝郎君護送,天色晚了,便在此分別吧。”

“好,”張浩渺點點頭,“姑娘回去路上小心慢……”

猝然有人策馬從一旁的巷子裡衝出,那馬匹失了控,直直朝兩人身前的飲子攤撞來。

周圍人群蜂擁四散,張浩渺忙將葉鶯往邊兒上一拉,堪堪避過。

隻手裡的豆蔻水灑在了裙裾上,溼了一角。

張浩渺緊張道:“可曾傷著?”

左腳腳踝有些刺痛,應當是適才那一躲時崴著了,葉鶯搖搖頭:“沒甚麼事……”

張浩渺扭頭指責起那個策馬疾行的人來。

周圍人群也都聚了過來看熱鬧。

馬車行好好的,忽然停了下來。

崔沅敲敲車廂催促:“怎麼回事?”

蒼梧道:“前頭似有人墜馬……噫,公子,那像是葉姑娘呢!”

簾子被掀開。

崔沅看去,果然是她。

她身邊還有一人,正與人爭執著甚麼。

崔沅目光微凝,落在那人扶著葉鶯的手上。

葉鶯見那人身上的衣料不凡,只怕是哪家顯貴的紈絝。

她猶疑一下,還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張浩渺回頭衝她安撫:“葉姑娘不必害怕!這等罔顧王法之人,便是不曾被好好教訓過!今日若能罵醒他,也是我之功!”

那紈絝躺倒地上,受了些傷,正等著小廝來扶。身上酒氣沖天。

葉鶯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罷了。

他這般正氣凜然,自己再勸甚麼“不要得罪人”,倒顯得油滑。

紈絝的小廝過來,斜眼看了他們一眼,譏諷了一句。張浩渺越發被點燃了怒火,當街與其吵了起來。

“本就是你們撞了阿嬸的攤,還差些害我們沒命,倒反過來責怪我們不看路,分毫不把王法看在眼裡!”

小廝嗤笑:“王法?甚麼王法?我看你是瞎了,不見我們家公子身份,縱你去報官,看看好不好使?”

“你是甚麼身份,也配置喙我家公子的事?”

張浩渺十分生氣,正還想繼續說甚麼,卻忽然聽人群中響起一道冷沉聲音:“何事喧譁?”

葉鶯略略睜大眼,不敢回頭。

眾人讓開道路。

小廝一見來人,驚訝地行禮。適才還囂張的氣焰頓時漏了。

崔沅打量他們,冷聲警告:“姜太夫人抱恙,若是知道你家主子醉酒縱馬,再氣出個好歹,你們誰擔待得起?”

葉鶯看那紈絝。怪不得有些眼熟,原來是姜家的郎君,只她素日見姜家姑娘們多些,沒認出來。

但顯然,崔沅與對方是認識的。

小廝惶恐不已:“不、不敢,司業贖罪,還請司業莫要與我家太夫人提起此事。”

崔沅冷聲:“我非是苦主。”

“是,我等自會補償今日諸人,並賠禮道歉……”

崔沅抬腳走了。

走之前,掃了葉鶯一眼。

葉鶯抿抿唇,向張浩渺福了一禮後,跟了上去。

車廂裡,崔沅不說話,只看著她。

靜得馬車輪子碾過青磚地的聲音。

葉鶯後背發麻。

吵起來當時就該轉身走的……

她硬著頭皮開口:“大表兄……”

崔沅冷冷看著她,“你的規矩學得不錯。”

葉鶯無端心虛,低下了頭,“只是碰巧在寺中遇見了,並非私會……”

“手也是‘碰巧’牽上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也是‘碰巧’攥著你胳膊的?”

他向來淡然,對她更是寬容,何曾這般聲色俱厲過。葉鶯心頭被質問得直突。

可……的確不是那樣子的啊……

崔沅看著她散下的長睫。

水綠裙襬散開,依舊很適合她。

正是那一日,她在桃林裡穿著出現的那一條。

他為她挑選的。

那個叫張浩渺的青年人看見後,眼睛都移不開了。

捏了捏拳,令人窒息的怒意。

崔沅冷笑著點評,“葉鶯,我看你撒謊的本事也越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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