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記「貳」 崔沅在他說到“葉妹妹”……
乍回到上京, 氣候和床鋪都不同,難免睡不好。崔沅醒時,暗藍天邊還掛了幾顆疏星。
初回京城, 難得的清閒,竟一時不知該做甚麼, 便站在窗前賞了片刻的景。
黎明前的花草上沾了露水,晶瑩透明, 十分乾淨。
卯時三刻婢女來回話,說大夫人那邊起身了。
崔沅陪母親用過朝食,去正院向祖母請安,出來已是辰時二刻。日頭都升起來了,照得瓦頂燦燦。
回去路上,大夫人見園子裡杏花都開了,起了遊興:“過去看看。”
崔沅下意識便要拒絕。
賞花這種虛度時間的消遣,崔沅一向不感興趣,只他還未開口, 就被大夫人睨了一眼:“怎地?剛回來,連陪你娘這點空都抽不出來?”
任換了旁人說這種話,崔沅都不會理會, 只這個人,是他的生母。
崔沅的目光微微落在她的臉上。
歲月的痕跡。
這些年親子分離的時光似乎變得具象了起來。
拒絕的心思便淡了。
崔沅上一次歸家, 還是他十七歲那年。
大夫人被他那雙幽黑眸子看了一眼,後背生涼,氣勢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出仕這麼久,樣貌還是那個樣貌,風姿氣度卻處處都不同了。
少年氣沒了。
鋒芒畢露。
大夫人心裡嘆然,又驕傲。
她失落地擺擺手:“好吧, 好吧!你忙你的去吧。”
崔沅緩和了語氣,微微躬身,“兒今日只陪著母親。”
大夫人便滿意笑了。
園子裡,桃杏開得蓬勃,春光如洗,照得花間金煌煌的,明媚而爛漫。
大夫人說起花饌來頭頭是道,“春日的鮮花最好,蜜漬得了,做點心糕團,煮湯餅,或配著茶吃……你爹爹呀,最喜歡炸玉蘭花下酒,還必須是井水釀的梅子酒。”
“他是個講究人,果子酒只從東市上那個弗朗機人手裡買。那弗朗機人也的確有本事,甚麼葡萄、桑葚果子……都能拿來釀酒。”
大夫人興致勃勃地說著這些家常。
崔沅安靜聽著。
轉過小徑,面前出現一個岔路口,視線隔著桃花林,遠遠出現了兩個人影。
一個少年,跟一個少女。
崔沅目力很好,一眼看出那道倩影就是昨天那人,二嬸的孃家侄女。
她還穿著條那身半新不舊的綠裙,換了件衫子。
那個少年半側著身子,歡喜地與她說著甚麼。
她面上飛紅,垂著腦袋,腳步匆匆。旁人瞧來應當會覺得是害羞的緋意。
崔沅卻敏銳地察覺到——
她不想聽。
白日光線好,縱有桃枝擋著,崔沅也看清了那張垂下去的臉孔,雖斂目,卻掩不住羞惱的神色。
少年仍滔滔不絕。
似乎是忍不了了,她停下腳步,抬頭認真與那個少年分辯。
崔沅也因此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蘊著薄怒的杏眸,撲面而來水鄉溼潤,令身畔灼灼桃花都失色。
少年一呆,反應過來後,提步又跟了上去。
大夫人猶在絮絮:“從前他老嫌自斟自酌沒味兒,眼下你回來了,就能陪著他喝點了……”
她忽然察覺到,身旁的兒子走神了,於是看了他一眼。
便見他目視前方,臉色有些冷。
剛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大夫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喲,那是不是五郎啊?身邊那是誰呀?鶯娘吧?”
大夫人第一眼只認出了侄子崔五郎,至於葉鶯,平日見得其實比較少,是她推斷出來的。
大夫人八卦興致勃勃。
崔五郎對葉鶯的傾慕,是個人不瞎都能看出來。
同樣,葉鶯對崔五郎沒有那種心思,也十分明顯。
大夫人自是不喜這副糾纏作態,但她作為隔房長輩,不知道二夫人三夫人是何作想,斷不可能去插這個手,不太合適。
只最多在小姑娘尷尬下不來臺的時候,幫忙解解圍罷了。
眼下崔沅回來了,若是被他知曉了五郎糾纏人家女孩子的事,定是要管教的。
只她這三房妯娌實在有些小性兒,大夫人一點也不想之後聽她的陰陽怪氣,便笑笑道:“這些孩子們,當真是有朝氣。”
卻晚了。
崔沅扭頭問她:“五郎如今多大?”
大夫人不確定:“十五?十六?滿十六了吧?”
崔沅冷笑一聲。
十五歲時,他從白麓書院肆業。
十六歲,足歷洪州、鄂州、嶽州。
母親卻對著一個比他那時還大的人稱“孩子”?
他沉聲道:“十六了,尚不知何為大防,何為禮數,性子比我離家前還不堪。這些年,竟是痴長了?”
隨即命婢女前去將人帶來。
大夫人眉心一跳,今日五郎怕是要倒黴了。
大概兄長教訓弟弟倒不算甚麼,她也在那就不好了,三弟妹指定是要生氣的。
大夫人尋了個由頭,先走了。
崔沅沒管她。
葉鶯見今日天氣晴好,原本準備到園子裡撿些花瓣回去,用蜜醃了,做點心孝敬二夫人。
適才出門,就碰上了崔五郎。
與他說過了自己有事,不曾想,他非要跟來,一路上遇見的僕婦還不少。
崔五郎嘴裡猶道:“妹妹做的點心,我也極喜歡,待做成了不知道能不能沾光。”
便是這個時候,她忍不住停下腳步,認真道:“五公子,你不要再這樣了,這不合禮數,我姑姑知道會生氣的。”
說完便走了。
原以為這般說已經夠生硬直接的了,不曾想,崔五郎轉頭竟又追上來,這回急切得,竟是直直表白心意。
葉鶯臉上火燒似的,惱的。
都想把挎籃丟他身上了。
這時候,一個貌美幹練的婢女撥開花枝,從對面桃花林中走了出來,衝他們福身一禮。
“五郎,我家公子有請。”
看見來人,崔五郎暗道不妙。
白朮是崔沅身邊的大丫鬟,在崔五郎他們之間十分臉熟。
崔五郎雖還沒想到剛才的事情被崔沅盡收眼底,但長兄素來與他不算親,才回京便找他過去,料想不會是甚麼好事。
葉鶯則是鬆一口氣。
同時隱隱有些猜到,對方可能是看到剛才那一幕了。
崔五郎跟著白朮走了。
葉鶯朝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桃林中,依稀掩著一抹白色身影,風姿秀逸,如清晨林下的一縷清風。
果然人最怕就是對比……崔五郎今日穿的也是白衣裳,但也僅限於穿了件白衣裳了,並無風度。
葉鶯搖搖頭,走了。
崔五郎跟著白朮,從一片桃林當中穿過,就如她剛剛走出來的那樣。
撥開頭頂縱橫交錯的花枝時,頭頂有許多的花瓣飄落,紛紛揚揚。
白朮身形一閃,眼前豁然開朗。崔五郎抬眼,猝不及防,一個白衣郎君撞入眼簾。
眉目精緻冷淡,氣度沉穩。
是長兄。
落花如雨,袍服勝雪,這一幕如詩如畫。
崔五郎怔怔間,對方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坐。”
這一處空地被桃林環抱,當中設了涼亭石凳,可以歇腳煮茶。
區區百步距離,崔五郎走出了一背冷汗。
“長兄……”他縮了縮脖子,“長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崔沅見他這副德行,就有些蹙眉:“今日不必上學?”
崔五郎老實道:“因著長兄歸家,祖父給我等放了一日的假。”
既是祖父的決定,崔沅便沒說甚麼,頷了首。
那邊有茶爐茶具,白朮煮好了茶,給二人遞上。
崔沅垂目啜著茶,一時沒再開口,崔五郎頗有些坐立難安。
實則他當時將人叫來是因為一時之怒,不能忍受府裡的子弟這般無禮。
卻未曾想好要怎麼開口。
勸誡?這個年紀的少年,若非令他們感到害怕,對長輩的勸告多半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
訓斥?五郎已經大了,面上不好看。再則,也會使那個女孩子陷入尷尬境地,甚至可能被記恨。
崔沅於是掃了他一眼。
許是因為么子,三叔三嬸過於寵溺的緣故。分明翩翩少年郎,眉眼身形生得都不差,卻給人一種畏畏縮縮、不堪大任的紈絝之感。
他心裡搖搖頭,開口:“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何解?”
竟然上來就考校他,幸好這是《論語·堯曰》,學過的,不算難。
崔五郎自信答來:“君子應端正自身衣冠,尊肅目光,使舉止莊重得體……”
答至一半,忽然間反應過來,對方可能是看見他適才追著葉鶯說話那一幕了。
“長兄、我……”作為三房受寵的么兒,崔五郎對上崔沅那雙幽黑雙眸,下意識就想為自己辯解,“我就是看葉妹妹一個人摘花太累……”
崔沅在他說到“葉妹妹”時,掀起了眼皮。
眼神凌厲,彷彿使得周身繚繞的茶霧都凝成霜。
崔五郎徹底不敢吱聲了。
說錯話了,還是好日子過太久了,唉!
到底被訓了一通,還罰了抄寫。
崔五郎兩眼一黑地回了三房,連晚上的接風宴都沒了心思。
三夫人竟不知怎麼知曉了,將兒子叫了去盤問,“大郎罰了你功課,怎麼一回事?”
她最是好面,長房大郎昨個才回來就罰了她兒子,還只罰了她兒子,讓她怎麼不生氣。
崔五郎知道,自己便是不說實話,也會被身邊的丫鬟婆子給捅出去,於是老老實實地說了。
三夫人氣得扶額。
手帕垂下來,擋住半張臉。
丫鬟奉茶,嬤嬤拍背,崔五郎連聲認錯。終於是緩過氣來了。
“你說說你,何至於!”三夫人恨鐵不成鋼,使勁兒戳他腦門,“人家鶯娘對你壓根沒意思!你湊上去剃頭挑子一頭熱,白白讓長房的人看了你爹孃的笑話!”
崔五郎生怕三夫人此後徹底不讓他跟葉鶯來往了,急急道:“不是的,她、她只是怕二伯母生氣罷了……”
“你也知道你二伯母會生氣!”三夫人翻了個白眼。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家裡沒個親長,婚事落在她姑姑手裡,我跟她姑姑不點頭,你是想幹嘛?啊?”
“那……那就……”反正都捱罵了,崔五郎趁機一骨碌跪在了三夫人腳邊,疊聲道,“娘,娘,兒子喜歡葉家妹妹,你若是讓兒娶她,兒保證明年考中舉人回來!”
生在這種書香清流之家,小輩們從小就被薰陶,即使天資最差的六郎今年也中了秀才了。
五郎比六郎稍強一些,但在家裡也只是不上不下的水平,攆一把又能跑到前面去,時常讓三夫人感到牙癢癢。
所以平常崔五郎有甚麼想要的東西,只需擺出一副用功的作態,不出兩天,三夫人就會答應他。
不過他被寵壞了,每次也都堅持不過兩天。
這次竟然拿功名出來許諾,可見決心之堅。
只三夫人一反常態地拒絕了他:“不行!”
“不說她們家人都沒了,便是還在,也早就沒落得不成樣子,怎麼堪當你的正妻?”
三夫人自詡出身,打算為兒子相看的也都是知根底的世家。
鶯娘那個孩子,乖巧無爭,三夫人平日也還算喜歡,讓她作媳婦卻不合適。
她拒絕完,打眼一掃兒子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琢磨甚麼,冷笑道:“你要是嫌你娘跟二伯母結仇不夠多,就儘管去她跟前提,提你想讓鶯娘做妾,我絕不攔你。”
崔五郎嚇得擺手:“兒絕無此意!”
心裡面冒汗,他這親孃未免太瞭解他,怎地沒張口就知他在想甚麼。
三夫人長出了一口氣。
崔五郎還想再爭取一下,放軟了聲音,撒起嬌來,“娘,兒真心喜歡葉妹妹……”
“沒門!”三夫人斬釘截鐵。
晚上接風宴,水榭裡,男人們談笑風生,女眷們言笑晏晏。
崔五郎破天荒地沒跑來找葉鶯搭訕。
她抬眼,隔著清透羅屏,有道雋瘦身影,巍峨如玉山。
竟使人生出了淡淡的安心。
她彎唇一笑,在心裡道了聲“謝謝”。
氣氛十分熱鬧,長輩們面前,崔沅也斂去了鋒利。聽自家父親與四叔說起曾泛舟西湖事,不時應和一聲這些年的見聞。
四相公數落道:“那時我釣上來一條肥魚,呼阿兄拿桶來,阿兄硬是要用手比劃,讓那魚給溜了。哼,當真氣煞我。”
崔沅:“西湖泥肥沃,水草豐美,故湖裡魚群生長繁茂。”
大相公撫須,陷入回憶之中,嘴角都含笑:“西湖煙雨,茸茸煙柳,天與雲與山與水,長堤與湖亭,我與你四叔,當真是美。”
崔沅:“剛到任上時,知州領我等疏浚西湖,利用疏浚淤泥築成長堤,如今已有數里,既便於人們賞景,又疏通湖體,的確是二得之舉。”
他們的對話,屏風後的女眷們聽得一清二楚。
四夫人笑了:“阿沅可當真是夙夜在公,言不及私呢。”
大夫人嘴角抽抽。
崔六娘戳戳葉鶯手臂:“哎,大伯母現在指定在想,‘這麼個不解風情的玩意兒,當真是從我肚裡出來的’,哈哈哈哈哈!”
葉鶯:“噗——”
抬眼,不料正和那人對上視線。
葉鶯心裡一跳,立刻端正了坐姿。仔細才發現,原來那道清炯的目光是落在她身後的那面牆的橫幅湖景圖上。
似乎繪的正是西湖,應該是順便說到了吧。
果然……人一說旁人小話就容易心虛……
她悻悻低下頭去吃菜。
原是祖父問起那幅湖景是否他少時所作,崔沅循祖父話看去,正看見崔六娘賊眉鼠眼,掩口與身旁葉鶯說了一句甚麼。
只看母親與四嬸神色,崔沅不用想都知道,必是甚麼調侃他的話。
這個六娘。
崔沅幾不可查地蹙蹙眉。
那女孩子卻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又在與他對視後埋下了頭,心虛得很。
一根根吃著素拌瓜絲,倒是乖巧。身上衫裙的顏色,是比這春日胡瓜還新嫩的碧。
那一瞬間,崔沅想起了早上桃林裡,她踩著柔軟的草地,羅裙拂過草尖,迎面走來的一幕。
他收回眼神,緩聲回祖父:“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