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記「壹」 IF:冷肅宗子x寄居表……
立春一過, 天氣眼看眼地和暖起來。
江邊一溜的楊柳新綠,丞相崔府中,簾幕無數重, 都從厚重的羊氈換作了天水碧色的輕紗。和風細雨,碧紗堆煙, 望之怡然。
府中許久不曾熱鬧了,太夫人愛玩愛俏, 便趁著自己生辰的由頭,將膝下這些個年輕小郎君小娘子們都聚了起來。
因都是從小湊在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便也沒特別嚴格的大防。
崔四娘、五娘在花廳裡招待姜家的六娘、八娘、十娘。
女孩子們談論著元夕那夜的燈節,難得可以正大光明在街上逛的日子,說起來沒完。
已出嫁的崔二孃也回來了,聽著妹妹們活潑笑語,面上笑著,嘴裡裝模作樣地說她們:“行了,行了, 一人都少說幾句,呱呱吵我頭疼。”
崔五娘吐吐舌頭,還沒說甚麼呢, 就被崔五郎、六郎嘲笑了。
“呱呱,蝦蟆!哈哈哈哈哈哈!”
真討厭!
氣得四娘五娘踩他們的腳。
崔五郎仗著身高腿長, 躲開了,又反過來笑話她們矮。
“姐姐!你看他們!”崔五娘搖晃二孃的手。
崔二孃搖搖頭,嘆氣:“這個年紀的男孩呀……”
“雞嫌狗憎。”
這回換女孩子們笑話起來。
“你就瞧好吧,待會兒投壺我必得是頭籌!”遙遙的,還沒見人,崔六孃的聲音就嚷嚷起來了。
“得, 又來一個呱呱!”崔六郎嗤笑。
卻不想,適才與他一同笑話女孩子們的五郎少有地緊張了起來。
崔四娘崔五娘暗笑。
門外丫鬟行禮聲:“六娘子,葉姑娘。”
伴著崔六娘爽快的“起”,另還有一道清軟的少女嗓音:“玉蘭姐姐。”
崔六娘先踏進的門。
崔五郎趕緊問:“葉妹妹呢?”
崔六娘:“喏。”
眾人扭頭。
“葉姑娘”轉過了屏風。
一個皓齒明眸的美人兒。
眉彎新月,目凝秋水。
天光自水碧簾紗中疏漏,一縷一縷,打在嵌了雲母琉璃的紫檀畫屏上,熒熒熠熠。
這斑斕光線映在她素面上,輕盈眩目。
身上穿著半舊裙衫,卻綽約窈窕,俏比三春桃花。
十分令人驚豔。
崔五郎霍然站起:“鶯……葉妹妹!”
他面上的歡喜神色,眾人瞧得清楚明白。
姜家的幾個小娘子互視一眼。
便葉鶯殼子裡裝著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迎著這樣熾熱的目光,也會有些尷尬。
不過她寄居崔家許多年,沒點子臉皮,怎麼跟底下的僕婦打交道?
垂眸復抬眼,便已經能夠笑盈盈地同大家打招呼了。
“妹妹昨日可是沒睡好?眼下怎地有些青?”待葉鶯入座後,崔五郎關切問道。
崔六郎插嘴:“是不是又幫六娘寫課業了!”
“沒有!”崔六娘惱火地回嘴。
扭頭將她打量一番,埋怨道:“你熬夜抄經啦?我都說了不必急,甚麼時候抄完了,再給我就是。”
崔六娘外祖的忌辰快到了,同時也是葉鶯的祖母,二夫人讓她們兩個各抄十份佛經表孝心。
六娘性子是個坐不住的,又不曾與這外祖見過面,沒多深厚感情,便私底下扯葉鶯幫她。
葉鶯十分懂得不能讓她下不來臺的道理,便作輕鬆語氣:“是睡不著才起來的,左右沒事,便抄了兩份。”
崔六娘聞言點點頭:“那行。”
又咂舌:“我晚上一看書就困,你竟還能堅持抄兩份!”
葉鶯低頭一笑。
二十份,她能怎麼辦啊……
何況,那是她的祖母啊。
不是整壽,太夫人不稀得大辦,只作家宴。
宴上,大夫人忽然說了個好訊息:“大郎回來了。”
太夫人驚訝:“幾時的事?我竟不知?”
大夫人笑道:“也才昨天收著的家書,已在路上了。這孩子,打小就自己有主意,也不提前跟家裡說下。”
三年前,崔大郎外放至江南杭州任別駕,許久不曾歸家。聽聞他任期已滿,即將回京,長輩們都十分高興。
畢竟崔大郎在任期間,杭州治下富庶安寧,功績卓然,多次得皇帝嘉獎,想必這次回京又要升遷,屆時崔家風光更盛。
適才鬧哄哄的小輩此時卻靜悄悄,俱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驚恐。
他們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崔六娘搖著葉鶯的手臂:“怎麼辦怎麼辦,長兄要回來了!”
葉鶯有些空洞地聽著,並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只是有了這麼一個想法,在心裡閃過。
啊,那個皎皎明月般的探花郎。
他終於要回來啦?
除此,再沒別的甚麼了。
她只是投奔二夫人的孃家侄女,寄人籬下,又怎會與那樣的人有交集。原就不熟,如今長大了,年輕未婚男女,更是要避著走。
孰料忽然聽見大夫人喊她的名字:“鶯娘,鶯娘。”
“誒?”葉鶯懵然抬頭。
大夫人笑道:“在說你呀,小時候總是跟在阿沅身後玩,不記得了嗎?”
……她嗎?
葉鶯十歲得過一場風寒,小命都差點沒了,醒來後有些事便記不清了。那時候崔大郎在外遊學,更是對他沒甚麼印象。
只是眼下氣氛很好呢。
她笑道:“怎麼會不記得。”
“小時候不懂事,大表兄特別煩我。”
府裡的人,她都是跟著六娘輩分稱呼,叫對方一句表兄並不為過。
所以關於這位“大表兄”的人設,也是根據對方在崔六娘口裡的評價來捏的。
據崔六娘說的,她這長兄性子十分古怪,一點也不像他和藹風趣的爹孃,簡直將崔相的嚴肅古板學了個十成十。
只崔相對著他們尚且還有些慈愛笑容呢,長兄卻還不到慈愛的年紀,平日最不耐煩與年小不聽話的弟弟妹妹打交道。
話音剛落,卻見幾位夫人都笑了起來。
“你肯定是不記得了。”大夫人道,“他才不煩你。”
“你剛來的時候,和六娘放紙鳶,紙鳶掛了,在那裡哭,他還替你爬樹去撿。”
葉鶯眨眨眼。
穿越以前,其實會以為繼承上輩子的心理,穿越之後才發現,思維會受身體年齡的限制,即便有記憶,也與常人無太大差異。
那時候小孩子嘛……哭很正常。
但是她真的想不太起來了。
崔六娘驚訝:“長兄?爬樹?還是為了個紙鳶?”
大夫人糾正:“是因為鶯娘哭得太傷心了。”
不是因為紙鳶。
那也很不可思議了。
“天哪!”崔六娘道。
要是她膽敢在長兄面前因為一件玩意兒哭,應該會被他訓得再也不想放紙鳶了吧!
其他人也都喃喃:“天哪……”
不可思議。
葉鶯實在是想不起來,竟有這種事。
吃完飯,和姜家姊妹一起玩投壺,郎君們也都在。
“我跟姜十一塊!”這時候,甚麼都要跟葉鶯一起的崔六娘立馬就丟下了她。
因為葉鶯的投壺技術不怎麼高明,姜十娘卻跟崔六娘一樣,是個愛玩的。兩個人在一起,肯定能拿魁首。
但這樣葉鶯就落了單。
四娘跟五娘一組,姜六娘跟八娘一組,剩下她只能在崔家的郎君裡面同人組隊。
其實若她像姜家姑娘那樣,跟人家是正經表兄妹,她絕對不會扭捏甚麼。只是,眼看著歡喜向她走來的崔五郎……
葉鶯的眼皮垂了下去,猶豫拒絕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葉妹妹,”崔五郎看著葉鶯姣好的面龐,根本挪不開眼,“我、我們倆一起可好?”
崔六郎猶在一旁叫道:“你怎不跟我一起,只找你葉妹妹?”
其他人都看過來了。
葉鶯臉上微熱,也有些惱。
暗道兩個傻狍子。
幸好大夫人笑吟吟地過來了:“我也來湊湊你們小年輕的熱鬧。”
她一過來,自然就沒有崔五郎甚麼事了。
崔五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葉鶯感激她替自己解圍,眉眼彎彎地笑。
大夫人看破不說破,轉而道:“別看我年紀大了,投壺玩得可不錯,肯定不比六娘差。”
隨後,葉鶯驚訝了。
大夫人這技術,豈止是“不錯”,簡直“登峰造極”好麼!
直接把她帶飛了……
葉鶯真的盡力了,沒有拖後腿。
贏了彩頭,一對珍珠抱頭蓮簪。
大夫人不肯要:“你拿著,拿著吧啊,小姑娘才作這麼鮮亮的打扮。”
葉鶯厚著臉皮收下了,心裡對大夫人這位可愛的長輩又多了一分喜歡。
崔五郎湊了過來。
“這簪子可真好看,戴在妹妹頭上一定更好看。適才我便想著,贏過來送妹妹,不曾想大伯母這般厲害。”
陽光下,少年眼神裡的傾慕彷彿能將她淹沒。
葉鶯無處遁形,攥著手裡的簪盒,垂眼道:“謝謝五表兄。”
果不其然,那些僕婦們好事的眼神又落在他們身上了。
葉鶯心裡嘆了口氣,她若是想,又怎會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道謝,連個話頭都不起。
非是她不想直接挑明瞭說,自她懂事起,便寄居在人家府裡,一餐一食都是恩情。她心裡清楚,旁人是看在姑姑的面上稱她一聲“葉姑娘”,實際自己只是個失怙失恃的孤女,行事怎能不圓滑些?
都說長房大郎君管束弟妹嚴厲,六娘在她耳邊說了不少對方“壞話”,渲染得十分可怖。這會子,葉鶯倒是盼著這位長公子早些回來。
那樣,崔五郎就應當沒功夫搭理她了吧?
崔五郎特別喜歡看她這種垂著眼睛,長長睫毛撲扇的害羞樣子,十分令人心癢。
少年人的動心,多還是見色起意,但也不會有太過的想法。至少這會兒崔五郎仍是停留在想多和她說說話的階段。
想到她昨夜沒休息好,趕緊道:“我那有個安神方子,使人給你抄一份去?”
“多謝表兄好意,倒不必,我素日都休息好的。”
崔五郎:“那……”
“五表兄,”葉鶯打斷他,“我有些倦了,便先回去了。”
便是有心想與她多待一會,也只好看著倩影離去。
崔六郎在旁嘴賤:“表兄~”
被崔五郎虛踹了一腳。
這一日後,又平靜度過了幾天,便有正院的婢女來傳話,說是大郎君今晚到,太夫人讓大傢伙都去府外迎一迎,接風洗塵,熱鬧。
葉鶯自然也要去。
二月初的天氣乍暖還寒,白日暖和,夜裡被風吹著還挺冷。
葉鶯站在人堆裡靠後的位置,崔六娘在旁邊撐著她的肩膀借力,踮腳扽脖子眺望。腳跟都站痛了的時候,終於,街口傳來一陣“踏踏”蹄聲。
夜色裡,一人策馬而來,身影頎長。
“籲——”
馬停下。
他翻身,下馬。
解了披風丟給小廝。
“祖父,祖母。”
“父親,母親。”
至於其他叔嬸,人太多,只頷首示意。
那個人,不知是因為遠道歸來,還是天性,身上裹挾了冷意。向長輩行禮時,姿儀雍容,聲音肅然清凜。
抬身時,燈籠映出他眉眼。
光華耀目。
皎皎明月。
竟給人一種清寂的感覺。
葉鶯有一瞬忘記了呼吸。
許是她的目光太盛,他居然抬眼朝著這個方向看來。
葉鶯頓時別過臉去。
也不知為甚麼,就是心虛。
崔沅淡淡收回了眼神。
“進去吧,都進去。”太夫人擦著高興的淚,拍了拍長孫的胳膊。
崔沅攙著祖母,恭敬地落後半步。
回到了闊別數年的家宅。
大房沉浸在喜悅中,大夫人饒是不餓,也還是陪兒子一塊吃了一頓暮食。
暖燈下,崔沅眉眼間的冷淡似乎被驅散了些。
“都瘦了,”大夫人凝視著他,心疼又自豪,“這個湯補,你多喝點。”
“夠了。”崔沅只略喝了半碗湯,便放下碗箸。
他道,“母親也該少用些,夜間積食不好。”
大夫人被他一噎,得,還是那個死不知變通的冰塊疙瘩。
還以為出去幾年會有甚麼長進,也不知給她帶個媳婦兒回來。
大夫人幽怨。
“剛剛那人是誰?”崔沅忽問。
沒頭沒腦的,大夫人怎知道是誰。
“六娘……”崔沅停頓一下。
他自十四歲離家,上白麓書院求學,後遊歷,再回家便是參加科舉,進士及第後,本應入翰林院歷練,適逢杭州空缺,便外放三年。
這些年回家次數寥寥,每次都十分倉促。適才一眼,弟弟妹妹們竟都有些辨不出了。
那個髮色有些暗黃的,應當是二叔家的六娘。
但另外一人,他有些不能確定。
他道:“六娘身邊站著,穿綠裙子那個。”
崔沅隨意掃了一眼,只看見半張側臉,雪白。
半新不舊的素衣裙,站在錦繡堆裡,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哦她呀,”大夫人剛想答,忽地眼兒一轉,精光閃閃,“你怎地問起個小姑娘來了?還連人家穿甚麼顏色衣裳都記得。”
崔沅無語。
“眼生罷了。”他道,“夜深了,母親早些歇息。”
說著,起身告退,嚇了大夫人一跳。
這孩子,幾年未見,恁的長這麼高!站起來黑壓壓的。
“那是你二嬸嬸孃家侄女,住咱們家好久了。”大夫人衝他背影打趣,“你小時候還為她爬過樹呢,衣裳被樹杈子勾破好大個洞,忘了?”
大夫人最喜歡說這件事了,實在是因為崔沅小時候就冷冷淡淡的,一點也不好玩,唯有這一二件事可以拿出來說。
“嘖嘖,那衣裳還是新做的呢,你回來時臉都黑了。”
崔沅一頓,隨即加快了離開腳步。
大夫人和嬤嬤笑死:“瞧瞧,還不好意思了。”
崔沅回去後,問身邊婢女:“府裡都有甚麼事?”
官場上的事,必輪不著公子來問她,剩下是不便問大夫人,或大夫人不會說的。
白朮流利地答了。
她雖隨公子外任去了,卻提前了兩天回來打點,足夠打聽清楚這些年後宅的情況了。
都是些不關他的事。崔沅心想。
不過也有令人感慨的。二郎三郎都定了親,四娘、五娘也在議親了。
轉眼,弟弟妹妹們都這般大了。
他的事倒不急,宗子總是要慎重一些。
不過,這次回來,想必祖父也會找他提這事了。
崔沅對自己的婚事沒甚麼感覺,問:“六娘不是和她們一般大?”
白朮笑道:“二夫人覺得六娘跳脫,想再拘一拘呢。”
崔沅微哂。
真是……得有多不靠譜,才使親孃都這般覺得。
“從小就屬她與六郎性子不端,頑劣難馴。”崔沅沉聲點評。
明明在說六娘,卻忽然想起了那個女孩子。
小時候她常受六娘欺負,現在長大了,也不知有沒有學會自保。
崔沅一頓。
想這些不相干的做甚麼。
他淡淡地道:“熄了燈燭。明日早些去母親、祖母那兒請安。”
夜色深沉,各院都陸續睡下了,躺在床上,心思各異。
葉鶯想著,那位大表兄回來了,瞧著是位很冷肅的君子呢,崔五郎在他的約束之下,應當沒空再來煩人了吧?
揣著好心情,做了甜甜的美夢。夢裡有了自己的小家,終於不用再寄人籬下,看人眼色了。
崔五郎也在做夢。
不同葉鶯的美夢,他半途醒來了,臉紅耳臊地去換了件褻褲,丫鬟換了乾淨被褥。再躺回榻上,回味著夢中葉鶯嬌美的臉,身體和心態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十六歲,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
第二天,丫鬟悄悄告訴了三夫人昨夜裡的動靜。
三夫人一挑眉,開始琢磨著給兒子挑個甚麼樣的人過去教導周公禮。
崔五郎起來,想著今日府裡為長兄辦接風宴,又能見到葉鶯了。
捯飭了一通,絞了胡茬,又換了好幾件新衣,都不滿意,最後穿了件士子白袍,倒有那麼些風流瀟灑的意思了。
他不滿足於只在宴席上當眾和她說那些沒營養的話,大上午,便忍不住出門往二房方向去。
不曾想,會被長兄當場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