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記 曈奴五歲
葉鶯寢居外有一根廊柱坑坑窪窪, 卻一直沒人修補,走近了看,上頭不是落漆, 而是刻著七八行橫線並小字,起先的風骨俊逸「曈奴兩歲」、「曈奴三歲」, 後來的有些歪扭,「曈奴四歲」、「曈奴五歲」。
崔曈攥著阿耶刻章子刀在柱上刻下最後一次, 回過頭笑嘻嘻道:“曈奴五歲啦!”
阿孃極配合給她鼓掌:“走!我們吃生辰糕!”
被阿耶阿孃牽著,盪鞦韆似的進了屋,在那點了細細蠟燭的香甜生辰糕前許下了心願——明天不用去書院,最好後天也不用。
次日醒來,瓢潑大雨,衝散了盛夏的驕陽暑風。
崔曈甚少見這般大的雨,坐在榻上看了半晌。
葉鶯進來同她說:“今日就不去學堂了,要不要再睡會?”
不曾想這個生辰願望竟就這般實現了,崔曈愣愣道:“阿孃, 這個天破了嗎?”
聽著人類幼崽的天真之語,葉鶯笑得扶床蹲下去。
崔曈和大雨有些緣分。
出生前三日,大雨傾盆, 眼看氾濫成災。
朝廷已經制好賑災詔令,排程錢糧, 安排軍隊運輸,卻不想,崔曈出生那個清晨,天光破曉,雲銷雨霽,一個大晴日。
天空地面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透藍透亮,斑斕日光明得晃眼。
崔沅低眼看向紅彤彤皺巴巴的嬰孩,心中一動,幾乎一瞬間,便想好了乳名。
曈奴。
曈曨,日欲明也。
是黎明破曉的天光,是雨後初升的朝陽,明亮而欣欣向榮,所有一切美好而具有力量的意象。
葉鶯很喜歡這名字,比起先前二人引經據典找的名字念來更有溫柔希冀之感,於是小名又成了大名。
崔曈出生全程,崔沅都在一旁守著。原本正在宮中紫宸殿議事,聽見公主府婢女來稟,霍然離宮。即使御醫院所有兒婦科聖手與上京經驗老道的穩婆都在,他仍放心不下。
葉鶯不那麼痛時虛眼瞧著他笑了笑,本是想緩和緩和緊張氣氛,不曾想,這冰雪玉樹的探花郎淚紅了眼眶,睫毛都溻溼。
她不知道,她看著人都飄渺了,難受得不像話,還安慰他,衝他笑。
他握著她手,於是能清楚地感知,她幾時疼,幾時疼得徹骨。她的指甲陷進他的皮肉中,彷彿斷筋絕脈般疼,有血腥氣漫開。
他益發落下淚來,並不是因手臂上的痛。
疼痛是必然的,只他深知,他仍無法與她感同身受。世上也僅此一件事,他無法真正同她感受。
從前他夢裡總出現一對兒女,有時雙生胎,有時兄妹,只那時起,便再也沒出現過了。
二嬸在一旁聒噪,“都有這一遭,生完就好啦。頭胎生完下回就不那麼難了。”
崔沅在想,時人信奉多子多福,一對夫妻正常白首,只誕育一個子女的情況少之又少,女子或為籠絡郎心,或是為宅門中站穩腳跟,也儘可能多生。
只他的妻子,既是國朝最珍貴的金枝玉葉,又是他唯一傾心愛慕之人,實在無需要付出這些。
崔沅難免想起她的生母,那個崔家的婢女。一條鮮活健康的生命,便因為這件事香消玉殞了。
明明兇險萬分,二嬸怎可以說得那般輕巧。
心痛中帶著惱怒,在那短暫卻又漫長的幾個時辰裡,差點遷怒了那個尚未謀面的孩子。
因此還理解了為何父親在手劄中提及自己時總存在微妙調侃的“敵意”。
幸而周全。
曈奴出生,徹底鬆一口氣的是崔沅。
葉鶯前幾月沒有胃口,吃甚吐甚,好好一張腮線柔潤的小臉,清減了許多。他心疼時,她反倒沒心沒肺在旁調侃“瞧著有‘女人’味了”。
中後期體熱躁動,又十分黏人,崔沅起初只敢親一親她,並不敢做旁的,挨不過她哼哼唧唧落淚,撒嬌耍賴再三保證無事,只得用手替其紓解。她倒好,懶洋洋地由著他動作,眼中一片水亮,哼唧聲也變了味,被伺候舒服了便沉沉睡去,自己只得在飛雪的冬夜認命起身沖涼。
這樣的時刻雖煎熬,崔沅卻也從中體會到了從前不曾察覺的樂趣,並一直記著。
直至葉鶯休養恢復後,第一次親近,兩人都有些意亂,崔沅仍是捺著悸動,先用手撩撥了她一次,雙眼不錯漏地盯著她每個神情細節,於那細枝末節的變化中拿捏力道,令她不上不下很久。
雖最後到底是讓她舒服了,事後葉鶯還是羞惱得掐他胳膊,只目光觸及手臂上那些結痂傷痕,想起產房裡落淚的那幕,心頭一顫,又洩了力氣。
崔沅將她那隻手抬起來親一親,好好地塞回薄衾裡,又俯下身,溫柔親她眼睛和麵頰,葉鶯哼了一聲,不計前嫌地轉手抱他,這便是和好了。
嚐盡纏綿,沒道理不再來一回。
曈奴百日時,受封了蘭陽郡主。公主之女,只有在長至及笄或極受皇帝喜愛情況下才會封郡主,崔曈不過百日便受冊封,實際還是因其母嘉陽公主的緣故。
賓客們聞著味兒就來了,公主府卻並未大肆宴請,只邀了幾個親朋故舊相聚。
曈奴週歲,仍然是自家過,這次只一家三口。葉鶯效仿前朝給她辦了抓周禮,數百物件中,她抓的是個閃亮亮的金元寶。
葉鶯歪頭瞧著崔沅揶揄:“她阿耶要攢勁兒賺俸祿了。”
崔沅淡笑,撫了撫葉鶯重新圓潤起來的臉頰:“她阿孃是天底下頂富有小娘子,不必操心這個。”
說起這個,葉鶯就高興。
今歲生辰時,皇帝不知怎的得知她在與義明幾個合夥做生意玩兒,以為她缺銀錢,便將登州的一座金礦收益權賞給了她。
崔沅戲說她如今是天底下頂頂富有小娘子,還真不誇張。
一激動,抱著他親了又親。
一向養氣甚佳的崔沅倒不好意思了,將她抱回榻上坐好:“還未入夜……乖。”
葉鶯沒那個意思的,既都被這麼誤會了,怎麼也要將這便宜給佔實,在他腰上捏了好幾把。直到眼見著快不能收場了,這才趿鞋下榻,一溜煙跑了。
夜裡自是狠哭了一場。
葉鶯精疲力盡躺在床上,幽幽看著他:“沅郎不愛我了。”
“說甚麼胡話,莫須有的事。”崔沅還以為她又快來癸水了,算算日子,卻不是,但還是安慰著。
“從前你根本捨不得見我落淚,現在呢?”葉鶯振振有詞,“我哭了,你越發高興,還哄著我說那種話!”
崔沅一頓。
捫心自問,今日是否真孟浪了些,令她不高興了。
“你只喜歡我的身子嗚嗚嗚噗哈哈哈哈”葉鶯一邊假意抹淚,一邊拿眼睛偷偷睃他表情,見他僵在那的樣子十分好笑,又忍不住裹在被子裡笑死了。
崔沅深吸一口氣。拳頭握攏,又鬆開。
小玩笑,葉鶯轉頭便忘了。
只次日廝磨時,當那種充血到發麻的顫慄再次渡遍全身,葉鶯眼中的水色忍不住漫了出來,掛在眼角睫尾,可憐可愛,崔沅卻緩了下來。
葉鶯咬唇看他,神情迷惘。
崔沅抑制著呼吸,不疾不徐,“昨日有人說,我不夠體貼。”
“我反思後,彷彿的確如此,於是決定痛改前非。”
“今日可體貼?”
最後一句,他將她凌亂髮絲撥開,附耳說的。
“……”葉鶯咬牙,“我說著玩的!”
“我卻覺得說的很對。”
葉鶯不上不下地十分難受,這時候便顧不得面子了,放軟了聲音,晃他的手:“夫君……”
“嗯。”
“沅郎……”
“嗯。”
“……”怎麼沒用啊!
葉鶯欲哭無淚,頭腦一熱,忽然喊了一句,“阿兄……”
崔沅一頓。
本就是極力忍耐著,她這般嬌怯的一聲“阿兄”,腦中有根弦,咔嗒,驀地斷了。
眼前的光景彷彿都渙散了一瞬,漫長的白光裡,耳邊是她嗚嗚噎噎得嘗所願的泣聲。
葉鶯擦著淚,哪裡知道,一句“阿兄”能激起他這麼大反應。
崔沅也有些怔,垂眼看見她膝上的紅痕,拿來了膏藥給她抹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心思各異,卻又不約而同想到那一次,清一閣的婢女將二人當作了兄妹。
葉鶯不由緩緩眨了下眼,道:“要喝水。”
聲音裡帶點剛哭過的鼻音,帶點沙啞,像小貓爪子撓在人心上,有些癢癢。
真倒來了,又指使他:“你餵我,手上沒力氣。”
看她這副模樣,乖得很,崔沅哪有不依。
偎著他的手喝了大半盞了溫茶,抬眼對上燈光下如畫如詩的眉眼,適才被捉弄那點子不高興便也散了。
葉鶯不禁捫心自問,莫非自己才是顏控那個?成親三年了,看著這張俊臉,怎就一點沒有厭煩的感覺?
尤其是那身穿緋袍公服的模樣,幾年官場,威儀更盛了,面對家人卻又多一層柔和,許是為人夫為人父的改變。
崔沅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軟似水。
曈奴三歲,葉鶯開始教她認字了。
便如當年徐夫子教她那樣,從千字文、音律開始,一個一個,一句一句,從字形到義,再到句讀、句義。
崔沅下值回家,常能聽見琅琅唸書聲。一溫軟,一幼糯,特別特別放鬆身心。
這一年,他升了戶部尚書,正三品紫袍權臣,皇帝錢袋子,又是皇帝最疼愛小女兒駙馬,實打實簡在帝心。
三歲起,曈奴就睡在自己的小屋裡,桑葉溫柔,雲扶耐心,便都去照顧她,而葉鶯與崔沅也有了更多的二人相處時間。
葉鶯果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見曈奴完美遺傳了二人的優良基因,眉眼似她,鼻唇像崔沅,便心癢癢想再生一個眉眼像崔沅的小孩子,也順便看看他小時候是怎麼樣的。
崔沅卻嚴肅認真起來:“旁的事我都能依你,只這一件,不行。”
那天若非是在產房親眼所見,那些從她體內流出的血,那蒼白飄渺到彷彿要離開的臉色,或許他也會想著那個夢。
葉鶯那時疼得厲害,確實感覺到靈魂彷彿都在從身體中分離,彷彿能少些疼痛,只是見他一瞬落淚,心神震盪下,便回神了。
她有些怔,隨即便笑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板著個臉做甚麼?”
崔沅眉心一鬆,緩了聲音:“因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須得損你的身體,甚至累及命數……”
他滾了下喉結,竟說不下去。
葉鶯抱了抱他,嘆息:“旁人都巴不得子嗣豐足呢,是以納妾通房……只你從前不想,我知道是因為病情緣故,那再之前呢?祖母為你說親,那麼多端莊閨秀,你何故耽誤了?”
崔沅端正了坐姿,凝視著她,緩緩道:“我亦說不出為何,只見她們時,心底總有個聲音在說,‘不是’。”
“該不會一見到我就覺得是了?”葉鶯笑吟吟揶揄他。
不曾想,他毫不避諱地承認了,“是。”
葉鶯怔怔。
卻也不止於此。
“甚麼香火,甚麼子嗣,這些本就不會屬於我。”他輕吻她眉心,“是你。”
“……憐憫我。”
那時候,有她那般不棄。
沒有她,他現應已是一抔黃土。
“於我,你始終是最重要那個。”
“矢志不渝。”
崔沅傾身,鄭重在她發頂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