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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婚記 上京春事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新婚記 上京春事

冬去春來, 新寒尚且料峭,上京中便有梨杏開了滿城,粉白如雲。繞金水、清明渠兩堤的楊柳也冒出了點點新芽兒, 風一動,嬌嬌嫩黃的枝條拂過水麵, 行人堤岸上走著,倒真有些“嫩於金軟於絲”的意思了。

葉鶯在沙沙的雨打蕉窗聲中醒來一次, 身邊已空,被子裡尚有餘溫,睜著惺忪的眼,尚未看清甚麼,伸出的胳膊便被人給塞回了被中。

迷迷糊糊聽見對方說了句甚麼,隨後額上一溼,便又被溫暖的被窩扯入了夢鄉。

再醒來時已近辰時,雨已經停了,天地間氤氳的水汽還沒散, 撲面的風都帶著股子潤澤的泥腥味兒。

葉鶯站在窗前吹了片刻,腦子徹底清醒了,想起來清晨崔沅說的是“今日紫宸殿議事, 下值晚,暮食不必等我”。

臨走前, 似還親了親她額頭。

近日崔沅忙得很,不到戌時見不著人影,早上又朝食都來不及吃便出門了。聽他說的,似乎是禮部因招待北涼使團的章程和鴻臚寺爭執不下,工部那邊,又因驪山獵場的修繕經費和戶部拉鋸。

她嘆口氣, 走出了寢殿。

阮姑姑一見她就“哎喲”起來,“小殿下怎連雙襪子也不穿,寒從腳下起,這倒春寒的天……”

她還沒說甚麼,兩隻鸚鵡已經飛了過來,一左一右繞著阮姑姑,脆聲道:“不冷!不冷!”

葉鶯“噗”地一聲,“倆壞鳥,還學會搶答啦?不許吵阮姑姑。”

雲扶、桑葉都笑起來。

朝食,張雲娘做的是她從前最喜歡的蝦魚筍蕨餛飩。

立了春,各種野菜跟山間的春筍都好吃了,用高湯瀹過,同新鮮魚蝦切作一起包餛飩,煮熟後用清醬油鹽一拌,蘸醋吃。老陳醋不很酸,但味兒鮮極。

還有她昨兒提了一嘴想吃的蔥油麵,今早也吃上了。肥蔥細點,香油慢焰,索餅如絲。

一碗鱔骨熬的高湯,飄著嫩綠蔥葉,一點點胡椒末,吃過後,渾身都暖了。

從頭到尾,阿嵐盯著那一碟四個小兒拳頭那般大的獅子頭髮饞。

阿嵐是成親那會掖庭撥來的婢女,才十二三歲,生得彷彿年畫娃娃一般喜慶,葉鶯喜歡她,時時逗她玩。

瞄了眼阿嵐似乎又圓了一圈的腰身,葉鶯勸道:“大早上,吃清淡些養生。”

阿嵐點頭:“這圓子清蒸的。”

“……”

罷了,十二三歲,還是小孩子呢。

葉鶯便將那獅子頭並幾碟甜得有些發齁幾乎沒動的點心端給她:“你們去分著吃。”

這點心是廚司額外的孝敬,雲娘手底下的小廚娘做的,做得精緻無比,阿嵐正是愛吃甜的年紀,歡天喜地而去。

葉鶯吃得著實有些撐,哼哼唧唧在院子裡逛。

看看頭頂,一個大晴天。

帶上鸚鵡,拐去了園子裡消食散步。

說是倒春寒,比起正月的風,其實已經柔和多了,夾襖穿不住,換了春衫,但阮姑姑還是堅持讓她在外頭加了件薄披。

這宅子前主人,那位宜城長公主,著實是個講究人,並且一講究就是一輩子,將府邸園子建得彷彿人間仙境,各種假山奇石,不養孩子,倒將花花草草養得妍麗,十分懂得享樂。

進了園,分花拂柳,過一座小石橋,橋下是人工引來涓涓細流,兩岸是山茶玉蘭,轉過朱門,錯落擺著幾塊太湖石,可當桌椅宴客。綠萼梅與紅梅交映,樓臺層疊,連著一片桃杏,眼下正是花季,舉目粉紅,便如雲蒸霞蔚。

淋了幾場雨後,樹枝下的石凳上鋪了厚厚一層花瓣,都是昨夜被打落的,想來是人跡罕至,這裡的僕婢偷了懶,尚未打掃。

葉鶯也不嫌棄,左右撿回去是要洗曬的。

將毛毛跟豆豆放出來玩,自己則很是熟練地將備好的空荷包掏出來,鋪開帕子,篩去碎枝殘葉,分出花瓣一捧捧抖進去。

一時簌簌,清香撲鼻,竟然叫她找到幾分黛玉葬花的意思。

只不過黛玉是憐花感花身世,她純嘴饞罷了。

下午,張雲娘送來幾樣新點心讓她試試口味。

酥酪餡兒的冰皮花糕,有股子櫻桃酒味,吃著應當是酥酪發酵時用酒代替了一部分的水,很香不膩。

果子酒總是使人放鬆警惕,覺得沒度數,葉鶯看著岐王妃推薦的婚前小姑娘不宜的話本,不知不覺就將兩盤點心都消滅了。

原本還打算給崔沅留一些來著。

“太好吃了!”她跑去了廚司,“雲娘雲娘,晚上再做一些嘛。”

張雲娘看著她紅紅的面頰,唇邊還沾酥酪,就知道她又把自己給吃醉了。

“好,好,小殿下只要明日晨起來不嚷著頭疼,奴婢就給你做。”張雲娘答應著,周圍人都掩口笑。

她們這位小殿下,沒有架子,人又可愛,走到哪都受人喜歡。

酉時末刻,紫宸殿結束了今日的議事。

崔沅昨夜找出了景廟皇帝時招待使團的幾篇公文,結合本朝情況加以修改,今日呈上御前,終於有了一個讓皇帝、禮部、鴻臚寺三方都點頭拍板的章程。

出宮時,鴻臚寺卿鄧斡與副官與他同行,對方几人嘴裡念著“崔右丞年輕有為,吾等不服老不行”,又邀他同去吃點酒飯。

“崔右丞也還未用膳,不如與我們一道?”

鄧斡是笑著說的。

崔沅猶豫一下。

鄧斡與崔相一般,都是老臣了,在朝中很是德高望重,並不是那等趨炎附勢的人。

正猶豫著如何拒絕不顯僵硬,腳步已跨過宮門。

對方一挑眉,笑呵呵道:“看來是不必了。”

崔沅循著他的話看去,一眼看見不遠處停靠的馬車。

車前掛的羊皮小燈在夜風裡搖動,趴在窗邊翹首以盼的美人兒,目似春星,面如紅玉,見到他便笑起來。

兩點橘黃色的光線,特別能安慰人心。

崔沅神色一暖,與鄧斡幾人告辭後,便快步朝她走去。

鄧斡看著二人背影,感慨:“小年輕就是感情好啊,心裡頭總記掛對方著。不像咱們,老嘍。”

上了馬車,崔沅聞見一股酒香,再看她紅撲撲雙頰,“怎麼出來了?可是有甚麼事?”

葉鶯笑著搖搖頭:“來接我駙馬回家,不行?”

他心頭一鬆,越發放柔了聲音:“不是說曲江邊的桃花開了,明日休沐,陪你去逛逛。”

這個事,她上旬就提過,只這段時日有些忙,一直沒空,攢了兩日的旬假,適才趁機便與僕射提了休沐。

“哼哼,再不去,花都要落了。”葉鶯趴在他懷裡,假意數落。

醉酒後的妻子很是黏人,自上車後便一直賴在他身上。冬日便罷了,如今換了薄薄春衫,那困擾人的溫軟觸感便明顯了起來。

崔沅垂下眼簾,便是她因抬手而露出的一截細白腰肢。

依賴著他,腰肢款擺。

令人無端想起今晨在皇城門口所見新綠柳枝,拂過一池春水的曼妙模樣。

似乎長高了些。

無限遐思中,崔沅忽然冒出了個這樣的念頭。

還記得她當時提到身高的沮喪模樣,聽見自己這般說,應會很高興吧。

應是軋著了路面石子,馬車一個趔趄,葉鶯差些從他腿上摔下去。

他掌住那柳枝,皺眉道:“坐好了。”

葉鶯嘻嘻笑著圈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彷彿一隻樹袋熊。

她身上散發著果子成熟時的香氣,似是櫻桃酒的氣味,甜的。

崔沅的心也像被泡在一池春水裡,軟得起皺,又被這柳枝撩|撥得,泛起圈圈漣漪。

成親月餘,方知何謂“活著”,何謂“生活”。過去二十三年的寡淡如隔雲端,只怕是再回到那時,自己已然不能忍受。

手下觸感十分美妙,指腹摩挲過薄薄肌膚,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錦帳中那些只有二人知曉的起伏跌宕。

呼吸微微發緊,握著後腰的手往上挪了兩寸,落下的衣襬擋住了動作,有些欲蓋彌彰。

新婚燕爾便是這樣,彷彿怎麼親密都不夠數。這些天崔沅早出晚歸,更是有許多思念。

葉鶯眼尾漸漸溼潤,喉嚨卻覺乾渴,不禁仰頭親了親他唇角。

一下又一下,始終吻不到點子上。

崔沅隨即抵住她的背,加深了這個蜻蜓點水的吻。

二月初的涼夜,馬車裡溫度漸漸攀升,唇舌糾纏的些微水聲隱散在行駛的風中。

直到那隻手將要越過安全區域時,葉鶯才感到一絲羞赧,蹭了蹭他肩窩,“回去吧……”

兩人呼吸都有些亂。

本也不可能在車上孟浪,崔沅低“嗯”了聲,抽出手,改而擁著她。

過了會兒,葉鶯自己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激得他驀然收緊手掌,輕輕抽氣。

崔沅閉了閉眼,嗓音發啞:“不等回家?”

她紅著臉小聲解釋:“有點硌……”

亥時五刻,崔沅自水汽氤氳的淨房中出來,葉鶯已經先一步上了榻,放好了帳子,正趴著看書。他一來,便自動滾到了他懷裡。

面上緋意未退,空氣裡也還殘留氣息,足以說明適才之濃熱。

崔沅垂眸:“看的甚麼……”

史記?

在他眼神中,葉鶯頗不好意思地解釋:“睡不著的時候,看兩頁就困啦。”

葉鶯同他成親之後一直睡眠很好,只今日的仗打得過於激烈了些,身體累極,腦子仍亢奮,便翻開了這許久不曾沾過的睡前讀物,效果顯著。

眼下便有些眼皮打架了,睡前還不忘叮囑崔沅:“明日不去了,左右咱們園子裡就有桃花……好睏,你得陪我睡到辰時,少一刻都不行……”

崔沅失笑,輕拍著她的背,不一會兒,便察覺懷中的呼吸綿長了起來。

春雨淅淅瀝瀝下起來,想到今日路過市井中,聽見百姓們談天說著豐收之年,收成定比去歲要好。

崔沅的心思也不免飄遠了。

去年這時,他將自己圈在竹苑中,索莫乏氣,只能多植些生命旺盛的花草來填補死灰槁木般的生活,只心裡仍然空洞。

那時何曾想過,會招惹來這麼一個她。

上京的春日,原是這樣的蓬勃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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