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薦枕蓆 曖昧不明,或引人竊玉偷香。
葉鶯坐在馬車裡, 待馬車轆轆駛出皇城,在安福門外與崔沅碰頭。
不曾想,挑開簾子看見一個令她驚喜的人。
“白朮姐姐!”葉鶯眼睛一亮, 讓出了半邊坐榻。
白朮衝她笑了笑,“今日我陪小殿下解悶。”
目光落向兩步開外,葉鶯眼睛又亮了亮。
今日出城祭拜靈王,兩人不約而同都穿了輕淡素淨的顏色,天青水碧般淺淡。
崔沅一身士子白袍,站在那裡, 長身玉立。
葉鶯從這白袍想到前些天祭孔宴上那些白衣士子, 裡頭不乏有幾個眉目如畫的, 其中一個生了雙桃花含情眼, 性子也頗風流, 隔著遙遙高臺向她飛眼。
好事的義明即刻遣婢女去打聽對方出身家世, 結果是已在老家娶了妻還生了孩子的。
可把義明氣得不輕:“這些人——這些人看多了話本, 自己是窮酸秀才, 就當咱們個個都是不顧家室也要下嫁的傻子嗎?”
那眉毛揚得老高, 眼睛瞪圓的發怒樣子惹得葉鶯想笑。
這個是的, 書肆裡頭賣的那些個話本,裡頭慣愛寫些大小姐為愛與窮秀才夜奔、寒門舉子一朝高中被公主看上,金枝玉葉甘作平妻的故事, 內容十分扯淡,至少竹苑裡的丫鬟就沒有喜歡的。受眾、作者是誰,顯而易見。
但她從崔沅的書架上也沒看見這種內容的閒書, 對方用來打發時間的,多是些地方誌、文人手記之類。
見識的人越多,有了對比, 葉鶯越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品格。
心裡想象他在外頭對旁的貴女拋媚眼的模樣,結果發現想象不來。
因他根本不是一個輕浮浪蕩的人。
端起茶抿了一口,茗煙裡衝白朮甜甜一笑:“姐姐沏茶的手藝是我學不來的。”
原以為再見到白朮可能會不自在,誰想根本沒有,還是有很多很多話說。
崔沅打馬跟在車側,落後半丈距離,後邊是凌霄京墨和相府幾個侍從。
出了城,葉鶯便把簾子掛起來一邊。
風煙俱淨,山色空濛。雲跡淡淡,樹樹皆秋。
牧人驅著犢群行在田埂上,遠處茆屋野橋,近看柴門小徑,不管是炊煙裡飄來的粥飯香,還是屋頂上昂首打鳴的公雞,都透出一股悠然自在的煙火氣。
真好!
她再往外探了探腦袋。
崔沅悠馬過來。
“冷不冷啊?”
仗著馬行速度慢,葉鶯摸摸他的手。
還好,比她的暖。
葉鶯便笑了。
時近霜月,已過了小雪節氣。昨夜下了陣半夾著雨的細雪,醒來後天色陰沉沉的,路面上倒沒甚麼泥濘,都被人踩了個乾淨。
只天氣冷,冒出腦袋這一會兒,鼻尖就被凍得發紅。
因山裡陰涼,雲扶一定要她帶上暖手的小袖爐,還穿了件斗篷,是東方白色的,上頭用蜜合與灰白的絲線細細繡了蘆葦與荻花,與這冬日之景十分契合。
看著她笑嘻嘻模樣,崔沅伸手給她拉了拉衣襟,“坐好。”
厚厚的緞簾被放下,遮住了人間煙火,回到逼仄車廂裡,葉鶯撇撇嘴,吐槽,“可算知道你家公子從前為何一直沒成親了。”
白朮一樂。
只過了會兒,簾子又被掀起一角。
一團還冒著熱氣的荷葉包遞了進來。
葉鶯聞見香氣,高興了:“雷公慄!這是哪裡來的?”
凌霄看眼崔沅,笑道:“那邊有個騎驢的老叟,專賣這個的,聞著還不錯。公子知道殿下喜歡這些小玩意兒,讓買回來給殿下嚐嚐鮮。”
葉鶯塞了一顆進嘴裡,“噗嗤”笑了。
崔沅瞥她一眼:“笑甚麼?”
“我只是奇怪從前拒食路邊攤販的長公子,如今竟會主動買。”
“為甚麼啊?”
葉鶯歪頭看他,學著怪腔調,“好難猜啊——”
凌霄京墨在身後看好戲。
人前呢。
崔沅忍了忍,沒將她怎麼樣,打馬行去了前頭。
葉鶯捏一顆慄進嘴,甜得眯起眼。
本朝皇室依山為陵,且喜清淨,除帝陵外並不精修陵寢,靈王便葬在距京畿四十里外的騮山南面。
馬車常速駛了半天,終於到了距陵墓最近的村落——河中縣名下一個叫做平岡村的小地方。
從這溪行往北數里,要過一片梅林,便到了靈王陵寢。
因路況狹窄,馬車無法通行,而溪面結了薄冰,二人只得下馬步行前往。
火紅的寒梅,伴著兩人雪似的白氅,特別特別好看。
白朮放輕腳步,扯了一把愣愣往前跟的凌霄,凌霄“噢噢”反應過來,又拽住了京墨的腰帶。
幾人落後十好幾步跟著。
葉鶯之所以會想到來祭拜靈王,並不只因為對方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兄長,更因為崔沅的緣故。
那日祭孔宴後,宗室夫人女眷們皆在討論崔沅風姿,其中讚許欣賞自不必說,更多則是唏噓這絕境逢生的經歷。
相似境況,結局卻不同,皇后難免傷懷,一連兩日茶飯不思。
這個事,旁人來勸都沒用,也無人敢勸。
葉鶯帶去了親自下廚燉的燕窩鴨子肉粥,輕聲道:“當我年幼時,便時時見劉御醫手持一簿脈案沉思,有時鑽研起來,也是茶飯不思,之後才有了這個方子。”
“沒有兄長,便沒有今日之崔郎。娘娘不妨想著,非是兄長生不逢時,而是後來人承繼了他的福澤。‘為萬世開太平’,這必是與劉御醫一般,值得青史留名的。”
喪子痛,絕不是輕飄飄幾句話就能帶過的,比起青史名,葉鶯自己也寧願簡單活著,但對於皇后來說,到底有些安慰。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叢菊兩開他日淚,山樓粉堞隱笳悲。①
守陵人每日打掃,靈王的墳塋周圍十分乾淨。
他們淨手焚香後再敬香祭拜。
冬日裡的陽光稀薄,落在漢白玉墓碑上,使碑體呈現出溫潤細t膩的光澤。鐫刻的碑文用摻了金粉的朱漆細細描過,熠熠生輝。
崔沅也以平輩禮執香——
承繼了他的福澤,自己祭拜,是應該的。
待插香入爐,看著直直上生的菸絲,崔沅道:“我幼時,曾見過靈王兩次。”
“一次春蠶親耕禮,他站在皇后身旁,我被祖母牽著,遠遠地看了一眼。另一次我被梁王出言羞辱,他出來解圍。”
他的聲音很輕,似怕驚擾了煙霧,“他生得更像皇后,秉性溫和,待宗室中的郡主們極有耐心。若還在世,想來應會是個很好的兄長。”
葉鶯覺得自己應當與這兄長說些甚麼,但從未見過,甚至她出世時,對方已經身故。
皇帝說,她的耳朵與靈王相似,皇后則常常望著她的下巴出神。
只是光憑這般想象,仍是空洞。
一時無言,默然作陪。
一炷香燃盡。
崔沅道:“走吧。”
回城仍有兩個時辰的路程,兩人回到適才村子,葉鶯眼尖地看見前方有腳店:“用過飯再回吧。”
崔沅凝目看那茅草廬子,蹙眉:“天色已晚,要再耽擱,只怕趕不及回宮。”
“我不挑,只要有人分我半個榻就成。”葉鶯咬唇看他笑。
待崔沅看過來,她才道:“想甚麼呢!我說的是白朮姐。”
最後還是在腳店要了羊肉跟韭餅,那燉羊肉的湯,葉鶯還囑咐店家:“蘿蔔切細細絲,與羊湯同煮,撒些椒,再來一碟子清醬,蘸著白肉吃。”
店家問:“客人可飲酒?有自家新釀好酒。”
崔沅白日是不飲酒的,葉鶯甚至只見他飲過那一次,下意識就要拒絕。
不意崔沅道:“便燙一角吧。”
葉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那邊白朮幾人也點了飯菜,沒有要酒。
待店家走後,崔沅道:“村野腳店,盈利多靠酒水。”
葉鶯一點就透,她想起適才那店家的身上,這樣冷的天,只穿一件單薄夾襖。
這人真是……
店家自誇“好酒”,實際葉鶯喝著與外頭村釀沒甚麼分別,唯有度數大些,她吃完飯出來,上馬車時的腳步都是浮的。
白朮扶著她:“殿下當心。”
崔沅接過手:“我來吧。”
他飲了酒,便沒再騎馬,與她一同坐在車廂中。
白朮想了想,還是在車外轅兒邊上坐了下來,沒進去現眼。
葉鶯覺得自己頭腦還算清醒,只有臉上熱熱的,殊不知此刻的她落在崔沅眼裡,已經紅成了一團彤雲。
車廂裡,坐墊是加了絨的,又燒了暖盆,熱氣烘烘。
“很熱……”她嘟囔著要將簾子掛起來。
崔沅將她手按住,“上回風寒才好多久?又忘了疼?”
她素日不愛鍛鍊,自進了宮,每日的晨練也省了,行駛中馬車帶起的這點風足以將她吹風寒了。
葉鶯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只面子上別不開,一甩袖子,惱火道:“好吧!”
過了會兒,她伸手解下斗篷繫帶。
又過了會兒,將最外面套的長褙子也脫了。
只她忘了,自己今日在兩層大衣裳裡穿的,是件半透羅衫。
魚肚白色的輕紗下,脂玉般的肌膚丰姿綽約,粉青色抹胸上杏花朦朦朧朧,彷彿被雲霧遮罩。
崔沅不由一頓。
時人穿褙子,往往內搭一件抹胸,並非是甚麼私密衣裳,如今卻被這若隱若現的外衫添了一層不甚磊落的意味。
曖昧不明,或引人竊玉偷香。
他呷了口熱茶,有點燙。
該騎馬的。
還是很熱。
喝了滿滿一碗撒了椒末的羊肉湯,又喝了酒,渾身一股子火。
葉鶯看看對面穩坐如山八風不動的崔沅,徑直伸手去解他的斗篷。
結果被他一把捉住。
“……你不熱嗎?”葉鶯一臉的無辜。
崔沅正欲開口,卻望定了她。
目光怔在一處。
羅衫下,紅杏擁雪,春光蓬勃。
飲了酒的人,就會比平日膽子大些,還對自己做的“壞事”一無所知。
白朮跟車伕還坐在外面。
侍從習武,耳目十分敏覺。
前次請旨,陛下沒說應也沒說不應,觀態度,似想再留女兒多陪伴一段時日。
崔沅又忍了忍。
將斗篷給她圍上了。
到底是在暮色前回了城。他們出行,未大張旗鼓,卻也未避著行人。
馬車式樣一看便知不凡。
路過蕭記,葉鶯道:“等等等等。”
下車去,買了許多的點心。
蕭記在上京便有三家分店,買賣一向紅火,除了她,也有不少貴女也遣奴僕來買。
碰見了寧德、寧安兩姊妹和義明。
“剛從城外回來?我也是,怎麼沒遇見?”
“我們去庵裡給祖母上香。”
她們三人的親祖母是同一位姓許的太妃。
寧德看一眼她,輕聲道,“還見著了懷慶殿下。”
葉鶯問了一句:“哦,她可好?”
“還行,就那樣。”義明快嘴道,“她這個人,不會怪自己的。我瞧著比在宮裡還胖了些。”
寧德眉心一跳!
葉鶯體面地笑笑。
在她轉身走後,年紀最小的寧安“欸”了一聲:“那不是崔家的探花郎?是不是在往我們這邊看?”
“別亂說。”
寧德早就看見了,剛剛大家說話的時候,探花郎就看了好幾眼。只她十分的穩重,不想多言。
因為前幾天才見過,大家記得都很清楚。
義明道:“就是他。”
“哈?他怎麼上了嘉陽的車???”
“他們一塊去拜祭的?”
義明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祭孔宴祝臺上的那一眼,並非尋常啊。
咦~嘖嘖。
她們認得出葉鶯的車駕,自然也有旁人認出。
竟有當街攔車,自薦詩文的……
幞頭上還簪了一朵菊花。
這是自薦詩文,還是自薦枕蓆?
崔沅面沉似水。
葉鶯促狹地看他一眼:“讓念來聽聽。”
那個士子以為真被貴人看上,激動得都有些磕磕巴巴,好容易背完。
不曾想,是一個十分冷淡的男聲點評了他的文章。
言辭算不得犀利,也無嘲諷,精確指出七八處問題後,又淡淡道:“天分既定,便該越發用功,而不是想著旁門近道。”
這聲音冷冽中透著股威儀,令那士子臉漲紅,訥訥稱謝。
馬車離開時,崔沅只從簾縫淡淡看了他一眼。
眉眼端正,中人之姿罷了。
還沒凌霄生得清秀。
怎地好意思?
看一眼倒在隱囊上快要笑死的葉鶯,讓人牙癢。
……實在難忍。
這次祭拜回去後,皇帝似乎很忙,忙著清理門戶,填補空缺,與朝臣斡旋。一連近十日,葉鶯只見著了他兩回。
她便主動去了一趟紫宸殿。
正值嚴冬,殿中燒著地龍,暖乎乎的。她解下斗篷,在門口抖去一身寒氣。
皇帝正伏案寫些甚麼,忽然聽得一道薄嗔:“就知道您又不顧龍體。午時都過半了,還不打算進膳嗎?”
皇帝抬頭,他那女兒面帶小怒站在門口,背後是雪景,身上鬱金裙,花朵一般嬌俏。
聽見這絮絮叨叨關切,疲憊瞬清,皇帝開了笑。
這天他問了葉鶯一個問題:“若日後成婚,你是想駙馬多些陪伴,還是前程?”
葉鶯咬了塊玫瑰果餡兒蒸糕,看著皇帝幾天未修剪的鬚髯,眨了眨眼,“在此之前,您是想要一個孝順恭謹的駙馬,還是得力的心腹臂膀?”
她道:“時時黏在一起自然是好。只若是我,因年輕時的愛慾衝動放棄前程,難保將來情意消後會不會遺憾,會不會心生怨懟。”
皇帝沒說任何,只又過了數日,紫宸殿下來兩道旨意。
一道是崔沅起復,任命其為尚書右丞,掌管諸司,糾正省內。
一道賜婚旨意,將婚期定在來年元月十八,並將永興坊的宅子賜為嘉陽公主府邸。
永興坊的宅子是先帝時宜城長公主的住處,這位長公主膝下不曾生養,前些年過世後,宅邸便被朝廷給收回了,一直無人居住,但保養得很乾淨,不日便能入住。
公主婚後都會有自己的宅邸,這不算稀奇,也就因為位置緊靠著皇城讓人豔羨了一番。
稀奇的是國朝駙馬向來只能任些閒散官職,不曾想,這位崔相長孫,不,該改口稱“崔右丞”了,竟簡在帝心至此。
尚書右丞,正四品下,管兵部、刑部、工部十二司。原先的左丞才被奪官,尚且空缺,則崔沅便要兼管吏部、戶部、禮部十二司。
不僅娶了公主,還升了實權官兒……
便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也沒有這般划算。
這天散朝,崔相聽了一耳朵的恭維話,自己都說不出是甚麼心情。
沉穩淡然了這麼些年,今日卻破天荒的好說話,對著笨手笨腳上錯茶水的小黃門也t和顏悅色。
阮姑姑和雲扶特別高興,“瞧,陛下多麼疼愛殿下。”
因她們之後也會跟著她去到公主府,管理府中的侍從和女官班子,自然與有榮焉。
葉鶯想到那天見他一身緋袍的樣子,官服威儀,襯得人鋒芒畢露。
一整天,眼裡都帶著明顯笑意。
即使沒見面,崔沅也能想象她那眉眼彎彎的得意樣子。
應只有他不大滿意。
元月十八,去今還有一個多月……
心底像是落了一根貓毛,輕飄飄,簌簌麻,撓過卻解不了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