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祭孔宴 他正是來“捉姦”的。
園中金燦燦的菊花開得正好, 看著這般亮麗的顏色,懷慶卻指尖發冷。
目光轉而移到了崔沅身上,半晌, 怔怔開口:“真的是你。”
適才菊花叢中欣然一瞥,覷見個清雋影子,明知不可能,心跳仍是漏了一拍。
卻不想,真是他。
看見二人並肩而立,姿態親暱, 懷慶還有甚麼不懂。
只到底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人, 不撞南牆不死心, 渾身的犟脾氣, 仍要親口問問。
“崔郎君不是深居養病麼, 怎地出現在這宮苑裡?還同嘉陽走在一起?是來做甚麼?”懷慶緊緊盯著他。
“此是臣私事。”崔沅淡淡, “就不勞殿下費心了。”
但凡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變化。
不管是健康的氣色, 還是周身繚繞的冷意。
可……分明剛剛面對嘉陽時不是這樣的!
是她一過來, 他才作出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懷慶喉頭澀然, 差點落淚。
身形一晃, 及時被身邊的女官攙住。
女官關切道:“殿下這些時日為太后守靈,心中悲痛,累著了吧?先前裴郎君差人送來一匣子通江雪耳, 莫若奴婢一會吩咐廚司的人與燕盞燉了,給殿下補補身子。”
女官搭在手臂上的手,稍有些用力, 還衝她搖了搖頭。
懷慶無比清醒。
女官是在提醒她,她已經有未婚夫婿了。不該與這兩人糾纏,在宮裡鬧出甚麼傳言來。
只她想到從前的自己, 為了他,做過許多的傻事,卻沒換來一個人家正眼。
阿孃說,崔沅那樣的人,生來就是家族裡的棟樑,年紀輕輕就出仕,將來必是要入閣拜相的,不可能尚公主。
又隔著兩個家族的事,叫她趁早清醒。
懷慶執迷了兩年,見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便只好罷了。
可他對自己不為所動便算了,怎麼能、怎麼能自墮與嘉陽這個野丫頭攪和在一起?
他的仕途呢?
他那凜凜傲骨呢?
他不是不惹凡埃麼?
心頭有怒火中燒,不發出來,總不甘心。
懷慶掙開女官的手,徑直髮難:“崔郎君的私事我無從插手,只是嘉陽,你生在鄉野,本性粗鄙,不知體統禮教也罷。眼下仍在國喪,太后屍骨未安,便就這麼迫不及待與男人廝混嗎?”
“可見,你的心裡對太后毫無敬畏,若傳出去讓人知道了,便是教大家跟著你丟臉。”
她恨恨道t:“我既是你的長姊,便有義務管教你。”
“來人,給本宮將嘉陽帶去歸真殿。”
“來人!”
沒有人動作。
向來對她的吩咐無有不從的宮人面露遲疑,不敢上前。
懷慶頭腦被憤怒佔據,便要親自上前挾人,女官嚇得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雙腿:“殿下,殿下,嘉陽殿下風寒初愈,想來、想來是陛下的口諭……您不可衝動啊!”
貴妃宮裡的人,大多知道太后殯天前發生了甚麼,若不是懷慶殿下惱羞成怒告狀,興許就不會出這檔子事。
女官害怕禍及自身,拼命地阻攔。
懷慶怔怔。
她回望自己身後的一干宮人,看見她們臉上的惶恐,又想到這些時日阿孃愈發心急,想要早些將她嫁去裴家。
心裡終於徹底意識到了四個字。
今非昔比。
心裡十分難受。
葉鶯被她說得煩了,垂眼鬆開崔沅的袖子。
崔沅卻捉住她要離開的手,順勢與她十指交握。
而後,冷冷地看了懷慶一眼。
只聽他道:“殿下亦是讀過書的人,須得知道,亂之所生,常以言語為階,人之將禍,多必躁於言。”
秋光裡,崔沅一身玉袍,神色淺淡,仍是那個遙遙不可攀折的高嶺白雪。
他的語氣雖不嚴厲,卻帶了十足的警示意味。
懷慶臉上火燒似的疼。
僵持半晌,她屈辱地讓開了路。
便就這麼走出一段後,葉鶯問他:“這樣不好吧?她若因此記恨,將今天的事傳出去呢?”
“被那些言官知道了,豈不是要說你。”
從皇帝那裡,葉鶯大概知道了言官的嘴有多煩人,忍不住為崔沅擔憂。
只她忘了,崔沅自己就是言官出身。
崔沅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起了逗弄之心。
他淡然道:“我如今一介白身,有人上奏,也是彈劾祖父教育無方,與我何干?”
葉鶯“噗”的一聲,戳戳他手臂:“你還真是孝順呀。”
細細的手指,被他一把捉住,放在手心裡揉搓。
又在葉鶯臉色羞得漲紅時候神色如常與她解釋,何家傾覆已定,自顧不暇,懷慶不會有添堵的機會。
這一日回去後,直到國喪結束,懷慶果然沒有了動靜。
之後上朝時,皇帝一改此前溫和中庸的風格,將這些年來所收集數十樁何氏罪證摔了出來。
朝堂事去葉鶯甚遠,她在宮裡只聽說貴妃免於刑罰,廢為庶人,懷慶退了與裴家的親事,自請搬去皇家庵堂為太后祈福,也算是保留了些許體面。
何氏偌大一門,一夜傾覆。多少人心知肚明,這時候還要捺下害怕,明面裝出憤怒來踩上何氏一腳,再捏著鼻子道“陛下英明”。
皇帝又與崔相夜飲。
縱隔了許多年的時光,再次坐在崔宅這水榭裡,看著湖面上落了星星點點的光暈,皇帝已不再年輕的眼睛裡也藏著點點水光。
夜色裡,有幽微琴聲傳來。
皇帝聽了半晌,緩緩笑了。
他雖不再年少,但總有人正年少。
數年籌謀所耗費的精力、心血,在事成這一刻,似乎便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國喪一除,繡坊的人就送來了好些套衣裙,一套比一套鮮亮。
“不是才做了兩套新衣裳?”葉鶯有些不明就裡。
雲扶解釋道:“殿下素日穿的都是常服,這是為祭孔宴準備的禮服,不一樣的。”
祭孔宴,又聽到這個名字,葉鶯好奇:“做甚麼的?”
阮姑姑捂嘴一笑。
片刻後,葉鶯總算明白那天崔沅的欲言又止從何而來了。
原來祭孔宴當日,上京中待嫁的宗室女、公主都會前去,表面觀禮,實是為自己挑選心儀的夫婿。
提前關注哪幾個,回去後打聽對方家風品行,待來年春闈成績出來,學問也過關,便可以請旨賜婚走禮部流程了。
皇帝作為老父親,自然不願意看自家單純的女兒涉世尚淺就吊死在一棵樹上,待讓她見識過這些年輕士子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葉鶯無語凝住。
雲扶又催著她試衣挑選那日的著裝。
宮裝繁複,禮服更是令人穿不明白,即使有云扶幫忙,一套套試,一遍遍脫,試完前面三套也花了半個時辰。
且每一套,小婢們都拍手稱讚好看,根本選不出來。
葉鶯都餓了,被雲扶哄著換上最後一套。
這一套顏色最為豔麗,茜色大袖對襟衫,石榴羅裙,乳白抹胸上繡著赤紅貼梗海棠,反搭一條鵝黃綃紗披帛。
她仍是不好意思叫太多人看見自己身體,換衣裳的時候便躲在屏風後面。
待換好後,走了出來。
“怎麼樣?”
燈光下,少女芙蓉般的嬌靨被烏髮紅裙襯得雪白,纖腰一束。
含涼殿眾人只看她平日慣穿粉、青等淺色,清麗靈動,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副嬌豔模樣,俱都屏息凝眸看呆住了。
便連阮姑姑眼中都難掩驚豔,沒口子地誇:“好,這個好,這個好,就穿這個。”
等到了那日,清早天未徹亮,就被逮起來梳妝綰髮。
雲扶在她面頰淡掃胭脂,梳頭宮婢的動作十分利索,三五下便成飛仙髻,金鑲玉蝶翅明珠長簪正呼應衣衫上翩飛的蛺蝶。
披上禮服,行動受限,葉鶯的動作連帶表情都不自覺矜持了許多。
孔廟旁的承明臺被收拾了出來,設一片紗幔珠簾稍稍遮擋,作為女眷們觀禮處。
義明是個坐不住的,遠遠看見葉鶯便向站起來她招手。
眾人隨之扭頭,猝不及防撞入眼簾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旭日東昇,紫金光線破雲而出,少女穿著一襲緋紅石榴裙逆光走來。
寬幅裙襬隨著步伐在地上拖曳,披帛上以金銀雙線繡成的蛺蝶就好似活了,翩翩欲飛。
越近,逐漸看清她的容顏。
在燦陽下,晨曦中,嬌妍明媚,豔光灼灼。
義明挽上她的手:“你可算來了,我給佔了幾個好位置,差點保不住。”
葉鶯不明白,這麼高的臺子,坐哪不是都一樣嗎?
待走過去,才知道義明多能幹。
高臺紅日麗秋暉,她們這個位置恰好可將今科士子風華盡收眼底。
據說共有五百餘人參加本次秋闈,葉鶯從臺上一眼望去,一水的大袖白衫,彷彿鋪了一地白雪。陽光灑下,燦亮耀眼。
倒是人太多,看不清那些人面孔,只能看個大概高矮胖瘦。
那些人前方還有一座較矮些的臺子,正與承明臺遙遙相對。
葉鶯問:“那是甚麼?”
義明道:“哎呀,你不知道嗎?那是贊禮官一會佔的位置,我佔這看得絕對清楚。”
見葉鶯不解,她笑起來,“那些士子有甚麼好看的,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正中央設了御座,不多時,皇帝蒞臨,身穿赭黃色天子袞服。所有人都跪下見禮,山呼萬歲,場面實是壯觀。
太常寺奏著和緩莊穆的鐘鼓器樂,吉時一到,樂聲猝停,隨後三聲擊鐘長鳴。
義明眼裡閃過一絲亮光,雀躍地擎住她的胳膊:“來了來了,要來了!”
放眼坐席,其餘宗室女的面孔上也都難掩激動,竊竊私語。
這麼誇張的嗎?葉鶯不確定地朝臺下看了一眼。
彼時,她還不知道,負責為祭孔宴開場送上祝禱辭的禮讚官,乃是舉目國朝最為出色的青年。
是即使在多方勢力博弈之下,也不得不承認的優秀。
鼓點急轉雄渾,滿目勝雪衣冠間,忽而出現了一抹緋紅。
適才充斥著潮水般嗡嗡私議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道身影自人群中逆流而出,不疾不徐,持重沉穩。
只一剎那,日月光華落在在他身上,點亮天地,成為了滿場的焦點。
不知怎的,葉鶯的心跳也在這鼓聲的影響之下躁動了起來。
為何這個身穿深緋官袍的贊禮官,看起來竟眼熟至此……
贊禮官穩步登上禮臺,淵渟嶽峙,軒然霞舉。
隔著朦朧的紗幔,彷彿滿場白衣士子皆被掩去,天地間惟餘一抹緋色。
和風輕撩,拂動紗幔珠簾,也令承明臺上諸人看清了他的面容。
光華耀目,年輕沉穩。
葉鶯輕呼一聲。
珠簾被撥開,發出“嘩啦啦”的清脆碰撞聲響。
她的動作使得周圍人側目,底下計程車子亦抬首望來。
高臺之上,石榴裙少女撐著欄杆探出半身,雙眸如春星透亮,盛滿了驚訝。
步搖上的寶石流蘇微微晃動著,在日光下折射出耀人的絢彩。
髮髻如雲,紅裙欲燃,越發襯得其穠麗眉眼比衣衫上繡的海棠還更嬌豔。
海棠,人間富貴花。
士子們被這灼灼的華顏一晃,俱交首接耳:“那是哪家宗室女兒?”
有聰明人已t經猜到:“先前陛下認回流落的親生女兒,想必這位就是嘉陽殿下了。”
人群中的波動沒有影響葉鶯,她定定望著對面禮臺上的挺拔身影,屏住了呼吸。
他怎地不在家好好休養,跑來祭孔宴?
這是她第一次見崔沅穿上官袍的樣子……
也是第一次見他穿著紅衣。
深秋陽光灑在他身上,袍服隨微風而動,既有文官清雅,又有上位莊重。
清華貴重,容德威儀。
崔沅遙遙看了過來。
隔著高臺,隔著滿場士子,四目相對。
白衣勝雪,銀杏鋪地。
對視的目光裡,都是灼灼的紅。
眾人望著高臺上兩道身影,不約而同生出個念頭。怎地這麼般配,都穿了一身紅,就好像是……
崔沅的目光在人前十分平靜,彷彿只是尋常一眼,葉鶯卻從中讀出了幽幽。
他正是來“捉姦”的。
因今日出現在這裡的年輕女眷,都是來為自己挑選心儀的夫婿的。
在這目光下,葉鶯搭在欄杆上的手不由覺地收緊。
彷彿有電流過遍全身,整個人被那種心跳砰亂到手指尖都發麻的悸動控制,久久不能動作。
直至被人扯了扯袖子,這才回過神來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羞意迅速攀上玉色面龐,手忙腳慌地撒開紗幔坐了回去。
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情愫翻湧著,葉鶯躲在隨風輕揚的紗幔珠簾背後,激越的鼓點聲已經停下了,心跳還沒降下來,臉頰比染了朝霞還更豔麗。
義明調侃:“瞧,先前我說甚麼來著?”
義明不知他們交集,只興奮道:“今年竟是崔中丞?之前好像是生病辭官了吧,如今又出仕,想來是好了?”
葉鶯抬眼看她。
崔沅生得這般俊秀,又才華出眾,很難不使人動心。
可義明看見她緋紅的面頰,話音一頓,罕見地正經起來,“嘉陽,你還是看看就好。這個人,之前懷慶傾慕的,死纏爛打了兩年都沒能讓他下凡。我怕你傷心……誒,他適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葉鶯直接被她給逗笑了。
那道清凌凌的聲音念著祝禱序辭,沉穩而清越,緩慢而有序。那祝禱文辭典麗,用意深遠,水平如葉鶯這般門外漢聽了都覺極好。
水晶珠簾熠熠生輝,在葉鶯眸中投落細碎光影。
再次伸手撥開珠簾一角,士子們俱都靜立,欽佩莫名地將視線投向那道沐光身影,向若而嘆。
葉鶯也靜靜看著那道身影。
時光彷彿倒流,記憶被拉回那個幽篁小院,那個清冷謫仙一般的人漸漸與眼前的場景重疊起來。
爹爹真是傻了,一個人與這國朝最出色的年輕人兩心相知過,眼裡又怎麼能裝得下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