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沒事了 “臣亦以為,殿下見到臣會高興……
桑葉守著爐子, 靠在牆上,昏昏打著瞌睡。
隨著帳幔被人掀起,傳來兩道細小的討論聲, 在這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還沒醒?”
“沒……”
齊齊嘆氣聲。
自換了第二個藥方子後,公子已經昏迷不醒兩日整了。
起初的確是在向好的,那幾日裡,竹苑還時不時便能聽見笑聲。不曾想,換藥的第一天還好好的,次日戌時, 公子飲過藥後半個時辰, 忽然嘔血, 之後便陷入昏厥, 一直低熱不斷。
又不能灌退t熱的藥。
劉御醫道, 只有靠公子自身的意志醒來。
可眼下看, 便是堅定如公子, 也很難靠自己醒來。
重雲畢竟年紀小, 膽子也小, 猶豫半晌, 吞吞吐吐:“該不會……”
桑葉陡然睜眼,語氣凌厲起來:“重雲!說甚麼呢!”
竹苑的人還是頭一回見桑葉這般疾言厲色。
重雲整個人都嚇傻了。
白朮走過來,拍拍兩人的背, 安撫道:“好了,好了,這兩日大夥都累著了, 今日起不能再這麼熬了,分兩撥倒吧。”
“今晚上我跟重雲,明日輪到桑葉帶著蒼梧, 一旦有些甚麼,便即刻去請劉御醫。”
桑葉看一眼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白朮抱住她的背,無聲安慰。
她自葉鶯入宮後便回來竹苑當差了,眼下理所當然地成了竹苑眾人的主心骨,太夫人跟相爺那邊也是她在頂著。
靠著她哭過一場,心裡鬆快多了。即便如此,桑葉仍忍不住想,要是鶯兒還在就好了……那樣至少壓力最大的不是自己跟白朮。
崔沅睜開眼,帳子裡昏昏暗暗,只從帳外透了一點光進來,便知道這是夜裡。
他心裡有些感覺,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許久,期間屋裡有人進進出出,說了些甚麼話,耳邊嗡嗡的,其實都能感覺得到。
只醒不過來。
還記得做了許多的夢。
夢境光怪陸離,一層環扣一層。
有時是深山中遇道人點化,大徹大悟;有時是父母恩愛,而自己尚在年少時,與同齡好友玩耍;有時是嬌妻子女在側,仕途得意。
這些夢境皆是人心中最美好的願景,便連一向謹慎的他也禁不住沉溺在此。
卻不知怎的,醒不過來,亦無法徹底睡去。
似乎有甚麼牽扯著他,不肯令他走。
彷彿是一雙手,又彷彿是一縷極淡香氣。崔沅仔細地分辨,哦,原來是個人在哭。
是個小姑娘吧。
聲音細細的,軟軟的,特別好聽。
以至於她在哭,崔沅也不覺得煩。
想到這,眼前忽然跑出來個娉婷身影。
“公子……”
張口瞬間,她眼眶裡含了許久的淚,凝成一顆碩大的珠子,直直砸了下來。
崔沅下意識伸手替她擦掉了眼淚。
只是才擦去,又湧了出來。
那雙眸子裡彷彿有無窮盡的眼淚,流不幹似的。
總不能一直如此。
“我得走了。”他道,“我的妻女還在等著。”
說完自己也是一愣,他哪裡來的妻女呢?
一面知道這是在夢裡,一面心智又在被這些夢給吞噬。
他不確定地仔細回想,彷彿還有對拜高堂的印象,卻壓根記不起來妻子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只有個影子。
小姑娘眼淚汪汪:“你走了,我便去嫁旁人了。”
崔沅想說,與我何干。可心口下意識有種炸開的難受,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開口的話變成了:“不許。”
不許嫁旁人。
他一怔。
自己有明媒正娶的妻,怎能與人說這種近乎調情的話?
可心口的難受作不得假。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她怎麼可以嫁旁人。
既來招惹了他,又怎麼可以始亂終棄。
光想想都忍受不了。
那一瞬間,腦海裡已經想到要怎麼威逼那個男人,識趣的離她遠一些。
崔沅嘆了口氣,既問她也問自己:“你究竟想如何呢?”
對方不語,只睜著一雙盈盈的杏眸凝望他。
他不自覺地被吸引,望著她,喉嚨燒灼般地渴。
崔沅無端感到惱怒,遂洩憤似的欺上了她灩灩的唇。
那一剎那,彷彿一股清泉流經四肢百骸,崔沅的心神都在震顫。
得償所願。
喟嘆一聲,心裡那道模糊的影子忽然有了具體的模樣。
都想起來了。
原來,他想要的妻一直都只是她。
他若是醒不來,她真就得嫁旁人了。
崔沅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的唇,睜開了眼。
眼前一片昏暗,這次是真的醒了。
可以說,她幾乎又將他從深淵邊緣拉回來了一次。
屋外白朮聽見動靜,跑進來瞧了一眼,欣喜萬分:“公子醒了!快去請劉御醫來,再去告訴太夫人一聲!”
劉御醫把脈時手都在抖。
半晌,長出了一口氣,捋須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往後便不再喝湯藥了,只吃這丸藥。仍是注意休養,少操勞費心。”
眾人見崔沅久久不語,還以為他有甚麼不適,不意對方垂眼摩挲著手裡的茶盞許久,緩緩開口:“這些天……宮裡可曾有訊息來?”
一連三日,皇帝守靈後都會來到含涼殿探視葉鶯。
他親自執喪,卻免了她去歸真殿守靈的任務,對外只稱“嘉陽公主風寒未愈,聞太后薨逝,悲痛欲絕,病勢反覆”。
這一日來了,含涼殿正在吃鍋子。
自然不是那種牛油辣鍋,而是山菌熬的清湯鍋底,涮的也都是些菜蔬。最多也就是一壺牛乳了。
皇帝見桌上這般清淡,蹙了蹙眉,對宮人道:“去與廚司的人說,公主病著,不必跟著茹素,孝道又不在口舌上。”
此話一出,葉鶯忍不住好笑。
她若是連這口舌之“孝”都不守,那可真就一絲一毫也不剩了。
又緊緊繃住了笑,國喪呢。
眉眼到底因這些微表情一瞬靈動了起來。
這些小表情或許不夠端莊,皇帝卻十分欣慰。
氣氛好,葉鶯的話便多了起來。也可能是那天最後令人安心的龍涎香味和清醒后皇帝急急趕來的模樣觸動了她,總之,當她看見皇帝難掩疲憊的臉色,破天荒主動為他盛了一碗湯。
“陛下須保重身體,白日勞累,夜裡更得好好休息啊。其實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每日來探望的。”
皇帝看著面前那碗湯,有一瞬的愣怔。
第一反應竟是捨不得喝。
再聽耳畔絮絮關心的話語,聲音又輕又軟,一時內心也頗為柔軟。
“……好。”
藉著暖融的燈光,葉鶯看清皇帝的眼中似有水意。
她抿了抿唇,別開眼去,心頭有一處軟軟的,大概是動容的感覺。
國喪第十日,而今宗室皇親們都已不必去哭靈了,葉鶯便也光明正大地“病癒”了。
其實窩在宮裡也好,不必見外人,更不必擔心發生之前那種事。
雖說太后已不在,宮裡再沒有人敢在這時找她的不痛快,但這件事總歸在她心裡留下了一些陰影。
只是宮殿裡帳幔陳設一水的悽白,令人看久了覺得心頭不適。
九月廿三這日,葉鶯坐在窗邊書案前,沉心懸腕,提筆默詩。
窗扉半開著,天光正好,灑在她白皙的臉龐上,勾勒出光暈。
正是風滿庭除,琴瑟靜好的景象。
雲扶輕手輕腳走近,將熱牛乳擱在案邊,伸頭正看見她默下的那句——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①
雲扶輕輕笑了一下,看著窗外的天光園景,道:“殿下大病初癒,不妨出門走走吧?”
免得憋在屋裡,憋壞了。
“咱們長日住在這北宮裡,殿下還沒逛過太極宮的園子吧?眼下這時節,銀杏、菊園,都是極好看的。”
葉鶯抬頭問:“真的?會不會不好?”
雲扶道:“那銀杏林子靠近孔廟,素日無人去的,只有秋闈祭孔前才會使人打掃出來。”
葉鶯便放心了。
皇帝體恤她,她也投桃報李,不欲給他惹出許多麻煩來。
便換了一身可以出門的體面素服,淡淡釵梳,與阮姑姑說了一聲後,和雲扶沿著千步廊往太極宮去。
這是九月下旬了,一陣秋風拂過,落葉蕭瑟。孔廟旁果如雲扶說的那般,一片金黃燦燦。銀杏葉子鋪了一地,腳踩在上頭,發出很輕的“嚓嚓”聲。
葉鶯想起小學時,每年這季節都會與同伴約著大課間到孔廟去,挑撿好看的銀杏葉夾在書裡,待一段時日後,便乾燥成了一枚銀杏書籤。
那樣的生活雖然遠去了,可銀杏葉還有很多啊。
她蹲下身,淺水色的百疊裙自然垂散鋪開,秋風悠悠盪盪,卷著樹梢上搖搖欲墜的幾枚銀杏葉片,落在裙襬上,為單調的素綢添上幾點金秋。
正當她為尋到一枚幾乎完美無缺又極度對稱的銀杏葉而欣喜時,忽然一雙黑緞皂靴出現在眼前視線中。
這是一雙男子的腳。
非是內侍,非是少年,而是成年男子才會有的腳。
在這宮闈之中,只有三個人,皇帝、梁王、岐王。
葉鶯抬頭,卻不想,看到了一個熟悉卻不該出現在這的人。
做夢都想不到的人。
也是做夢都想的人。
她幾乎是跳了起來,驚訝:“你怎麼來啦?”
他穿了一身玉色圓領袍,腰佩躞蹀帶。日光從紛落的銀杏枝頭漫入,明媚而溫柔,徐徐勾勒出他挺拔身形、清潭眸子,更顯俊美。
分別近t一月,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卻又覺得新鮮。
嘉木載榮,朝陽孔曦。
是為嘉陽。
初得知時,崔沅便知道,這非是禮部擬定的封號,是皇帝對世人昭告,願將所有一切美好、燦爛的事物予她。
怎麼不叫人動容。
崔沅看著她晨光中的粉黛盈腮,一直沒有離開視線。
他道:“來看看你。”
葉鶯尚未來得及欣喜,想到甚麼,倏地回頭,左右尋覓。
適才跟在身側的雲扶,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不必找了。”崔沅幽幽看著她,“她已回去了。”
葉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若非有人遞話接應,他怎得入宮禁,又怎得這般精確地尋到她在這兒?
必是那幽蘭香的緣故。
那日桑葉在朱雀門外追上她時,皇帝身邊許多宮人都看見了。
葉鶯呆呆地看著他:“可你的身體……”沒事嗎?
秋光裡,崔沅向前邁了一步。
頎長的陰影投落下來,將她完全籠罩。
微妙的壓迫感。
她這才發現,他的面色不再如寒玉般冷白,這樣逼近的距離,她甚至能感受到來自他身體散發的熱度。
葉鶯心中一動,不知道怎麼,竟緊張起來。
會是她想的那樣嗎?
她注視著他,期待著他說出那句。
她仰起的臉映著日光,眼神比最為剔透的松石還要明燦。
崔沅的目光被她的髮間吸引——一根玉簪,在日光下散發著淡淡的瑩潤光澤。
是那一日進宮前,她與他交換的那一根。
她已是金枝玉葉,華釵首飾無數,怎的還戴著他這一根。
便是這樣一根簡素的玉簪,令他原本略有些浮的心定了下來。
“就是來告訴你這個事。”
“沒事了。”
以後都沒事了。
“往後只需再慢慢將養幾月,便好全了。”
“真、真的嗎”葉鶯恍惚地脫口而出。
不是沒想過會真的沒事,只是這些日子受到的衝擊太多太大,太像夢了……
若醒來真發現是一場空夢,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落差。
崔沅擁住一頭扎進懷裡的人,面色未變,聲音卻柔近嘆息,“怎就又惹得你哭了呢?”
葉鶯不語。
他道:“雖劉御醫不日也會進宮覆命。但我想著,親口與你說,應當會比從旁人口裡聽說的要更令你高興,於是便來了。”
葉鶯便笑了。
笑容衝開了模糊的淚光,身後日光拉長二人影子,照得眼前一片明亮。
崔沅亦是露出些笑容,不過馬上就淡去。
國喪。
兩人都想到一處去了,緊貼的身體很快分開。
可目光卻無法分離,纏綿在一起。
葉鶯偏要問:“就是這個事嗎?”
崔沅看著她。
“我還以為,是你想見我了。”她眨眨眼。
風動林梢,沙沙聲響,溫柔拂起她鬢邊碎髮。
崔沅幽幽地看著她:“臣亦以為,殿下見到臣當會高興。”
這稱呼近日聽得多了,可經他玉琮般清潤的聲音說出口,仍舊使葉鶯耳根發燙。
她搓了搓手中的銀杏葉杆,努力轉移注意力:“難道我不高興嗎?”
崔沅不語,只目光落在微微濡溼的襟口上。
“……”葉鶯移開視線。
太極宮遠離掖庭宮,亦遠離后妃居所,是以兩人在這片園子中閒逛也無甚大礙。
崔沅微微落後她半步,以君臣禮護行。
走過銀杏林,又到菊園,孔廟深紅色的牆簷逐漸出現在視線當中。
崔沅忽地道:“今科祭孔宴定在了下月十五。”
葉鶯點點頭,有些不明所以,“知道了。”
崔沅抿抿唇,欲言又止。
他罕見有這副模樣,葉鶯心癢死了,追問他也不說。倒是使自己想起來件事。
“……說是怎麼叫我都不醒,嗅見你給的幽蘭香就醒了。”
當時覺得後怕,如今說來,只作輕鬆語調。
崔沅一頓:“甚麼時候病了?”
葉鶯小聲道:“前不久,太后殯天前一夜。”
她將那件事告訴了他。
其實她醒來後聽說,第一反應竟是,該不會是被她給氣死的吧?但覺得自己應當沒那麼大本事。
崔沅喉嚨發梗,算算,正是他低燒不醒的那段時日。
所以……沒有遣人傳話或是問他情況,是因為她也自顧不暇,並非是心裡忘了他。
縱使事情已過去許久,甚至太后已殯天,心裡還是有股怒意漫騰。
見他神色逐漸冰冷,葉鶯解釋道:“人死債消,我倒是不氣這件事了。只覺得她殺孽太重,便是醒來時突然得知她……竟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這樣說其實不太好,畢竟是她禮法上的祖母。但對著的是崔沅,身邊又沒有旁人,她不知覺就把這些時日憋了許久的話都倒了出來。
雲扶與阮姑姑,到底不是甚麼話都能對她們說得出口。
“我做的那個夢著實奇怪,多虧了你這幽蘭香,救我一條小命呢。”
至少她如今好生生地站在面前,崔沅不欲浪費來之不易的見面機會叫她還要擔心,暫且鬆了神色。
“我已是說過,香能寄情。”他垂眸看她。
崔沅是典型的文人,自然身上也有文人的一些通病。說好聽是細膩,說不好聽是矯情。
面色淡然之下,心跳似失了一拍。不免感慨,自己與她竟這般相通……昏迷、沉夢不醒,又因對方的羈絆而醒,何其相似。
有道是,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只他希望,如這般靈犀,日後還是不要再有的好。
本想將自己的夢也與她說一說,但那般險境……恐怕又要惹得她掉淚。
崔沅動了動唇,卻沒發出聲音。
葉鶯見他今日頻頻欲言又止,深覺有鬼。追問,問不出個所以然,大為心癢。
便趁著四下無人,想使出耍賴那一招。
卻不想花叢中拐出來一個頎然窈窕的身影,正與他們面對面撞上。
不是懷慶又是哪個?
葉鶯的手還攀在崔沅的袖子上。
十根春蔥似的指尖,雪白中透著淡淡的粉,攥著玉色的袍袖。蓄了近一個月的指甲已長出不少,被雲扶每日精心修養得瑩潤剔透。
懷慶的目光遽然縮緊。
死死盯著那雙交疊的袖口,彷彿要剜出個窟窿。
崔沅記得她,也記得那些被“偶遇”時不太好的回憶。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擋住葉鶯身形,淡淡頷首:“懷慶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