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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幽蘭香 太后薨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第41章 幽蘭香 太后薨

葉鶯萬沒有想到, 自己甚麼也沒有做,卻在無形中打了許多人的眼。

彼時,皇帝與一干內閣官員正在紫宸殿中商議即將到來的秋闈事宜。

本朝出仕, 科舉與恩蔭並行,先帝重用世家,而今上為固君權選擇興科舉。這麼些年,朝中已有不少才德之士,自然,似崔氏這般清流力量也頗得皇帝喜愛。

為朝廷選拔人才一向是大事, 紫宸殿內, 熱茶備了一整日, 爭論著祭孔宴上該由誰主持儀式並致辭。

此人要在上千舉子面前作為表率, 代表的是朝廷顏面, 學問名次自是要看得過眼, 若面如醜鬼, 或是官話說得不好, 亦或者口舌拙笨、臨場應對功夫不佳, 年老體弱支撐不住儀禮結束……都未免鬧大笑話。

必是要近些年一甲中眉眼端正、口齒清晰的年輕人。

科舉三年一度, 縱觀近十年,一甲也便只有九人,其中剔去年紀大的、樣貌不佳的、為人過於老實的……便只剩下一個了。

這……眾人抬眼看看崔相, 深覺不妥。

崔相眉眼不動,彷彿未覺。

最後還是皇帝道:“再從二甲中找找。”

其實這般露臉又漲名聲的事,眾人都願意讓自家子侄或是親近的門生來接手, 便導致了誰也說服不了誰。

直至內侍前來提醒皇帝已有一日未進膳食了,眾人這才驚覺落日已盡,夜色漸深了。

皇帝道:“眾卿今日也累了, 便散了吧,此事急不來,細細想,慢慢想,待明日再議。”

待眾大臣散去後,內侍才附耳道:“阮姑姑來了。”

皇帝先是詫異,而後心裡覺得有些不妥。

自葉鶯願意與皇帝說一些話後,含涼殿的就許久不曾與皇帝私下稟報過甚麼了。今日是怎的?

去到西側間,阮姑姑心急如焚:“陛下,小殿下被召去萬春殿了!”

皇帝驀地抬眼。

萬春殿,太后寢宮,本名百福殿。

自病後,太后猶嫌“百福”不夠,令國師算了五行八字佳期,將其改名為萬春殿,取自“病樹前頭萬木春”,去除晦氣,吸納福氣。

初初見禮時,太后將葉鶯晾在屏風後足有t兩刻鐘的功夫。

華麗寬闊的大殿中,兩個尼姑跪在側殿誦經,明明是白日,屋內卻還點著燈。殿中飄著一股醇苦藥味,加以闢寒香的椒香味,與佛龕前無時無刻不在燃燒的香火味裊繞在一起。

這味道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尖銳,對嗅覺靈敏的葉鶯來說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她不由放緩了鼻息。

宮人走動間安靜無聲。

鋥光瓦亮的金磚映出樑柱上繁複的雕花,她垂頭數著上頭鳳羽的數目,以此減少些被人打量的不自在感。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太后身邊的女官,那個被人稱作“仇姑姑”的婦人,終於在一炷線香燃盡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小殿下,請起吧。”

太后半倚在紫檀透雕螭龍紋榻上,她人老,病著愈發怕冷,今年又冷得格外早,初初九月的天氣,她便枕著太師青斑絲隱囊,身下鋪了陳熊、貂毛製成的墊子,半身蓋著狐皮被。

殺孽太重。

誦經聲卻透過厚重的雁絨幔帳傳來……

實在是,太諷刺了。

葉鶯想。

太后淡淡地開口:“真當以為,受了冊封,享食邑俸祿……便能擺脫低微的賤籍?”

翡翠宮燈折射出的幽綠火光映在太后面上,使其臉色呈現出一種蠟黃中透著灰敗的死氣。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病得很重。

葉鶯見過許多大限將至的人,臉色是最能體現出身體狀況的。譬如剛到竹苑的時候,盛夏時節,崔沅的面色難掩蒼白,卻沒有這般強烈的死氣,及至秋意漸濃,倒漸漸有了些氣血。

太后在她眼裡,便如同枯萎了。

葉鶯不敢多看,垂下眼睫,任由太后銳利的目光在她面上巡弋,帶著赤裸裸的厭惡。

在宮裡,便是懷慶也不曾表露過這般直白的厭惡,葉鶯其實有些好奇,自己究竟哪裡打了這位天底下最尊貴的老人家的眼,使她對自己抱有這般濃重的恨意?

而後便聽見她重重的敲打:“你一個下等婢混淆的賤種,是否皇室血脈還未可知,令你認祖歸宗已是恩賜,懷慶是你的長姊,日後更要百般敬著她、尊著她,你可明白?”

原來,那天宗學裡的爭執被太后聽說了,一道口諭,召她前來問罪。

葉鶯想起來前雲扶囑咐她的:“縱使心裡有再多不認同,當下只認錯,莫辯駁,待回來再說。”

她咬唇道:“知道了。”

太后很滿意於她的眼力見。

宮人捧著湯藥進來,不知怎地,葉鶯看著那青白瓷的藥碗心裡一突。

怎麼會有血腥氣呢……

宮人將要端起那藥碗時,太后卻打斷道:“讓她來。”

太后為長,她是幼,便是讓她跪著侍疾,她也沒甚麼可說的。

血腥氣愈濃。

若是凝神細看便能發現,那幾近墨色的藥湯邊緣,碗沿的薄淺透光處,還有幾滴殷紅。

不是沒有聽過以血為引的傳說,她拿著去問劉邈,對方嗤笑“歪門邪道”,並不許他們再看這種話本子。

卻不想……

這究竟是動物的血,還是……

葉鶯心裡驚濤駭浪,表面也無法保持平靜。動作一有遲疑,便被太后看出來了。

她眼風掃過,淡淡道:“不願?”

“看來在你心裡,絲毫沒有哀家這個祖母。”太后譏諷,“也對,鄉里粗野慣的丫頭,哪裡懂得禮數孝道。”

“既如此,便到外頭去跪著吧。”

太后並未吩咐要她跪多久,便這麼從天亮至夜幕降臨。

天光暗了下去,緊接著盞盞宮燈亮起,萬春殿內燈火通明,而葉鶯跪在殿外長廊上,面對幽幽燈火,垂眼看著地磚上拉長的身影。

夜霧升了起來,露水漸漸沁溼外裳。晚間水米未進,此刻被這冷風一吹,虛汗頓生,越發使衣裳黏在身上,冰冷冷溼漉漉。

胃中的絞痛牽扯著喉嚨,每一次心跳都想幹嘔,大腦也逐漸變得僵沉無力。

身形搖搖欲墜。

奉命監督她的宮人看見她這模樣,十分惶恐,低頭交頭商量了些甚麼,一人匆匆離去。

混沌中,似有一股飯食的香味,她睜開眼皮,仇姑姑站在燈火與涼廊交界的陰翳中,手裡提著朱漆食盒。

“殿下可誠心知道錯了?”

仇姑姑垂眸打量她,眼中毫不掩飾鄙夷。

葉鶯耳畔又響起雲扶隱隱擔憂的叮囑。

只認錯,莫辯駁。

她想,大抵只要她誠惶誠恐地伏地認錯,太后便能出了這口惡氣,施捨她一頓飯食。

葉鶯看著食盒上金漆描繪的梅花雕飾,虛虛笑了。

人活著,總要有一些……所謂。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她緩緩挺直身體,與仇姑姑對視。無人看見她掩在袖中的雙手緊攥,指甲掐進掌心,以痛感支撐著自己不露怯。

那雙彷彿會說話眸子裡只剩平靜。

仇姑姑有一瞬的愣怔。

與她對視片刻,搖搖頭,又恢復了漠然。

“太后娘娘仁善,不曾想,殿下竟如此不識抬舉。”

“殿下既願意跪,那便繼續跪著吧。甚麼時候想通了,再來回我。”

訓示宮人繼續盯著她後,仇姑姑拂袖離開。

葉鶯也身形一鬆,失了力氣,順著廊柱緩緩滑下。

“嘉陽殿下……”宮人不忍,亦是不解。

葉鶯衝她們安撫一笑:“甚麼時辰了?”

“眼下是、是戌時一刻。”

距自己離開含涼殿已有兩個時辰了。

寒意彷彿穿透皮肉,在骨縫中無孔不入,她靠著廊柱,閉了閉眼,本意是蓄力再度支撐起身體,卻被那昏昏沉沉的混沌吸卷著往下墜,眼皮彷彿千斤重。

又冷又餓……

最後的意識中,葉鶯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趕來。

“殿下!殿下!”有人急切地呼喚。

是阮姑姑。

隨即一雙堅硬手臂托住了她下墜的後背,衣袖上的龍涎香氣驅散了太后宮裡的味道,竟讓她奇異般地感到了安心。

心頭那股較著勁兒的氣一洩,眼前徹底黑了過去。

“快去,宣御醫!”

才認回的嘉陽公主在太后宮中遭受罰跪,聖上驚怒,不顧宮人阻攔稱“太后已睡下”,徑直闖入內殿對峙。

秋夜秋風秋雨,雨點猛烈叩砸著窗欞。

宮禁上空滾過轟隆雷聲,伴隨灼目閃電,彷彿天公震怒,降下神罰。

誦經的尼姑、宮人皆被屏退避去了側殿,內殿只剩下母子二人。

香霧縈繞,皇帝語帶諷刺:“太后病了許久,耳目倒是通明,還有精力操心旁的事。”

“皇帝當真以為自己做下的醜事能人鬼不覺?”

太后撐著隱囊坐起身來,頭上華麗的珠鈿在燈下泛著冰冷光澤,她眼神淡漠,口氣森森,“到底骨子裡流著低賤的血,不懂得識人抬舉。親母如此,兒如斯,生下的女兒亦是不識好歹。”

驟聽她提起自己的生母,皇帝想起那個出身水鄉的善良女子,除了美貌,其餘是那樣平凡,就連性子也溫和得彷彿沒有自己的脾氣。

她因容色被選入宮,也曾受寵過,然後宮中佳麗如雲,像她這樣毫無特點的嬪妃,不消半年便徹底被先帝厭倦。

幸運是她有孕誕下了皇子,封了婕妤,先帝因此時不時會來看她一眼,使她不至於孤老深宮

不幸也是因她誕下了皇子,家族卻毫無根基地位。辛苦懷胎生下的孩子,撫養數年,卻被高位妃子奪去。又因這出身高貴的妃子忌憚,連性命也隕了。

那也是一個深秋雨夜,年幼的他躲在帳幔後,親眼目睹了這場陰謀。

他想去生母那裡通風報信。卻不慎轉身時碰倒了燈臺。

火舌舔過帳幔,頓時熊熊燃燒起來。

火光中,當時還是淑妃的太后蹲下身,語氣輕柔,吐氣如蘭:“這副眼神看著本宮做甚?一個出身低賤的庶妃有甚麼好?待你長大了,自有謝本宮的那天。”

一想到這兒,皇帝身體彷彿剜心般疼痛。

強行無視這些惡毒的話語,反唇嘲諷:“看來,母后仍舊不知自己因何而病。”

“母后”二字,被他咬得尤其重。

伴隨著窗外劃過一道紫閃,雷聲轟然,有種森然白骨的悚。

皇帝的面上露出了笑意,帶著忍辱負重多年後的暢快。

話音甫落,太后臉色驟然蒼白,那層灰敗的死氣因此而更加明顯。

一動怒,心頭就鈍鈍地痛,喉嚨中也有腥甜漫開。

身上的病拖了許久不見好轉,她早就有懷疑,卻不想皇帝竟這般肆意狂為!

就不怕弒母的罪名有朝暴露,受天下人譴責嗎?

她咬著牙關,一字一句道:“皇帝好手段。”

“看看,養了幾十年養不熟的好兒子。”

“謀害母親,狼心狗肺。”

皇帝輕笑未變:“手不手段,朕難道不都是從太后身上學會的?”

“t說來,還得謝太后這些年來的言傳身教。”

母子倆,終是撕開了最後的遮羞布。

皇帝道:“當年朕與燕國簽訂契盟,開闢商路,邊境因此止戰,百姓得以安寧,何氏卻從中搗亂,勾結涼國細作,搗毀商路,嫁禍於燕,使契盟作廢,為的甚麼?”

太后不曾想,這些陳年舊事竟都被他查了出來。

心中驚疑不定,越發覺得口鼻呼吸滯澀。

“可惜,祝家小子驍勇善戰,叫你們失望了。”

“結黨營私,黨同伐異,謀害皇嗣。”

“以為聯合世家相逼,朕便拿你們沒辦法。是嗎?卻莫要忘了,當年裴氏如何顯赫,又是如何一夜傾覆。”

皇帝淡笑,臉色因長年的操勞而顯憔悴虛白,映著火光,落在太后眼裡,無疑是來向她索命的鬼。

殊不知皇帝看她亦如一隻雙手血淋的惡鬼。

“太后信佛,怎地忘了業力果報?”他漠然掃視一眼殿中陳設,道,“何氏享了幾十年的權勢,行了許多惡業,也該到還債的時候了。”

臨走前,皇帝意有所指地吩咐萬春殿宮人:“宮中這些年殺孽太重,衝撞了太后,以至久病不起。自明日起,萬春殿閉門謝客,每日都得誦經祈福,每日的長生湯切莫斷了。”

仇姑姑恭敬垂目:“是。”

這一晚,大相國寺中的一棵百年槐樹被劈成了焦墟。

次日清晨,方丈對著樹屍唸了聲佛,隨後著人去通知當年種下此樹的那戶世家。

小沙彌才入門,並不瞭解京中貴族情形,去而復返問:“是哪個何家?”

方丈:“正是……”

正此時,遠處的皇城傳來了肅穆鐘聲。

“篤——篤——”

足足二十又七下。

是國喪。

緊接著,上京中百餘鐘樓次第傳開,彷彿迴音。

方丈怔然。

小沙彌仍在等著他的指示:“究竟是哪一家?”

方丈回過神來,釋然道了一句“阿彌陀佛,原是因果宿緣”,轉頭對小沙彌道:“不必去了。”

想來那一戶人家眼下已是自顧不暇,且不去添亂的好。

皇帝本欲清算何氏,眼下太后一歿,倒只能暫時擱置了。不曾想,太后為了給族人拖延時機,不惜自戕。

那長生湯里加的,不過是使人致幻多夢的迷藥罷了。

他與太后,到底是不一樣的。

太后薨逝,臣民皇室都得服國喪。

此前太后一度病危,禮部早已草擬好了幾份章程,即刻便能拿出來請示皇帝。

皇帝只看了一眼,道:“太后寬仁,在世時曾有囑咐,國喪只守二十七日即可。期間禁嫁娶,科舉……也推後吧。”

禁嫁娶娛樂與推遲科舉自然不是因為皇帝真心敬愛太后,而是為了堵住言官的悠悠之口。

禮部官互相對視一眼,都明白了皇帝的態度。

何府中一片淒冷慘白。

何廬聽聞國喪只有二十七日,不禁慌了。

國喪一般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自本朝開國以來,但凡母子關係明面上過得去的,太后殯天以後,皇帝都會讓人守三個月。

這些時日他並非察覺不到朝中風向,只想不到,來得這樣快。面上哭得哀慼,心裡卻不禁埋怨太后,怎地不晚些死?好叫他們做足抽身的準備。

他並不知昨日宮裡發生的事,葉鶯作為最後一根稻草,叫皇帝下定了決心,反而是太后之死為他們爭取來了二十七日的時間。

宮裡的妃嬪、皇嗣,還有皇城裡的宗室,都要到停靈的歸真殿去哭靈。

一整日水米未進,到深夜回宮時,眾人腳步都虛浮了,倒真有些哀思過度痛不欲生的模樣。

這樣的日子卻還要持續二十七日,不得有任何怨言,否則便會被言官捉住這點把柄,諫言懲戒。

含涼殿裡,葉鶯則因為病倒而躲過了這場折磨。

自昨夜被阮姑姑和雲扶帶回來後,她便發起了高燒,一整夜昏昏沉沉,御醫開了方子,灌了湯藥下去,也不見醒轉。

皇帝半夜時來看過一眼,隔著屏風問了阮姑姑幾句,又囑咐雲扶等人悉心照顧後便匆匆離去。原本想著次日再來探視,卻在清晨時得知了太后薨逝的訊息。

后妃哭靈尚且累得不成人形,皇帝這個做兒子的更要表現出悲慟難抑,幾次在靈前慟哭至幾乎暈厥。

皇帝這兩年本就身體不好,不宜大喜大悲,見此,便連言官也勸諫其珍重自身了。

整日下來,便只有夜裡抽出空來到含涼殿。

夜色黯然,皇帝聽了阮姑姑的回稟,皺眉:“還未醒?燒可退了?”

阮姑姑搖頭。

“御醫怎麼說?”

“殿□□內本受鬱熱,又經乍冷,使得寒邪入侵,內生熱化火,鬱閉肌表,肺氣失宣,煮了麻黃湯喝,卻還未見退熱。”

“適才黃御醫又來看過,說是……不能這麼燒下去。若是今晚醒不過來,恐怕日後要留下遺症了。讓奴婢們想想有沒有甚麼法子,能把人叫醒也是好的。”

“雲扶一直在叫小殿下的名字,暫時沒用。”

更嚴重的後果,譬如說醒不來,阮姑姑沒有說出口。

皇帝卻明白。

風寒之症可大可小,主要是沒有更好的方子,不論民間大夫還是宮廷御醫,來了也都是讓煮麻黃湯、桂枝湯灌下去,之後就是聽天由命,皇帝好幾個弟妹便是夭折於此。

皇帝以手揉捏眉心,止不住地倦意上湧。

內侍勸道:“陛下且去歇著吧,明日還得去歸真殿哭靈呢。您又不懂醫理,這有御醫、有阮女官,想來小殿下會無礙的。”

皇帝卻道:“去將摺子搬來,朕今晚便在這守著。”

在這守著,便是做不了甚麼,心裡也有些慰籍。

阮姑姑見勸不動,便道:“難麼奴婢去將偏殿收拾出來,陛下若是累了,好歹躺一躺。”

葉鶯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耳道彷彿被堵住了,四周一片寂靜。

她陷入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明知是在做夢,卻昏昏沉沉,醒不過來。

夢裡四周很冷,即便裹緊了身上的衣裳,還是有一陣鑽心刺骨的寒氣無孔不入。

雪,茫茫的雪,天上飄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落眼之處,無處不被積雪覆蓋,所有的山勢、地形、宮殿、民居統統消失不見,只有沉默的白,一片死寂。

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掛在在白茫茫的天幕上,彷彿一枚巨型煎雞蛋,毫無溫度可言。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幾乎無法禦寒,一旦停下來,睫毛尖兒上立刻凝出白霜。

指尖冷得發顫。

風大雪急,天地一色,她沿著太陽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天,也許三天三夜,累得氣喘吁吁,頭上冒汗,四肢卻還是冷冰冰。

前面的道路根本走不到盡頭。

沒有力氣了。

她頹然止步,在原地徘徊,急得不得了。

忽然聞見一縷香氣,一縷極淡的香氣,馥郁幽遠,十分熟悉。

彷彿置身清晨的空谷,泉水叮咚,蘭草葉尖綴著一抹清露。

空谷幽蘭,一下讓她處於混沌的大腦清醒過來。

風止雪息。

意識牽扯著她醒來,入目一片素白色的軟帳。悽清冷淡。

“……我又死了?”她喃喃,嗓子啞得厲害。

聲音驚動了阮姑姑,跑過來一看,立刻欣喜地喊了一聲:“真的醒了!”

隨後,雲扶去通知了皇帝。

皇帝掀起一抹慶幸的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葉鶯茫然看了他片刻,暈厥前的記憶碎片這才如潮水般湧進腦海裡。

她啞聲道:“……陛下。”

那股熟悉的香味仍然縈繞在鼻尖。

皇帝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燒了足足兩日,御醫說,外界適當刺激沒準能讓你醒來。雲扶見你素日喜歡這香粉,便燃了一些。”

“不曾想,真令你清醒過來。”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殿中那座鎏金刻花三足香爐上,裡面煙氣嫋嫋。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一抹清雋身影。

眼皮顫了顫,後怕似的滑下一串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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