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思遠道 陛下其實與小殿下一樣,都是仁……
二夫人趁早上事情不多的時候出門去園子裡逛, 沒想到被她撞見崔沅跟之前那個丫鬟抱在一起,八卦心頓燒,遣退丫鬟自己躲在假山後偷看。
接著便聽見他們與皇帝的對話。
這下可不得了, 回去後趕緊找到二相公:“嚇,那丫頭來路那麼大!會不會記恨我得罪了她?”
又嫉妒:“怎地看上那個藥罐子,年紀又大,有甚麼好。”
要她說,她家二郎青春正好,樣貌也不差, 正正相配。
二相公無語, “那是我侄子。”
說壞話能不能避著些。
二相公一直知道自己天資比不上兄長, 兩個孩子, 二郎木訥, 三郎平庸, 比不上侄兒在父親心裡一根手指, 也曾不服氣過。
然官場混跡十數年, 歸來沒甚麼功績, 反倒是初出茅廬的侄兒, 就連遠在玉州的太守也聽說了他的名字,向他讚道“非池魚也”,二相公只苦笑, 再高的心氣兒也磨沒了。
左右掌舵家族的責任輪不到自己頭上,這些年沒事釣釣魚、養養花,倒能淡然接受自個的平庸了。
二夫人看見他這模樣更氣!
二夫人冷笑:“我怎能不知道?他是人中龍鳳, 謝庭蘭玉,你這個做叔父的都指望他,我一個‘外人’能置喙甚麼?”
二相公知道, 她這話裡諷的不是崔沅,還是當年秀秀的事。
這個事,當年他得知“自己”突然多出一個孩子的時候,也是一臉的懵。
甚至跟那個秀秀說過的話都沒超過三句。
但親爹要他給皇帝背黑鍋,他能怎麼辦。
眼下,既人已經認回了,憋在心裡憋了這麼久,他可總算找到為自己“洗刷冤名”的機會了。
二相公一把按住二夫人劈掌下來的手,“夫人,冤枉,冤枉!先莫要打,等我先交待一樣。”
二夫人起初瞪眼抿唇。
而後嘴巴便張開了。
之後就合不攏了。
半晌,她道:“這麼說,你沒做那偷奸事?”
“自是沒有,夫人賢德貌美,某怎敢不識好歹。”
二相公瞧她這呆愣樣子十分可愛,左右覷覷,見四下無人,順勢便將二夫人攬進了懷裡,好言好語地哄著。
二夫人卻未如他想象中那般臉紅,而後嬌羞地嗔怪他“怎不早說,害我誤會你這般久”。而是一把撅住了他頭上的冠子,另一隻手扇了上去,怒道:“好你個崔遊,還不是與你爹孃合起夥來騙我這麼久!還有甚麼旁的事,說!”
“哎喲輕、輕些……”
鬧了一場,二夫人一面拿冰囊替二相公滾敷腫起的額角,一面八卦:“那這鶯兒進了宮,恐怕要招人恨了。”
二相公:“怎地?”
“傻。”二夫人津津有味地提點他,“懷慶殿下!”
二相公一愣,“哪至於……”
這都過去多久了,何況後來兩家鬧這麼僵。
“便沒有旁人,阿沅與她也必不可能。”
“你懂個屁。”二夫人嗤笑,“沒旁人,阿沅就是那山巔雪、高嶺松,不可攀折,這有了旁人,不是便顯出懷慶殿下……何家人都好面子,必是要恨死了。”
“……那怎麼辦?”
二夫人將冰囊砸在了他臉上。
“你還想怎麼辦?”
“怎地,真當是你女兒了?”
……
桑葉讓凌霄騎馬帶自己去追,馬比車快,緊趕慢趕在皇城外朱雀門追上了葉鶯。
周圍有許多宮人,桑葉不好說甚麼,只把東西遞給她:“公子說,香道寄情。殿下從前喜歡這幽蘭香,時時都要燻的,便是入了宮,也莫要忘了溫習,‘蘭澤多芳草’。”
葉鶯撫過香盒上的細膩雕花,不由微笑。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這哪裡是讓她時時焚香。
這分明是讓她時時想他,莫忘了他。
他說話,總是這麼內斂的。
她道:“謝謝啦。”
“桑葉姐姐,你也和他說……”
話到嘴邊,葉鶯卻躊躇。
桑葉心裡明白:“放心吧,有劉御醫,有我們在。”
“他會好起來的。”
葉鶯便在晃眼的日光裡笑了。
看著宮車背影,凌霄唏噓:“世事多麼難料啊。”
桑葉瞪了他一眼。
回到崔沅那裡覆命,崔沅想象著她的日光下微笑的模樣,輕聲道:“知道了。”
又讓桑葉找人把東苑的盱水居收拾了出來,劉邈在此暫住。
“這些策論給二郎送去,今日起,若有人來訪,誰也不見。”
“祝小將軍呢?”
“不見。”
“那要是……”
崔沅瞥了她一眼。
桑葉屈膝:“奴婢知道了。”
出去後一本正經地吩咐兩小孩:“除了宮裡來人,公子誰也不見,聽見沒?”
重雲纏著她打聽:“姐姐,姐姐,鶯兒姐姐怎地那般厲害,認得個御醫?”
桑葉深深吸一口氣,戳了他腦袋一下:“日後不可無禮,要稱殿下!公主殿下!”
重雲跟蒼梧都沒有給嚇到,反而興奮起來。
“公主?”
“好厲害啊!”
二人捧臉。
桑葉搖搖頭,看看天,出會神,嘆口氣。
過了皇城,馬車在安福門停下。
掖庭接應的女官早在此等候,見到葉鶯,恭敬福身。
她身後的宮人也都跟著行禮,陣仗很大。
葉鶯頭腦嗡嗡,十分不習慣。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你們不用……”卻從女官眼裡看見了明顯的不贊同。
葉鶯意識到,宮城巍峨,規矩森嚴,豈是她說“不用”就不用。
於是閉上了嘴。
女官和顏道:“殿下車馬勞頓,請隨奴婢來吧。待沐浴更衣後,再去拜見皇后娘娘。”
掖庭很大,葉鶯從前在崔府,覺得東苑就已經很大了,卻不想在這掖庭裡,光是個假山池子就有東苑那麼大。
她們走了很久,來到一座宮殿,女官說不是她的寢殿,只是暫時歇腳,她的住處還沒來得及收拾完。
女官笑道:“陛下特吩咐將含涼殿修整出來,應當過個兩三天殿下就能搬進去了。”
女官還說,“含涼殿地勢高,可以北眺太液池,景緻十分秀麗。先前淑妃娘娘嫌夏日太熱,想要搬到含涼殿去,陛下都沒讓呢。眼下卻給了小殿下,可見心裡極疼愛殿下。”
葉鶯將自己浸在湯池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女官跽坐在岸上給她梳頭。
湯池水汽氤氳,蒸得她雙頰緋紅,睫毛上都掛著細密水珠。
女官見了,笑道:“小殿下生得真好看。”
葉鶯不好意思,知道對方說這些是在緩解她的緊張,便也甜甜一笑:“姐姐叫甚麼名字?以後在我身邊嗎?”
女官微微一笑:“奴婢雲扶,日後照料您的起居。殿下要為奴婢賜名嗎?”
葉鶯只搖搖頭。
雲扶替她拭乾髮絲,t只在髮尾塗抹養髮油。
換了身新衣裳。
新衣裳繁複寬大,葉鶯穿上有些拖地。
雲扶笑道:“下晌繡娘會來為殿下量身製衣,殿下有甚麼喜歡的顏色、繡樣,與她們說就好。”
梳頭的宮婢給她梳了高髻,嫻熟精巧的手法讓她忍不住驚歎。
“原來我的臉還能這樣小!”
眾人掩口笑。
宮裡已經開始習慣一日三餐了,雲扶道,今天中午在皇后宮裡用。
“四妃也會去。”
貴賢淑德四妃,其中只有何貴妃生育了一個女兒,也便是懷慶公主,此外,還抱養了梁王。
除這兩個孩子外,宮裡便只有一個岐王,是皇后的族妹所出。
一下要見這麼多人,葉鶯有點緊張。
雲扶放柔了聲音:“殿下不必擔心,娘娘是再和氣不過的人,有她在,必不會有甚麼事的。”
葉鶯覺得雲扶給她的感覺和桑葉有些像,行事卻又像白朮,總之她回頭一笑:“謝謝姐姐。”
“殿下怎麼能喚奴婢姐姐呢?”雲扶頭痛提醒,“殿下的姐姐,只有懷慶殿下。”
葉鶯忙“哦”了一聲。
雲扶失笑搖頭,心裡嘆氣,真的還是小姑娘呢。
去皇后宮裡又走了一炷香,一路上一直在被雲扶糾正走路的儀態。
挺胸,收腹。
葉鶯繃起小臉,織金大褙子曳地發出的聲音讓她有些心疼。
總算叫雲扶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
到了皇后跟前。
果然如同雲扶說的,皇后是個氣質淑靜的人,和顏喚她上前,拉過她的手在榻坐下,細細打量,愈看讚歎:“真個雪胎梅骨似的孩子。”
說著,令宮人拿來了見面禮,感慨道:“以後就是回家了,你和你生母,該有的都會有,不要怕。”
這一句話不知哪裡戳中了旁人的淚點,都扭過頭去拭淚。
葉鶯自己倒沒甚麼感覺,乖聲應是。
皇后很喜歡她這樣,在見面之前,皇后還想過對方會不會行事粗鄙,或是桀驁不馴,那可就讓人頭疼了。
其他三妃都沒給葉鶯留下甚麼特別的印象,大家坐在殿中相談甚歡,並沒有想象中那種爭鋒鬥嘴、綿裡藏針。
直到宮人稟“貴妃來了”,殿內猝然靜了一瞬。
一個雍容高貴的女子走了進來,她身後,一個同她生得很像的年輕女孩子,比葉鶯大不了多少的模樣。
兩個人氣勢如出一轍地凌人,落在葉鶯身上的打量,讓她很不舒服。
尤其是懷慶。
不知道為甚麼,懷慶主動問起她在崔府為婢的事,彷彿很好奇。
葉鶯眉目澄清,並不覺羞恥:“崔氏的長公子是很好的人,我在他那裡,並沒有受過苦。”
皇后已經知道了這些事,但還是順著她的話笑道:“原來是那個孩子,他從小就有清風亮節,特別知禮數。”
之後的話題,便被三妃引到了誇讚崔沅上,說的多是他少時的事。
葉鶯有很多沒聽過,安靜仔細地聽著。
這種從其他長輩口中瞭解他的感覺十分新鮮,葉鶯聽著,心裡還有些小驕傲,表情都柔和了起來。
懷慶頰上的肌肉動了動。
貴妃瞥一眼她,暗含警告。
懷慶這一頓飯幾乎沒動。
回宮之後,何貴妃眉頭微蹙:“瞧你那樣,該不會還念念不忘?”
懷慶矢口否認:“怎可能,他都病得快死了,我可不想守活寡。”
貴妃看著她嘆氣:“那邊身體不好,你也十月就該出嫁了,少給你娘我惹事。”
懷慶從鼻子裡輕嗤一聲,“婢生女,又為婢,不以為恥,我怎會搭理她?”
貴妃這才放下心來。
卻不想離了她視線,她這女兒又使人去打聽葉鶯在崔府裡的情況。
宅門裡頭的事情她無從得知,但那日崔沅帶葉鶯去東市,回來後又縱著她買了許多市井吃食,正好是被何家的人碰見了的。
崔沅與懷慶並不相熟,甚至談不上交情,但她前些年傾慕他,於是打聽過他許多事,還曾在下朝路上堵過對方,甚至出宮“偶遇”。
所有小女兒家的手段都用上了,自是十分了解這個人。
他這個人,出門辦事,從來都不會帶著婢女的。
懷慶起了疑心。
連著幾日,皇帝再忙都會抽空出來陪葉鶯用午膳,一開始是想補償分離多年的父女情分,後來則單純覺得,她點的膳比較香。
紫宸殿西間裡,葉鶯細細囑咐宮人:“澄面用滾水燙,蝦剩一半別剁,整個包進皮子裡。”
“魚肉不要下鍋裡煮,粥好了,一圈圈澆透。這樣的魚肉才嫩。”
皇帝隔著屏風偷聽,面上蘊了淺淡的笑意。
女孩子的聲音清脆水靈,讓他處理了一上午政事的頭腦清醒不少。
但若是在自己跟前,就不會有這麼多話。
皇帝覺得遺憾,他其實很想與她多說說話的,但又怕嚇著她。
葉鶯低頭小口吃著蝦餃。
宮裡的御廚手藝很好,她只說了一次,就大成功。水晶皮子很有韌性,蝦子也鮮,不蘸醬汁都很好吃。
皇帝忽然間問道:“平日裡沒甚麼事,閒著無聊吧?要不要去驪山轉轉?”
葉鶯一頓,咬著蝦餃抬眼看他。
應該是雲扶說了些甚麼,譬如她總是一個人發呆之類的……
她嚥下蝦餃,搖了搖頭:“挺好的。”
皇帝看著她乾淨面孔,想說甚麼,沒有說。
葉鶯第二天醒來,對上一張無比熟悉的婦人臉。
“阮……姑姑。”
驚訝之後,難免欣喜。
她早已經不生他們氣了。
其實本來也沒生氣,本來就不怪他們。
阮姑姑擦淚,內心裡有說不出的自責,只不住地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以後奴婢就能繼續照顧殿下了。”
阮姑姑極熟悉她,有她在身邊,葉鶯也不覺得長日漫漫難捱了。
但……
夜裡,她從那扇能北眺太液池的窗前離開,往煙霧嫋嫋的香爐裡添了一些香粉。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五天又七個時辰了……
這個時辰,他應當準備睡覺了吧?
少女眉眼映著月光,有些寂寂。
阮姑姑看在眼裡。轉身離開前,卻被叫住了。
“姑姑,這麼晚了,你要去紫宸殿嗎?”
阮姑姑僵住腳步。
葉鶯走到她面前,軟聲問:“你和雲扶……是在監視我嗎?”
月色清冷,葉鶯神色困惑。
一開始,她住進這含涼殿,身邊並不缺少議論。比起她的話,大家更聽雲扶的吩咐。
她學著崔沅那般眉眼神情,淡然冷清,多少令她們收斂了一些。但在阮姑姑和雲扶面前,她實在裝不出來。
卻是這樣神情語調都軟軟的葉鶯,令阮姑姑心裡一驚。
她知道必須與她解釋清楚,否則誤會就大了。
“殿下……”阮姑姑扶著她坐下,嘆息道,“殿下真是誤會了。”
“陛下只是擔心您。”
“小殿下不知道,陛下特別怕您在這不高興,卻忍著不說,於是囑咐奴婢進宮陪陪您。”
她亦看出了葉鶯在皇帝面前的侷促僵硬,趁著這次機會,溫聲開解:“奴婢從小就在順婕妤宮裡,伺候陛下這些年,最是知道,陛下其實與小殿下一樣,都是仁善柔軟的人。”
“小殿下須得相信,血肉至親之間,總有些相通的東西,是生來就有的,刻在骨子裡。”
“往前,小殿下在奴婢們身邊呆了十六年,可往後數,您還有幾十年,總歸要與陛下緩和的。”
朱紗宮燈映出阮姑姑懇切神色。
葉鶯似有觸動。
“……原來是這樣。”她眉眼一鬆,“我知道了。”
第二天午膳時分,葉鶯對著皇帝道:“您有甚麼話,以後直接問我就是了。”
皇帝一頓。
葉鶯道:“那天說挺好……其實是真的挺好的。”
“只是在崔郎君身邊,習慣了那般自律的日子,”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有時就會想……平日這些時候在做甚麼呢?”
皇帝這兩日也在想這個事。
“莫若跟著懷慶他們一塊上學吧?”
他小心詢問,“正好教史學的博士致仕了,便讓徐琦接任,他是你相熟的。”
“也見見那些宗室,看有沒有合得來的玩伴。”
“實在不喜,也不必強求。”
比起對方的忐忑,葉鶯爽快道:“好。”
但她其實還有想問的。
再看一眼皇帝,欲言又止,咬了咬唇。
她甚少跟皇帝當面露出這樣鮮活的神態,皇帝看著,想起那天親眼所見,哪裡會不明白。
心裡有些欣慰,又有些酸。
但到底還是道:“過幾日劉邈進宮,朕讓人召你。你儘管問便是。”
他儘量地學著一個慈父的模樣,滿足她的想法。
葉鶯緩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