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無悔 並非想尚公主,我只是想娶她。……
葉鶯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東苑,素日遛鳥的地方。
此時已近秋尾, 瑟瑟西風,無端吹墜,半池紅膩。秋水深碧,澄明見底,零香剩粉,渾不似、舊時嫵媚。①
她在玉壺亭上徘徊, 挑了塊假山石頭坐下, 看湖中鴛鴦游來游去, 一言不發。
湖石帶著太陽烘過的溫度, 不如夏日時灼人, 粗糙的質感有些膈, 但葉鶯看著水面粼粼的波光反射在裙襬上, 宛如t松花刺繡, 光影安然, 便不想動彈了。
殘荷疏落, 霜葉滿階,秋光瀲灩得洶洶。
安靜中忽然響起一道熟悉聲音,帶著些幾不可察的鬆懈, “怎麼溜到這來了。”
水面也倒映出那個影子。
皎皎雲間月,肅肅松下風。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待回過神來, 已是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全然埋在他襟前,讓自己被那股清淡冷冽的香氣整個包圍。
模糊的淚蹭了他滿襟。
特別委屈。
不時有三兩過路的僕婦, 見這一幕俱都驚詫地探頭打量,竊竊私語。
崔沅沒有提醒催促她,只是冰冷眼神掃去,令那些議論者噤若寒蟬,默默避開。
“我本來一直都以為自己沒有爹孃,問阮嬸他們也只說不清楚。人家說,橫死又沒有屍骨的人要供城隍廟,每年我都爬很高很遠的山去給他們燒錢……”
葉鶯壓抑抽泣,小聲控訴,“為甚麼、為甚麼要突然出現……當初就是不想認,現在跑出來巴巴地說這麼多有甚麼意思?”
“從前我問夫子,為何與師母分居,他不說。現在想想,難道不是都怪我嗎?他肯定恨死我了吧?”
她的話七零八落,想到甚麼說甚麼,旁人聽起來毫無邏輯,崔沅卻沒有不耐煩,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敬仰多年的長輩待她好的原因並不純粹,甚至還可能夾雜了怨懟。
崔沅擁住她顫抖的雙肩,輕拍脊背,“世上人心惟微,行為本,論跡而不論心。何況行之為難,他們若非真心疼愛你,又怎能蒙過你十餘年渾然不覺?”
葉鶯抬起頭,一顆淚掉在了他腳邊,“所以說我很笨……”
剩下的話音,在崔沅不贊同的目光中漸漸消停。
他的目光令她沉靜下來。
他說的的確沒錯。
“我可以不認嗎?”葉鶯明知仍問。
她眼下實無法對著一個初初見面的陌生人生出甚麼父女情分,她有自己的爹媽,雖然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崔沅屈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輕聲道:“自是可以。”
“只你須得明白一樣,在為人父之前,他還是這天下的主。與他作對,會為你帶來許多的麻煩。”
“誠然,如今的陛下性情溫和,並非獨斷專擅之君。你不願認他,想來他只會痛心,不會怨恨。”
本朝有過許多明君臨到晚年性情大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崔家,以及徐家、劉家,那麼多人家,是承擔不起“想來”兩個字以外的東西的。
“我自然要認,”她鬆開崔沅,賭氣似的,“公主!誰不想當?”
“便是為著這錦衣玉食,我也認得情願。”
“你不清楚當年的情形,心有怨懟也是人之常情。”崔沅與她並肩在湖石上坐了下來,“當年,先帝纏綿病榻,及至病逝時,陛下仍年幼,使得太后掌政。陛下及冠後,與輔政大臣徐徐圖謀數年,才逐漸讓太后放權。”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在風中顯得有些冷,“親政之初,朝堂上大半要職都被何氏門生佔據,十分艱難。陛下為削減何氏權勢,夙興夜寐,抽絲剝繭,又與北燕人簽訂契盟,開闢商路,互通有無,使邊境停戰,以此收回了何氏部分兵權。”
“……亦因此疏忽後宮,使長子遭受何氏報復,被毒害身亡。”提起聰慧溫潤卻早夭的靈王,崔沅亦有些嘆息。
“他們竟敢……”葉鶯愕然,“毒害皇嗣,怎地還能猖獗至今?”
“因為沒有證據。”崔沅輕聲道,“律七十六條,若無切確憑證,人犯喊冤,便不得結案處刑,翻供三次,疑罪從無。”
“何況……當年有宮嬪出來伏罪認誅,咬死是自己嫉妒,將貴妃摘淨。”
“那宮嬪出身河東林氏,與何氏為姻親。”
“為甚麼……”葉鶯訥訥,為甚麼要替旁人頂罪。
她想不通。
“因何氏令那些勳貴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以此作為要挾。”
一個族女換一條皇子命,多麼划算的買賣。直至如今,宮裡仍只有兩個皇子。
“我並非為陛下開解,只是想告訴你,當年他這般選擇,其實也是保護了你。”
葉鶯驀地清醒,忽然想起,好幾天都沒看到忍冬了。
“劉翁說,你中的毒……”
“還有你爹孃當年,是不是也……”
葉鶯咬唇。
崔沅沒有說話,一雙眸子望著她。
如一潭清水,沉靜無波。
葉鶯復又抱了上去,心下惶惑不安。
徐夫子授課時喜歡天南海北胡扯,她大抵也聽說過一些,譬如當年先帝臨危授命,遍尋朝中只二人敢與何氏抗衡,又譬如崔相帶領未被收買的群臣宮門外跪諫一夜使太后不得不還政。
葉鶯當年聽的時候也曾唏噓,只有這般直臣、忠臣才謂棟樑。
那時她還是小市民心態,唏噓過後,覺得徐夫子還是聽多了“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言論,鹹吃蘿蔔淡操心,朝代更疊與我何干,該吃吃該喝喝。
卻到底沒親眼見過御史觸柱血濺大殿,兩千禁衛與何氏五千親兵對峙的懾人場面。
無法想象。
所以空洞。
眼下卻好像一瞬間打通了五臟六腑般,連經脈都在震顫。
這個力挽將頃大廈的人,是崔沅的祖父。
他的祖父、父親乃至他,三代人事一主,以致危及性命。
這個主是她的生父……
所幸他並非軟弱無用之君,不白負這些人的追隨。
即便如此,一句“有沒有怨過”含在嘴邊,葉鶯還是不敢問。
怎麼偏是她的生父……
崔沅輕拍她的背,柔聲哄著,“別哭。”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傳之久遠,此之謂不朽。事業文章,隨身銷燬,而精神萬古;功名富貴,逐世轉移,而氣節千載。信不當以彼易此也。”②
總有一些事,是必須要做的,不能計較得失。
“無論祖父還是父親,在明知結局後,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亦無悔。”
葉鶯悶聲應著。
剩下無言,湖水倒映出兩個人相擁的影子,直到樹蔭西移,清脆鳥鳴從頭頂傳來,崔沅抬眼,看見了水對岸佇立的兩道人影。
既已被撞見,他鬆開葉鶯,擦去她臉上半乾淚痕,帶她穿過石橋,來到皇帝與崔相面前。
崔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手上,嘴角抽抽,看眼皇帝,欲言又止。
崔沅只淡然。
葉鶯目光觸及皇帝已染霜色的鬢髮,蠕動雙唇,雖知道當年的事亦有苦衷,到底還叫不出那聲“父親”,只默默行了晚輩禮。
皇帝再次細細打量她,目光滾過她柔潤臉龐,筆直脊背,最終落在那與自己相似的鼻唇下巴上,喟嘆一聲。
“他們將你養得很好,比宮裡的孩子還要好。”
“如今太后已年老,我想接你回宮,盡一個父親的責任,彌補從前遺憾,讓你今後生活無憂,你可願意?”
葉鶯留意到皇帝的措辭間,用的是“我”而非“朕”。
他今日穿著淡黃大袖襴袍衫,腰間玉帶,頭戴皂紗折上巾,比之自隋以來便為帝王色的赭黃袍色少了分威嚴,多了分文人儒氣。
葉鶯垂下頭,抿了抿唇角,輕“嗯”了一聲。
皇帝臉上緊張期盼終於淡去,如釋重負地笑了。
“好,好,好……”
目送皇帝車駕離去,崔相終於有機會詢問崔沅,皺眉沉聲:“剛才怎麼回事?”
“如您所見。”
崔沅平靜地道,“我與公主,兩心相知,兩情相許。”
“你!”崔相愕然,竟沒想到他這般淡然堅決地說了出來。
書房裡,崔沅起身,跪了下去。
跪在祖父手邊。
他挺直腰脊,抬眼,直視崔相眼睛,緩而恭聲道:“此前廿餘年,沅蒙祖父教誨,遵循門庭規訓,不曾有悔,卻從未真正體會‘喜歡’二字。”
“若非遇見公主,恐怕餘生數載,便就這般草草過了。”
崔相想到孫兒病情,悲從中來,閉上了眼。
“公主天真爛漫,至情至性,於艱時亦不棄我,嘗無以為報,如今,”崔沅頓了頓,道,“尚未來得及稟明祖父,御醫劉邈這些年隱居山林,嘗百草毒,研製出一方解毒丸藥,或有六成把握。”
“比起張郎中的法子,已是多了三成生機。”
“我想試試。”
“而後去求陛下賜婚。”
“砰——”茶盞碎裂聲音。
“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崔相惱怒,“且不說皇室複雜,作駙馬,便是斷了你的仕途,你可對得起長輩這些年的栽培?”
“再何況,你若有尚公主的打算,當初為何又——”
崔沅打斷,“祖父須得知道,我與她,從不是身份之隔。”
“便她不是公t主,沒有任何出身背景,我亦會如今日這般向祖父陳情。”
“並非想尚公主,我只是……”
“想娶她為妻。”
他原本,不敢想。
是她帶來了劉邈,甚至追溯從前,令劉邈能不必顧著生命危險,可以繼續研製這藥方的人,也是她。
知道以後,緣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竟也開始信了。
他道,“駙馬如何,我心裡清楚的。只是叫您失望了。”
青年人眉眼像極了父母,亦能看出自己當年的模樣。
便是跪著,也與崔相平視,崔相從他琥珀色的眸子裡瞧見了年邁的自己,卻看不出他絲毫的退縮。
他本該如此,堅定、堅決,做認定對的事情,這是自己教給他的品格,也一向如此。
崔相暗歎,若不是因養病致仕,而今支撐起崔氏門楣的,應是他才對。
他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將前來為何氏拉攏他的門客趕出了家門,而後,聯絡群臣上書,於承天門前跪逼何氏還政。
那夜風大雨急,淬了毒的箭矢堪堪擦著他的官袍,釘在了馬車車廂上,他冒險尋到郭府,只一個眼神,便與對方明瞭了態度。
此後數十年,與陛下、與郭宏、與後輩門生,徐徐圖之。
邊境息戰,互市貿易,翻查舊案……
死而後已,無愧於君,無愧於心,卻愧於家人。
終究是,他有愧子孫。
崔相閉上眼睛,聽見自己道:“隨你。”
崔沅回到竹苑,一個人靜坐了片刻。
對面那方小小桌案,往日總會有一道纖細身影,今日卻空蕩蕩。
不止今日,往後的日子,這裡應當都不會再有人了。
分明半時辰前才見過面的人,竟生起無邊思念來,催人心腸。
嗅著屋內殘餘的一縷幽香,心裡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
他將桑葉喚了進來。
起身走到香爐架子邊,指尖越過幾盒名貴香料,在那盒幽蘭香上戀戀摩挲。
“你追上去……把這個,送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