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同榻眠 桑葉怎麼也想不到兩人夜裡抱著……
月白鋪地, 草尖凝著露水,人睡去,夜色裡的竹苑便顯得空曠而寂靜。
中秋一過, 牆上攀爬的地錦不由分說地紅了一半,崔沅獨立雕花窗前,一襲清淡道袍。
夜風拂過,撲面些許清霧。
也許是因為過於瘦削,寬大的道袍衣襬被風吹動時,月下的影子渺渺如仙。
約好的會診就在明日, 躺在帳中, 崔沅心裡越發地浮躁, 偏覺周遭太靜了。
睡不著。
其實重雲就睡在外邊, 也可能還在熬夜貪看綠林好漢的話本子, 但崔沅並不想與這甚麼也不懂的小孩多嘴。
便披衣起身, 隔著窗、隔著地錦竹林, 看著夜色發呆, 任清風拂過心緒。
“吱呀”一聲, 門被緩緩推開, 細碎的腳步聲在這寂靜夜裡尤為清晰。
崔沅引首看去,對上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就猜到有人睡不著。”
葉鶯也睡不著。
一半是歡喜的,一半是緊張的。
怕空歡喜, 怕橫生枝。
她覺得本人肯定比她要更怕,便哄著重雲去了茶水房睡。
屋裡沒點燈,朦朦朧朧的月色下站著個人, 臉轉過來,早在那等著她似的。
葉鶯衝他笑了笑,“在想甚麼呢?”
明明甚麼都還沒有說, 崔沅卻覺得心裡的浮躁隨著霧氣散去了。
踏實了。
很安心。
既然睡不著,索性便點起了蠟燭聊天。
“再和我說說以前的事吧。”他道。
說甚麼呢?葉鶯眨了眨眼。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貪玩,手上摔了個大口子,都以為要動針縫呢,哭了好久。幸虧劉翁醫術好,拿了個不知叫甚麼的藥草讓我敷了一旬,便好全了,只留了一點小疤。”
“瞧。”
葉鶯怕他不信似的,伸手擼袖子讓他好看清。
崔沅藉著月色看清了。
少女雪白的小臂內側,蜿蜒著一塊肉色疤痕。約莫兩寸長寬,形狀很是怖人,但如今顏色已經很淺淡了,不仔細的確分辨不出。
離得近了,他低頭就嗅見她今晚沐浴用的澡豆香氣,很是清淡好聞。
葉鶯:“他真的是個很有本事的老大夫,誰家小兒夜哭、老人風寒,找他都能看好。之前還幫隔壁村的後生接過斷腿。”
“他嘴裡叨著自己是頭一回,接得比府城的大夫還好。”
“你別……”
“我沒有怕。”
“……不信。”
兩人齊齊一怔。
葉鶯似笑非笑,“你想多了吧,我是說你別不信,誰說你怕了。”
崔沅偏過頭去。
葉鶯探著頭追問,“心虛了嗎?”
被他按下腦袋,動彈不得。
“沒有。”
瞧不見他臉上表情,葉鶯撇撇嘴,“那我的好心就這麼白白浪費了嗎?”
“……沒有。”
“那你轉過來呀。”
“……”
“看來公子說嫌我話多煩了,”葉鶯甩甩袖子,轉頭要走,“既如此,我還是將重雲叫——”
一隻胳膊被擎住,葉鶯順著力道回過身來,崔沅看見她一臉明晃晃的狡黠得意。
崔沅伸手覆了上去,遮住那明亮的視線。
回過神,已經將人欺在榻上。
長睫撲簌著掃過,觸感像是有人在手心撓癢,激起一陣不輕不重的酥麻。
“公子……”
葉鶯因眼睛看不見,一雙手緊緊攀著他的袖子。
這模樣老實多了。
既然睡不著,乾脆便做些甚麼,不負良宵。
感受到細密的吻從發頂落下,拂過眉眼鼻樑耳垂,又在脖頸間輾轉。
葉鶯癢得縮起肩膀推他。
然而卻只是徒勞。
上次未完成的探索,今日說甚麼也要細細體會一番。
一番掙扎,反叫薄薄寢衣領口鬆散開了。
崔沅微頓,目光凝了片刻,低頭吻住了鎖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肌膚,輾轉來回。
這人竟是盯上了她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紅痣,輕吮慢咬。
葉鶯渾身一顫。
視線被遮擋,觸覺便分外敏感。
頸間又疼又癢,她咬住唇,渾身僵硬。
至於那灼熱呼吸,也不知是誰,輕重緩急交纏在一起,總該不是她一人難抑。
不知何時,眼前t的遮擋沒了,葉鶯半睜開眼,眸中水光泛盈。
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嫣紅的唇上,忽地想起她今日晨間介紹時刻意疏離的語氣。
崔沅輕咬了下牙。
“乖……張嘴。”
葉鶯被哄著鬆開了牙關,未及反應,灼熱的溫度再次落下。
唇瓣被如同那顆小小紅痣一般對待,崔沅起初不輕不重地吮吸著,在得到她下意識的回應後,逐漸加深力道。
彷彿春日細細密密的雨,再到夏日狂風驟雨,雨點密匝,又急又兇,潮悶溼熱的空氣逼得人喘不過氣。
窗外起了風,將燭火吹熄,屋內又恢復了黑暗。藉著清冷冷的月光,葉鶯不知怎的想起了佛寺那一次充血到發麻的顫慄。
嘴裡不可控制地逸出一聲零落的輕吟。
顱內那簇火轟地一跳,將心志都燒亂,崔沅只覺胸腔中潮熱蔓延,亟需催發出來。再度摩挲上那顆小小紅痣,帶繭的指腹掠過,揉搓按撚,使其在清明的月色中越發硃砂似地殷紅。
葉鶯渾身瑟縮,受不住地蜷起腳趾,眼角早已被泛溢的淚水盈溼。
她推拒著別過臉去,討饒道:“不要了……”
太過了。
崔沅閉眼,喉結滾動好幾下,理智回籠,這才將她鬆開。
兩人眼尾都有些泛紅。
葉鶯彷彿身在雲端。
崔沅將她拉坐起來,髮髻早已被壓得鬆散不成形狀。
崔沅伸手將綰髮簪子拔下,如雲烏髮頃刻披散下來。
這般家常私密的模樣,令他深看了好幾眼。
葉鶯將潮紅髮燙的臉埋進他的胸膛。
“車上喚我甚麼?怎地不繼續喚了?”
崔沅抬起指腹,輕挲著她充血的唇瓣,柔聲誘哄,“再喚一遍。”
葉鶯還道他又是發甚麼瘋,原來是為這生悶氣呢,又好氣又好笑。
想起適才血液在體內奔湧的勢頭,鎖骨上還殘存異樣觸感,好漢不吃眼前虧,她雙手護住腫麻的唇,忙不疊道:“嗚……沅郎……”
崔沅安撫般吻了吻那雙蒙著水霧的杏眼。
“我並非畏懼,只是人總貪心,有了希冀便想得更多。”
葉鶯環住他的腰,小鳥般輕啄回吻他下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他的吻再落下來,輕飄飄的,一下又一下。
葉鶯靠在他肩頭,很容易就困了。
次日清早,劉邈換了身抖擻新衣前來,提早了一個時辰不止。
桑葉將人帶到抱朴堂等候,竹苑尋了一圈不見葉鶯,便只好來到澄心齋,心裡還嘀咕著公子今日怎還沒起,竟然睡懶覺。
待繞過屏風,打眼看清榻上情形,瞬間三魂七魄都嚇飛了。
心神俱震。
腦袋有片刻的空白。
這!
這這!
這這這!
桑葉手忙腳亂地退出去,卻於慌亂中不慎踢倒了一旁的凳兒,這一下,驚動了榻上抵足而眠的二人。
葉鶯先睜開眼的。
睡眼朦朧間,尚不知自己昨晚是怎麼睡著的,好像最後還在說話來著,剩半句話沒說完,說的甚麼?左右是甚麼煽情的話,放在白天說不出口的那種。
她眨眨眼,視線逐漸清明,發現自己十分霸道地佔了大半個榻,手腳還跟八爪魚似的扒在崔沅身上……啊?
甚麼?
她睡在哪?
葉鶯不可置信地扭頭看了眼唰亮的天光,恰對上桑葉一張表情扭曲到有些抽搐的尷尬笑臉。
桑葉保持著躡手躡腳的姿勢。
“哈哈哈,早……”
葉鶯:“……”
崔沅一覺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絲毫沒有熬夜後的混沌。
只是手好像被壓麻了。
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
頭腦清醒了,見葉鶯神情異樣地坐著,一動不動,彷彿雕塑。
崔沅好笑問:“怎麼了?”
葉鶯掌按眉心,小聲道:“我怎麼睡在這了?你怎麼不喊我起來回去啊……”
崔沅以為她是害羞還是怎麼,道:“喊過了,沒醒。”
“……”葉鶯看看他,欲言又止。
半晌,抱著腦袋頭痛道,“你我晚節不保了。”
崔沅:“?”
朝食的時候,桑葉儘量地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叫崔沅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是吧……實在擋不住她生了一顆求學若渴的八卦心。
第四次偷偷拿眼睛睃崔沅,企圖從他面上看出些話本上所謂的“不同”“春意”來。
然而甚麼也沒看出來,要不是親眼所見,光看這張雲淡風輕臉,桑葉怎麼也想不到兩人夜裡抱著滾到一塊兒去了。
怎麼滾的,真是的。
桑葉心癢死了。
她的心思掛在臉上,昭然若揭。
崔沅一撩眼皮:“皮癢了?”
背上涼颼颼的,桑葉立馬老實了。
抱朴堂裡,劉邈喝了口木樨花茶,在葉鶯期待的眼神中評價道:“就是這個味兒,不差。”
“嘻嘻,你呢老嘴最刁,說不差味道,那指定是不差。回去後記得跟張嬸說我出師了啊。”
劉邈詫異:“怎麼,你竟不跟我們走?”
葉鶯微羞澀地看他一眼。
倒不是與劉邈不親近,但是女兒家心事這樣的話題,她還是更願意對著阮嬸嬸、張嬸嬸說。
但就算她不說,小娘子家情竇初開的那種情態也會自然而然從眉目中流露出來,就像青春期在暗戀的人面前一樣,是藏不住的。
劉邈又不是生下來就成了老丈,也曾年少過,也曾有過折花贈心上人的萌動。
這會子看著她想說甚麼,張了張口,還甚麼也沒說,就來人了。
來人一襲雪白長袍,身染藥香,及肩黑鬚,瘦削麵龐,平直眼眉,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
葉鶯招呼:“是張郎中來了。”
劉邈與張峎俱是一怔。
葉鶯看看兩人,“啊”了一聲,“這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