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繾綣夢 想要一嘗海棠嬌豔
夜色深沉。
滿月懸空, 曳了一地清輝,像是銀絲揉成的綢子,何其皎皎。
葉鶯睜眼看著屋頂, 翻了今晚第四十八個身。
……睡不著。
都怪月色太明。
神思恍惚著,白天的經歷在腦海裡一幕幕閃回。
她強迫自己將那道冷肅清淡的身影給撇了出去,可另一番景象卻不受控制地發散了。
在她翻來覆去的時候,眼前一會浮現賈玉堂那張醜陋的嘴臉,一會兒又是二夫人緊蹙的眉,正責備地盯著她……
葉鶯又又又翻了個身。
桑葉被她弄的也睡不著, 乾脆坐了起來:“怎麼啦?”
崔沅怕她經歷了那樣的事後夜裡會害怕, 於是安排了桑葉陪她。兩個人睡在外間, 頭並頭躺著。
回想今早, 葉鶯也摟著被子坐了起來:“桑葉姐姐, 我, 我不明白……”
不明白這位下人口中端莊大方的主母為甚麼好像有些厭惡自己。
葉鶯也不喜歡她, 因她說的那番話。後來仔細想想, 憑甚麼覺得她收了一罐胭脂就活該被他騷擾追逐呢?
何況她並不缺這罐胭脂, 光是公子給的月錢夠她買好多好多上等胭脂了, 她至於貪這種劣等玩意兒嗎!
葉鶯回來後越想越委屈。
許是家醜不可外揚,當年秀秀的事情沒有傳開,只那幾個主子知道。桑葉於是很容易便想到了另外一種原因, 安慰她道:“其實應當與你沒有太大幹系,二夫人一向對我們竹苑的人沒甚麼好臉色。”
“咦?”葉鶯不解,二夫人只是隔房的長輩……為何要對公子的人不滿?
溫柔如桑葉, 也看不上這等行事,輕嗤道:“因她從前事事被咱們娘子壓了一頭,無論是丈夫、出身還是人緣。就連膝下兩位郎君也比不上咱們公子半根指頭, 可不就只剩個長輩身份能搬出來壓人了。”
“她沒想到公子會為你讓她當眾下不來臺的,否則一開始不會偏聽那小廝。”桑葉眼明心亮,二夫人這人可好面子了。
葉鶯沒有說話。
桑葉安慰她:“你別怕,咱們府裡不管是太夫人還是相爺,都並非不講理的人,公子必不會叫你受委屈。”
桑葉其實特別想跟她說說今天公子走得有多急,連衣裳也沒換,在禪衣外披了件袍子就出門了。
她頭一回見這平日裡做甚麼都不疾不徐的人,這麼大步子,哈。
桑葉有些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憋笑憋得顴骨上的肌肉都在抖。
葉鶯卻在想,就因為長輩心裡的不平衡,連竹苑的婢女都要承受這種沒由來的惡意,那公子還小的時候,豈不是遇見過很多次這種情況?
屋裡忽然有了亮光。
兩人對視一眼。公子早早睡下了,怎地又起了?
桑葉極有眼力見兒地道:“你去。”
葉鶯趿上鞋,隔著屏風問了一句。
崔沅本來已經吹了燈躺下,也沒有睡不著,而是睡著後又做夢給驚醒了。
月光幽涼如水,比中元那夜的還亮。
崔沅沉默了一會,起來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冷茶對胃不好,尤其是在降了溫的秋夜裡,但能很好地澆透那些夢境中不可說的浮躁心思。
一杯下肚,崔沅冷靜了些,坐回了榻上,揉捏眉心,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了,想著方才的夢境。
日有所思,便夜有所夢。在夢裡,少女乖巧得不像話,任他擺佈t。
崔沅未再剋制,那隻掖過鬢髮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輕輕往前一帶,整個人便跌在了他的懷裡。
起風了,落紅漫天紛飛,他含住了其中最馥郁的兩瓣。
柔軟,溼潤。
幽蘭香鋪天蓋地。
當對上那雙盛滿信任的眸子時,崔沅卻猛然清醒。
生平第一次做這樣繾綣的夢。
但想要一嘗海棠嬌豔的心思卻與夢中一樣,困擾了他許久,不可言說。
註定睡不著的後半夜,需要找一些事情做來打發時間,譬如默誦佛經,於是將燈給點了起來。
不意另還有人沒睡著。聽見葉鶯的詢問,他應了聲:“進來。”
屏風後朦朦朧朧的影子動了下,自側面繞了出來。
葉鶯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公子臉怎麼這麼紅?莫不是又發熱了?”
“沒有。”崔沅自然不能讓她知曉那些不可言說的夢,移開了話題,“又晚睡,荷包好了?”
好是好了……葉鶯道:“我給公子重做一個吧。”
崔沅道:“拿來我看看。”
“……”葉鶯能說甚麼呢,只好將那已經做好的荷包奉了過去。
其實荷包繡得很好,她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頭,自己都很滿意。
遞過去的時候,心裡難免存了一股期待。
白梅清冷,與白雪相映,卻不糊成一團,繡得特別精細,光是梅花花瓣的就用了三種顏色的絲線,在雪色中傲然綻放,孤寒而又蘊著生意。
崔沅在燈下拿著反覆端詳了幾息,竟不還給她了,輕聲道:“這個就很好。”
畢竟自己用心做了那麼久,見他真的喜歡,葉鶯又歡喜起來,連耳根都在發燙。
幸好燈光昏暗,遮住了她沒由來的羞。
崔沅又問她:“怎麼沒睡?可是還想著白日的事?”
頓了頓,又道:“不必害怕,日後不會再見到那人了。”
就讓他在山裡開荒,這輩子都不必再回來。
葉鶯點了點頭,有些遲疑地問:“二夫人是您的長輩呢,今天那樣說了,會不會不好?”
“會不會……去跟崔老相公告狀?”
原以為她是在後怕,卻不想,是擔心這個。
崔沅心想,自己要是連這點話語權都沒有,那這些年積攢的功名、名聲,都是白混了。
葉鶯只見他淡笑了一下,似乎帶著一種嘲弄。
“不會。”他道,“她不敢。”
葉鶯甚少看他如此直白地表現出不喜歡一個人的樣子,這一刻,身上那種謫仙般超脫物外的清冷感消失了,一下就拉近了和她之間的距離。
她特別能理解。
其實很難說二夫人的這種不平衡就是錯的,大家終究是肉骨凡胎的人,孰能沒有私心?
二夫人是如此,崔沅亦然。對著一個對自己以及父母持有微妙敵意的長輩,很難打心眼裡覺得喜歡。
葉鶯偷偷抿嘴笑,怎麼有種和朋友發現討厭的物件是同一人之後的暗爽呢。
事實也證明,的確如崔沅說的那樣,二夫人被幾個官眷夫人看了笑話,回去後越想越覺得憋屈,但又清楚公爹的性子,不敢搬弄,於是只好跑去太夫人面前訴苦。
當然,沒有說崔沅的不好,而是誇大了對方竟為了個婢女做出那般不合時宜的舉動,話裡暗暗含了指責對方為色昏頭的意思。
昨天過節,府裡熱鬧,睡得就有些晚。太夫人原本還歪在隱囊上松困,聽了她這話頓時精神一振:“你說的可當真?”
二夫人噎了一下,“兒媳自不、不敢說謊。”
她心裡泛起了嘀咕,看婆母的表情,似乎不是想象中該有的反應啊……
太夫人先是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喜色,接著,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了。
差點沒笑出聲。
整個人歪回隱囊裡,深深地舒了口氣,苦盡甘來,苦盡甘來啊!
鐵樹總算開了花。
二夫人只覺婆母彷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將要功成身退的滿足感,看得她一頭霧水。
太夫人欣慰地擦了擦眼角湧上來的淚水,拍了拍身邊嬤嬤的手。真不容易啊……
奇蹟般的,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看這個自己過去總嫌有些小家氣的庶兒媳也順眼了。
嬤嬤提醒她,二夫人還在呢。
太夫人道:“真是,太不像話!”
二夫人心喜,跟著點頭:“是……”
“有了喜歡的姑娘怎不早說,害我白白上火這麼久!”
“……啊?”
二夫人傻眼。
太夫人和藹道:“舒娘啊,你先回去吧,這事我知道了,定好好說他。”
二夫人只得揣著滿腹的莫名跟狐疑告退了。
她一走,太夫人立馬拍桌子:“去將阿沅給我喚來!”
龐嬤嬤答應著,只覺得太夫人的笑容中透著股將要興師問罪的期待。
——也的確是。
太夫人還沒用朝食,於是已經吃了七八分飽的崔沅陪坐著,又喝了小碗的蓮子粥。
很甜。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勺子,拿茶壓了壓味覺,心想,她就從不會放這麼多糖。
但他本就是為了陪祖母,小口慢舀著。
半柱香的功夫,已經是第五次感受到來自祖母的打量了。
崔沅不禁抬眸,“祖母有話但說無妨。”
太夫人笑眯眯道:“胖了,氣色好了。”
這當然比的是前幾個月,不是生病之前,比起那會兒還是瘦的。
太夫人隨便用腦子想想也知道是誰的功勞,心裡頗是滿意。
她感慨完,又開門見山:“之前與你說的那事,這會考慮的怎麼樣了?可改了主意?”
“……”崔沅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態度,“是二嬸跟您說了些甚麼?”
太夫人哼笑,“你倒是警覺!可忘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崔沅默了一下,道:“祖母多想了,若換做竹苑的旁人,我也不會讓他們遭受這般不公對待……”
“少跟我來!”太夫人叱了一聲,“我還不知你?若換了旁人,你不會踏出那個破院子親自出面,最多打發旁人去。”
從小看著長大,在某些方面太夫人自詡還是很瞭解這個孫兒的。
甚至她打心眼裡覺得,當初自己在牙行外相中這個姑娘,肯定是因為她一眼認出這是孫兒會喜歡的型別。這便是俗話說祖孫連心。
龐嬤嬤心道,得了,甭馬後炮了。當時您就覺得人家長得是裡頭最好看的,哪裡有想這麼多呢?
崔沅覺得今日其實不該來這裡。
他心裡清楚,祖母無非就是套話,只要他不認,並不能說明甚麼。
攪著碗裡的粥,崔沅復又抬眸,直視太夫人:“祖母還是少看些風月話本,素日多去園子裡散散,飲食忌油膩,對身體好。”
只要足夠淡然,太夫人就找不到破綻。
太夫人直直盯著他的表情,果然洩下氣來。
吃過一頓朝食,崔沅便起身告退。
龐嬤嬤看著自家長公子芝蘭玉樹的背影,又看看沉默的太夫人,問:“要麼,咱們再從外頭尋了看看?這上京城環肥燕瘦的姑娘那麼多……”
孰料太夫人忽然笑了:“你信他說那鬼話?”
龐嬤嬤茫然。
太夫人“嗤”了一聲,眸蘊精光。
論裝相,誰也比不過她這孫子,可他裝得再好再天衣無縫,卻忘了一點。
“你可看見了,他身上今日佩了個新荷包?”
。
晌午時,太夫人正歇晌,龐嬤嬤忽聞外頭有人喚自己,出去一看,是院裡的方嬤嬤。
方嬤嬤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塞給她一錠銀子,低聲下氣地求:“龐姐姐,我那兒子不知怎地得罪了長公子,還煩你幫忙向太夫人說說好話……”
龐嬤嬤蹙眉看著對方。這人平日倒是常孝敬自己,可為了這麼些三瓜倆棗,去誤太夫人的眼……不值當。
太夫人頂頂煩府裡的小廝與婢女之間有甚麼勾連,一旦被發現,兩個人都得去莊子上,若是一方騷擾另一方,鬧出甚麼不體面的動靜,那擾人的一家子都不要想在崔家呆了。
這事已經十分明顯,那小廝見人貌美起意,仗著沒人,在府裡公然追逐一個小姑娘,龐嬤嬤聽了都心驚,更別提這婢女如今彷彿與長公子有關聯。
她若是拿這事求到太夫人面前去,這心腹大嬤嬤的體面也就到頭了。
“你自求多福吧,”龐嬤嬤道,“這事太夫人已從二夫人那曉得了,你那兒子自作孽,我如何幫得了你?”
方嬤嬤不聽,只是哭求。
太夫人被二人的動靜吵醒了,問:“誰在外頭?”
丫鬟道:“是方嬤嬤。”
“她怎麼了?”太夫人近年常忘事,一時沒想起來那個叫玉堂的小廝就是方嬤嬤的兒子。
自上次偷小衣的事件後,院裡的丫鬟在討厭方嬤嬤母子這件事上異常地團結,當下根本懶得替她遮掩,道:“似是長公子要杖責問罪方嬤嬤的兒子呢,方嬤嬤來向您求情,被龐嬤嬤攔著了。”
阿沅?t杖責?
太夫人可精神了:“怎地一回事?”
“昨日追趕鶯兒的那個小廝,便是方嬤嬤兒子。”
龐嬤嬤前腳剛不耐煩地趕走了方嬤嬤,後腳進門,就見自家太夫人精神奕奕地坐在榻上,目露精光地盯著她。
龐嬤嬤:“……?”
“你說,阿沅究竟是不願承認,還是不敢承認?”
太夫人一心就想要抱上曾孫,以前是長孫沒有中意的人,眼下有了,卻不認,她可急死了。
龐嬤嬤小心地道:“……許是不好意思?”
太夫人就笑了,“咱們推他一把。”
怎麼推?龐嬤嬤想問來著,但看太夫人一副看熱鬧的神色,就知道恐怕是個甚麼餿主意。
還是別問的好。
賈玉堂被杖責了三十個板子,凌霄親自監工的,絕無放水可能,但也沒有故意下重手,公正公允,是以賈玉堂下刑凳的時候還能踉蹌著自己走路。
嘟嘟囔囔地走出了崔宅大門,行不多遠,就被一人挾進了小巷子裡。
巷口停著一駕馬車,車下立著幾個勁裝小廝,似是早已等待在此。只聽車內的人冷淡地吩咐了一句“動手”,賈玉堂沒來得及呼救,驟雨般的拳頭就落了下來。
那些人都是練家子,完全避開了要害部位,專挑的那些又疼又不致死的地方狠揍。直到賈玉堂蜷在地上一動不動,出氣比進氣多,那隱在車裡的人才再次開口:“夠了。”
馬車經過他時,混混沌沌的賈玉堂聞見了一絲香氣,好像是……誰家的蘭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