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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紅袖香 “莫非這病症會致人那方面不行……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第26章 紅袖香 “莫非這病症會致人那方面不行……

白露初凝, 桂香染衣,崔家園子中秋海棠盛開,垂絲如紅淚。

值此秋期, 府上迎來了個不速之客。

葉鶯提著鳥籠在園中溜達。

毛毛跟豆豆特別喜歡去臨水的地方,她便每天帶著它們在府裡東苑湖邊的亭子裡玩。

這件差事實在輕鬆,兩小鳥特別聰明,一到時辰自己便飛回來了,她只需就像現在這樣坐在亭中發發呆、賞賞景,愜意得不行。

水邊, 木芙蓉開得正盛。

因花瓣內花青素含量會隨著朝夕變化, 時人又稱這種花為“三醉芙蓉”, 並詩云, “曉妝如玉暮如霞”。

眼下辰時過半, 木芙蓉還只是淺淡的粉色, 間或夾雜幾瓣雪白, 濃淡相宜。

葉鶯本就坐在亭子裡, 又被這些茂密的莖葉擋去了大半視線, 自然不知道有人正在往這邊靠近。

直至聽見花叢後傳來一道青年男子閒懶的抱怨聲:“嗤, 上京這鬼地方,怎地比雁郡還冷,凍得我這隻腿痛老毛病又犯了……”

“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坐會歇歇。”

興致勃勃道“許久不曾來”要逛園子的是他,沒走許久就嚷著要歇息的也是他。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個因病精力不濟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這威風赫赫的祝小將軍。

崔沅頗是無語, 支支下巴:“那邊有個亭子。”

二人走過三折畫橋,從那開得蓬勃爛漫的木芙蓉後轉了出來。

只見走在前頭的祝榆明顯愣了下,“嗬”的一聲, 語調含笑:“崔府的婢子,如今都這般貌美嗎?”

崔沅原本垂著的眼皮,掀了起來。

葉鶯原本坐在涼亭石凳上看鳥兒在花叢中上上下下,眉眼神情皆放鬆。當下忙起身,對著二人一福——她雖聽說過,卻是不認得祝榆的。

但看對方衣著服飾,以及崔沅親自相陪,還離開了竹苑到這園子裡來遊逛的舉動,她也猜得到對方身份要緊。

至少上一次那王爺模樣的貴客來時,崔沅可沒有這樣陪著逛園子。

聽見祝榆的調侃,想不到還是個風流的。她將頭一垂,有些不知所措。

崔沅的目光落在她那繞了好幾個死結的裙帶子上。

堪比身側的木芙蓉花朵還大的一坨繩結,因著福身的動作擺動,格外明顯,頗有些可笑。

祝榆顯然也注意到了,稀奇道:“這醜玩意兒莫非是上京近來時興的花樣?你上前來,讓我瞧瞧。”

葉鶯知道被打趣了,將那裙帶子捏在手裡,解也不是,只好往後藏了藏,紅著臉喚了一聲崔沅:“長公子……”希望他替她解圍。

她這人閒著發呆或思考事情的時候,就會有許多無意識的小動作,譬如剝死皮,若是沒有死皮,手邊但凡有些甚麼,都會淪為她霍霍的物件。

崔沅頷首,瞥一眼石几上的鳥籠,問:“毛毛跟豆豆呢?”

葉鶯伸手一指,兩隻雪白的鸚哥不知何已站停在了樹枝上,歪著腦袋打量三人。見崔沅看過來,發現了它們,豆豆率先俯飛下來,盤旋降落在了崔沅的肩膀上。

月白的袍子因此被踩出了兩個爪印,小雞似的。

祝榆目光在他跟葉鶯之間來來回回,恍然大悟:“這便是你養的那兩隻鳥!那這貌美小娘子,也是你院中人了”

崔沅瞥去,將他後半截話給堵在了嘴邊。

祝榆到底收斂了些,笑道:“我道瞧著面善呢。行了,這遛鳥的活兒你家公子接了,小娘子,歇著去吧!”

葉鶯看崔沅。

崔沅點點頭。

她這才再一福身。

走出好幾步,還能聽見背後傳來那人揶揄的聲音:“你這傢伙,身邊放了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方才我還道你是鐵樹開了花,竟還成日對人板著張臉,真是暴殄天物……”

崔沅涼涼地掃了他一眼。

他這好友,在邊地呆得久了,性子確有些不羈。

“上京不比雁郡,禮法森嚴,收起你那些不正經。”

說罷,提腳走進了亭子。

肩上的豆豆撲騰著飛了起來,猶在學舌:“不正經!不正經!”

祝榆“嘿”的一聲。

祝榆難得回來,中午的時候,自是要留下用飯。

但見食案上,一桌很是熱鬧的菜席,既不單有北菜,t也非時興南飯,五花八門擺滿了食案,倒是將祝榆給唬住了。

又是吃螃蟹季節了,崔家太夫人就很喜歡用蟹肉餶飿,是以每年這時候,採買的管事天天都會挑一筐子大湖蟹回來。

竹苑今天晌午也有螃蟹,卻不是外頭時興的蟹釀橙、洗手蟹之類,而是將蟹蒸熟了,把肉跟黃都挑出來,包成玉尖面的樣式,裡頭還灌了湯汁子,筷子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極香。

除了蟹,也有似翡翠圓子、玉蟬羹、水晶膾這樣的精緻漂亮菜,應是怕祝榆從邊地回來一時吃不慣京中的飯食,還有粉煎骨頭、東坡肉這樣直白敞亮的肉菜。

湯是清燉鴨子湯,上頭飄些枸杞蔥末,紅綠相映著,很是好看。

當然,毋庸置疑,也很好喝。

崔沅正襟危坐,袖子端莊地垂落膝上,秉持著食不言,夾菜咀嚼的動作也十分優雅。相形之下,一腳支起,一腳直伸出去的祝榆就顯得分外隨性了。

祝榆嘗過一塊粉煎骨頭:“好嫩豬骨!外衣香脆。”

又嘗一碗鴨湯,清清淡淡,好喝。

“君家廚娘手藝見長啊,還是換了人不成?”

桑葉笑道:“祝侯爺不知,今日這桌席面是咱們院裡自己人整治的。”

祝榆一副“我就知道”表情,笑著夾了塊魚,又開玩笑道:“這麼好的鴨湯,再看看你家公子,吃得沒滋沒味兒,簡直五味不辨,敗興!不若將人給了我,也不算辱沒這廚子。”

崔沅臉色有些黑。

對方又嫉妒道:“美婢又美食,你這過得甚麼神仙日子?哪有病人該有的模樣?虧我還記掛你,養著傷呢還去觀裡給你燒香,合著可憐的是我。”

崔沅很不想讓他繼續方才的話題,順勢反問:“怎麼傷了?”

說到這事兒,祝榆“嗤”了一聲。

“巡城的時候捉著了幾個北涼細作,一不當心被那人身上藏的袖箭劃了下,口子不深,只是那箭上毒著實有些烈,差點去見了我爹。”

崔沅停下筷子看他。

祝榆還以為他是擔心自己,一揮手道:“早便好了!小事,沒與你們說便是怕你們多想,行了……”

崔沅打斷他:“若我記得不錯,雁郡的太守是何氏族人,何襄?”

祝榆:“……不錯,一個旁支子弟,算是何廬的堂兄。”

“酒囊飯袋罷了,你問這做甚麼?”他奇怪。

崔沅又問:“細作幾人?”

祝榆想了想,“那日之後搜城,找出來的約莫有十人,其餘小鎮子上也有零星數人。”

崔沅長指敲著桌板。

“邊陲重地,又有宣威軍鎮守……”

他道,“北涼人生得鷹目高鼻,與我朝大不相同,你說這麼多細作是如何混進來的?”

原本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想不出具體原因,經他一點,祝榆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桑葉早在崔沅問細作的時候就退了出去,這種機要,她們是萬萬聽不得的。

祝榆自己俯身將筷子拾了起來,端正坐姿,肅容道:“你有甚麼想法?細說。”

這頓飯兩人吃了近一個時辰,外人看來,絕對是相談甚歡。

葉鶯已經知道了祝榆的身份,禁不住問桑葉,“桑葉姐姐,你可知公子與祝小將軍是怎麼識得的?”

實在是太不搭了呀!

性子天差地別,又一文一武。

桑葉笑道:“祝夫人與咱們娘子是摯交呢,兩位公子可以說打孃胎裡就認識了,情分自然不一般。”

她掩口悄聲:“當初兩位夫人還有意結親來著,誰料兩個都是公子,遂互相認了乾親。”

葉鶯好奇:“公子是兄長嗎?”

桑葉搖頭:“祝小將軍九月的生辰,比咱們公子稍長三月。”

葉鶯“咦”了一聲。

也就是說,公子十二月的生辰,是冬日裡出生的呀?都說冬至將近出生的小孩子聰明,瞧這不是。

又覺得好笑,做兄長的不羈,弟弟卻是闆闆正正,完全反著來了。

桑葉見她這樣仰頭與自己說話,怪是可愛的,忍不住伸手在她頭上胡擼了一把。

密談完,祝榆一向有午憩的習慣,直接就在崔沅這書房外間的羅漢榻上躺下了,小眯了兩刻鐘。

門窗半掩著,午後的微風拂過竹林,聲音舒緩,特別催人眠。

葉鶯輕手輕腳地繞過屏風,用氣音提醒崔沅:“公子……今日還沒喝藥呢。”

上午祝榆來了,兩人光顧著逛園子去了,回來又到了晌午。

崔沅接過一飲而盡。

葉鶯端著空碗,又躡手躡腳地走了。

便是這麼做賊似的,祝榆還是醒了,醒來後舒展著肩頸在屋子裡踱步,一邊道:“你這兒睡不安穩,還是我那張大床舒服……”

他一邊踱到了書房,才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見這間平素清冷,鋪陳簡單的小書齋裡,比之從前多了一張小小書案,就擺在崔沅那一張寬敞的紫檀書案對面。

一大一小,雕花、材質都是一模一樣的,文房四寶也是一式兩份。

“喲,甚麼時候這麼有耐心了?哦,你二叔家二郎要下場了吧?嘖嘖,這一筆字……”

他拿起了桌上的字紙冊子,打眼一掃,隨後發現了甚麼般,怪聲起來,“這不對吧?不對吧?”

“我還當是人家二郎,崔澧南,這分明是個姑娘家的字!”

崔沅來不及制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祝榆對著那張他批閱過的小楷翻來覆去地研究。

祝榆邊看邊嘖,爾後一把將紙拍到他面前,笑眯眯道:“來,交代交代,怎麼一回事?”

不想看見他煩人的笑臉,崔沅抿了抿唇,將目光落在葉鶯的字跡上:“……並非你想那樣。”

“我想的哪樣?”祝榆不吃他這一套,含笑,“我不過是說這字是姑娘寫的,我還說甚麼了?”

“還是你要睜眼說瞎話,說這一筆簪花小楷,的的確確是出自崔二郎之手?”

崔沅:“……”

向來以頭腦壓制祝榆的他,一時竟想不到說辭反駁。

他拿過那張紙,慢條斯理地折了起來:“既知是姑娘家的字,就不應拿來談論。”

祝榆稀奇又嫌棄地看著他。

稀奇是因他竟預設了,嫌棄則是嫌棄他既都做出在書房內設桌案教姑娘家寫字這樣的事了,卻還是這般的陳年老古板。

能叫這老古板似的人動了春心的,這姑娘真是可以呵。

“是誰?”對方的冷淡不減他興致勃勃,越發好奇起來,“白朮?不對,你說她嫁人了。也不是桑葉,難道……是方才見過的那婢女?”

提起先前兩人的時候,崔沅都沒甚麼反應,唯獨最後,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

祝榆最是瞭解他,當即拊掌大笑:“嘖!這是被我給說中了。”

笑聲實在太吵,吵得他心煩意亂。崔沅很想像小時候那般拿廢紙團子堵他的嘴。

祝榆揶揄自己這乾弟弟,順帶傳授經驗:“總這麼端著做甚?瞧那小娘子模樣,怕不是還不知不覺。”

“告訴你要多笑,你不多笑笑,人家越發怕你,哪裡會知曉你的心。”

二人的相處細節,實無需告訴祝榆,崔沅只心道,她並不怕。

面上卻淡淡:“她無需知道。”

祝榆:“怎麼?你怕她不願?這個好辦,我一會便幫你去探探!其實依你這張麵皮,實在無需擔心這些多餘的……”

越說越不像了。

“因我並未有娶妻納妾的打算。”崔沅聽不下去了,沉聲打斷他,“所以還請阿兄,勿要多言。”

自己這好友被崔相那老夫子教成了個死人性子,多久都沒叫過他“阿兄”了?祝榆注意力卻不在這上面,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腦子病糊塗了?既喜歡,為何不納?”

“莫非……這病症會致人那方面不行?”

崔沅:“……不是!”

祝榆憐惜地看著他,一副“不用說了,我懂”的神情。

崔沅微皺眉:“非是旁的原因,其一,她同我說過,不為妾室。若有心籌謀,依我如今,娶妻自然不是不可。只她才多大?難道要在桃李之年困在這小小四方之中,就為給我守節嗎?”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

祝榆先是被他娶妻之言給震懾住了,不過仔細想想,倒也符合這人的性子。他在雁門待得久了,那裡民風純樸開放,沒有上京這般多規矩,高門娶平民的也有,所以並不覺有甚麼。

他與崔沅不同,喜歡,定是要去爭取的,於是反問:“你既能許下妻位,怎知人家就會不願呢?”

他一把抖落開方才那張字紙,“這字型與你t的多相似,想必是學了你的字?你的字雖好,卻難學,她怎地放著那些名家字帖不學,偏學你的?”

“你可明白,一個女子下意識學一個男子的字,意味著甚麼?”

崔沅反問:“你的字有佘夫子的影子,莫非你對佘夫子有意?”

“……”祝榆轉而問,“那你是甚麼打算?”

“便就這樣紅袖添香?這算甚麼?日後還不是要放出去嫁人。”

崔沅默了片刻,在他注視中緩緩點了點頭,“由她自己。”

祝榆瞪眼:“不是吧。”

睜眼片刻,確定好友來真的後,他啞然片刻,失笑道:“還記得小時候我騎了你最心愛的那匹棗紅小馬嗎?當時你氣得三個月沒理我,如今怎地大方了起來?”

崔沅沉聲:“人終會長大。”

祝榆簡直拿他沒辦法。

日薄西山,落日熔金,一天很快又過去,葉鶯來請示崔沅晚上怎麼安排飯食。

這是問祝榆是否仍要留飯。

祝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必麻煩,家裡還有人等著,我也該回了,待改日再來。”

崔沅送他到竹苑門口,葉鶯跟在後面。

祝榆猝不及防問她:“他給你開多少月錢?”

“啊?”

祝榆笑道:“我給你十倍月錢,跟我走如何?”

崔沅皺眉。

“……不了吧。”

葉鶯拒絕後,還下意識地朝崔沅看了一眼。

崔沅的臉色緩和了些,對她道:“你先回去。”

祝榆將二人神情看得分明。

哼笑一聲,嘖!放著錢財不要,非要留在崔家,為的甚麼?真是難猜啊!

待葉鶯走了,他拍了拍崔沅肩膀:“傻弟弟,我瞧你這神女並非全然無心,聽為兄一勸,有花堪折直須折……”

退開後,揚聲道:“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漫天霞光裡,徒餘祝榆大步離開的背影,崔沅目視許久,直至最後一抹衣角消失,才回過神。

祝榆這人雖不靠譜,卻也讓他開始審視起一個問題,心裡無法逃避。

那就是,她為甚麼要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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