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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捎家信 替她揩去眼角那顆將墜未墜的淚……

2026-04-24 作者:岑清宴

第24章 捎家信 替她揩去眼角那顆將墜未墜的淚……

雖說這幾日開始降溫了, 但一夜之間就到霜降的地步,著實有些蹊蹺。

新婚回來當差的凌霄垂著手,向崔沅彙報打聽到的情況:“今兒一早起來, 京郊山腳下不少農田都凍上了,現在坊里人心惶惶,有不少流言兇讖,說是‘七月飛霜,禾黍盡僵。陰陽逆序,禍亂朝綱’……擱著指桑罵槐呢。”

“英國公的親衛到處抓傳言的人, 扣了不少百姓, 現下有些硬骨頭的家眷聚在國公府門前討要說法。”

凡事關國運的流言蜚語, 背後大多都有操縱之人。一個百年王朝, 總有那麼些風雨不調順的時候, 過去何氏黨亦喜歡用這等手段, 如今被架在風口浪尖上的人卻變成了他們自己, 想必心裡上火得厲害。

竟蠢至這個地步……扣留關押百姓, 動用私刑, 都不必旁人有甚麼動作, 屬實是自掘墳墓。

崔沅道:“告訴京墨,他知道該怎麼做。”

凌霄低頭應是。轉身出去,在門口碰見了桑葉, 互相打了句招呼。

“怎麼樣?一個人可還忙得過來?”都是一起長大的,凌霄關切了一句,“要不要我家白朮早些回來?”

說是這麼說, 凌霄可不捨得叫自己媳婦早早地回來繼續當牛做馬。

孰料前幾天一見了他便狂吐苦水的桑葉卻一反常態,笑意盎然地連聲拒絕道:“不不不不不,你倆好好蜜裡調油吧, 公子這邊有我呢,完全能對付得過來,不必叫白朮姐操心。”

她的笑容過於燦爛,還有些做賊心虛的遮掩。凌霄狐疑地掃了她幾眼,甚麼鬼???

一時不禁懷疑,難道是公子許了甚麼好處,這廝想揹著他們獨吞?

桑葉也不解釋,只暗笑。

白朮回來?白朮回來哪還有鶯兒在公子跟前的機會?還是先別回來了吧!

公子分明也樂意著呢。

凌霄看她自個在那莫名其妙傻樂,彷彿看見了傻子。

桑葉回過神,白了他一眼,趕他走:“快走快走,一個大男人,賴在內院做甚麼!”

下午時分,郎中張峎如約而至,崔沅已在抱朴堂等著他了。

按照往常慣例,張峎會先為其把脈,記錄病案,再進行針灸治療。

張峎印象中,從他第一次來崔府起,這位貴介公子就格外話少,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在他t記錄脈案時忽然開口搭話了。

“張郎中,先前您說過有一兇法,若得成,可延壽至不惑之年,某想問問,現下那方子可還奏效?”

他的嗓音淡淡,似乎只是尋常一問。

張峎放下筆,有些難以開口。

“這方子傳世百年,唯寥寥幾例治癒者,其餘莫不命喪於兇猛藥性。即使是當初,某也只能保證三成機會……”

“依您如今狀況,這三成,興許還得酌情再看看。”

崔沅又問:“若不成,會怎樣?”

“藥性相沖,九死一生。即便醒來,也沒有多少時日了。”

張峎懇切建議,“其實繼續照眼下這般針灸,最好。”

穩妥,至少能保這兩年無虞。

沉默片刻,崔沅輕聲:“可還有旁的法子?”

張峎搖搖頭,輕嘆了口氣。

“您應清楚,曾經帝后為救靈王殿下,試過多少偏方遊醫,卻都沒有奏效。”

崔沅道:“好,我知道了。”

他沒再為難這個郎中。

當初經過了縝密的考慮,才在九死一生與溫水煮青蛙的必死結局中選擇了後者,換作今時也並無後悔。

他是個理智之人,心裡也早有分寸,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想再問一問,或許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呢?

申末時分,葉鶯睡了足足飽飽的一覺,在漸暗的天色中悠悠醒來。

待知道自己一覺醒來,郎中都已經回去了,不由得懊惱睡覺耽誤事。

但同時也舒了口氣,郎中既沒旁的反應,那公子應該就是無礙了吧?

這般想著,夜裡與重雲換了桑葉蒼梧下來。

原本研墨的是重雲,葉鶯添添茶水就行,但今晚崔沅坐在那研究一盤殘局研究了半個晚上,導致兩個人都很閒。重雲嘴巴不停,也不知道兩個人說了甚麼,在那裡偷偷地笑。

女孩的眉梢彎彎,盡是燦爛笑意。

這樣生動的畫面,崔沅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公子,有甚麼吩咐嗎?”

葉鶯雖然摸魚,亦很貼心地關注著這邊。

崔沅收回眼神,道:“沒有。”

葉鶯就繼續樂呵呵地聽重雲的八卦去了,不時還會津津有味地點評。

“嚇?真的抓到採花賊了……怎的不報官?哈?原來是這樣呀……”

跟人說八卦最高興就是遇上葉鶯這樣的搭子,情緒價值給得夠夠,還能時不時從荷包捏出個糖來分著吃。

重雲益發卯足了勁兒,原本長身體的階段,每天早早就困得點頭,今天卻精神奕奕不知疲倦。

他年紀小,最合適被崔沅派著在府裡到處行走,聽過見過的可多啦!等他講到第四個還是第五個宅門秘辛的時候,公子卻忽然道:“重雲。”

嗯?

二人刷刷回頭。

“仔細你的牙。”辨不出喜怒的聲音。

重雲飛快地再拈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裡,點頭道:“嗯!”

“……”

葉鶯以為這是公子嫌她們吵了,委婉提醒,於是頗識時務地將重雲趕去了茶水屋:“去!睡覺去!熬夜的人長不高!”

至於為甚麼是她留在屋裡,她想當然地覺得,因為她跟公子有共同的“秘密”啊。

再晚些的時候,院子靜了下來。

因為降溫太猛,前些天唧唧不斷的蟲鳴聲都消失了個乾淨,葉鶯也有備而來,將崔沅室內的鋪陳都換做了只有冬日才用得上的厚傢伙,連自己睡的矮榻也鋪得軟軟的,躺進去特別特別舒服。

不僅如此,她還誇張至點了手爐硬塞給崔沅。

崔沅這才知道這姑娘牛勁上來,根本沒人能拗得過她。犟得很。

崔沅無奈,離開窗榻,來到西間書房,取出先前寫了一半的書信,喚她研墨。

衣袖輕挽,露出一段欺霜賽雪的腕子,隨著葉鶯捏著墨條在硯盤上打圈輕磨,空氣裡漫開一股子香氣,直往崔沅鼻子裡鑽。

應是袖口不小心蹭了糕點上的糖霜。

幽溢的甜香與香爐裡點的清冷幽蘭香交織在一起,就好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忽然動了思凡心一般說不清道不明,將崔沅的思緒扯遠了。

想到了今晨的夢。

想到了張峎欲言又止。還想到了她昨夜試探後的鬆一口氣。

他斂目,無需過多思考便成書。

朝局、何氏、崔家乃至竹苑裡打雜的小丫鬟的去處都安排好了,唯有一個人,他好像無法替她安排,他需得問問她的心意。

葉鶯就見他沉吟了片刻,而後抬眼看著她道:“九華宗清隱長老與我有些交情,你若是仍想習武,可以拿我的手信去尋她拜師,做個外門弟子。”

“當然,若你仍想回到杞縣,車馬、銀錢,這些都不必操心。明日,我便去尋祖母要你的身契,你拿著去縣衙,就可以銷籍。”

“若是日後有甚麼不懂或難處,拿這個找凌霄,他必會幫你。”他道,一邊筆下行雲,頃刻又成兩封信。

一封給清隱長老,薦她去往拜師,一封留給她,日後拿這憑證來尋凌霄。其實都多餘,因他會對凌霄的囑咐早已交代得差不多,剩下大半,幾乎全是託付。他定能明白,自己要他照看的,是這姑娘的一輩子。

葉鶯怔怔。

崔沅這副語氣她熟悉。

接過信來看了半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腦子裡去,思緒紛亂如麻。握著紙的手都在抖,快要被巨大的難過給吞沒了。

“怎麼就……”

她停下來想深深吸氣,結果又是一滴淚湧了出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斷了線似的接連往下墜,甚至有些都砸到崔沅手上。

崔沅第一次知道有人的淚是燙的。

葉鶯語無倫次,“不是,不是都退了熱,郎中也回了,怎就……”到了這地步了?

話說不下去了,眼淚珠子卻止不住啪嗒啪嗒掉,崔沅心間好似也下起了小雨一樣。但怎麼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欣慰。

“不要怕。”

他頓了頓,“不要哭。”

“昨夜的風寒確是好了,你照顧得很好。”

騙人!葉鶯哽咽地質問,“那為甚麼要寫遺書呢……”

別以為她不懂,分明就是在交代後事!

信被洇溼。

難過中,忽然有隻手撫上臉頰,輕輕揩去了眼角那顆將墜未墜的淚。

崔沅終是沒有忍住,伸出了手。

掌心跟指腹的薄繭掠過的面板,觸感特別不真實。

葉鶯透過朦朧的淚眼,竟看見探花郎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你應知道,我這個身份,與各處都有許多牽絆。有些事……未雨綢繆總比臨陣慌亂得好。”崔沅替她拭淚,耐心與她解釋,“我非是快要死了,只是不想把你困在府裡,為人奴婢,勞勞碌碌的。你應在自己的天地,無拘無束。”

或許放在之前,她就此驚喜感激地答應了,可眼下她竟完全聽不進去。

以為面對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可以更坦然,更釋懷,卻不想原來這麼難。

寥寥幾月,原來可以改變一個人這麼多。

她惱怒地逼視回去,“公子又把我當成甚麼說到做不到的小人了?我既說過要同幾位姐姐一樣陪伴公子,就不會食言。”

“你本就不是竹苑的人,實在不必如此。”崔沅垂下眼睫,將要收回手。

她卻拉住了那隻將要離開袖子。

“還是說,長公子如今覺得蘇合的飯食更合心意?已然厭棄我、不再需要我了?”

“若這般,我無話可說。”

面對這耍無賴似的言辭,崔沅竟感到無計可施。

也許該故意順著她的話承認,這樣她便會因為惱羞成怒而順勢答應離開。

可當他觸及她眸中倔強淚光,因傷心而哭紅的眼眶,還有那片清潤明亮眼神,張了口,竟怎麼也說不出一個“是”字。

兩瓣唇翕動,又閉上了。

只他已決心不想再讓這雪球越滾越大,徒增煩惱,閉了閉眼,再想張口,葉鶯卻十分地靈透,凝著他的眸子:“瞧,您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我。”

垂眸沉默的崔沅被自己的話砸了腳,遙望窗外的竹林。

一場雨後,惱人的竹筍又飛長出來許多,使人怎麼拔也拔不完。拔了,那原本紮根生長的地方好似缺了一塊,空洞洞的。

沉默許久,無奈地妥協了。

“當然沒有厭你。”他說。怎麼可能厭?

若今日郎中的回答仍有三成把握,他必是要試一試才肯。

嘆息一聲:“明日將筍給做了吧。”

見她唇一抿,似又要哭,他下意識將指腹往前一送,扶了上去,“別……”葉鶯卻笑了。

那些模糊的淚化成了盈盈春水t,映著燭光在眸中流轉,顧盼生姿。

崔沅手心似燒灼起來。

替葉鶯傳信這個事,凌霄常在外跑,並不知曉竹苑的情況,白朮也只是告訴他,有個婢女是被拐來的,如今安頓下來,想要給長輩去一封信報平安。剛巧,這個長輩是個醫術不錯的遊醫,順道接來府上給公子瞧瞧。

這些時日在外行走,凌霄找過不少遊醫,多是名不符實之徒。所以這個事情,重要,卻也沒那麼重要,所以他交給了手底下一個叫杜仲的小廝去做。

杜仲難得跑這種輕鬆閒散的差事,一路遊山玩水,過了近半個月,才到了杞縣。他不比凌霄有公子的手信,與當地的官署說一聲自會有人帶路,而是自己一路問當地百姓,終於在傍晚摸到了小柿村裡。

村頭有條清水溝,魚蝦豐足,自後頭山上繞三兩間屋舍蜿蜒流下。屋舍看著像是個學堂模樣,一個灰袍長髯的老頭正往窗戶上糨紙,幾個八九歲的小孩拖著鼻涕蹲在門前看螞蟻搬食。

杜仲見有人便上前打聽:“阿伯,你們這兒可是有個姓劉的郎中?”

徐琦回過頭,見他面生,不是這附近村民,便遲疑道:“你是……?”

杜仲笑道:“這不是,劉郎中的家人給他捎信來了。”

也是巧,徐琦聽他一口上京官話,聯想到劉邈家中確有幾個子侄在上京,不疑有他,便點點頭,囑咐幾個孫兒徒弟關好門莫要亂跑,便帶他前去。

劉邈家。

杜仲甫一進門,就被一股清苦的藥香味給包圍了。

方才那位夫子住在村頭,堂前堆了幾塊大石與碎石若干,搭成個洗墨池,曬了一地的舊書。這廂醫館後院連著青山隱隱,流水迢迢,橫豎十幾排藥架錯落有致,竹簍裡還有今天上山新採的不知名種草藥,根上還帶泥哩!

當真是個隱世的好地方。

劉邈不認得他,以為是新置的小廝,一邊拆了信皮道:“怎麼今日來了?可是家裡缺銀錢不成……”他的聲音戛然止在喉間。

徐琦見他面色不對,還以為家中出了甚麼事,走上前去想著如何安慰,卻沒料到一把子被他薅住了肩膀用力搖晃。

徐琦只覺全身的老骨頭要散架了,還安慰呢,止不住地罵:“老匹夫,發甚麼瘋這是!”

劉邈一把將信拍在他臉上:“快看快看!是殿……是鶯兒!”

狂喜過後,劉邈還記著身旁有外人,因不知陛下是何心思,便沒有暴露身份。

徐琦都不必看內容,只這一筆毫無骨頭的字,分明是自己教出來的,旁人仿都仿不成這鬼樣子,是鶯兒不錯。

張嘴一吸氣,嘴巴便合不上了。

信裡寫道,葉鶯被拐之後的經歷,跳船、逃跑、被牙行的人打那些不好的自然隱去不說,只道自己眼下在崔相家中,照顧長房郎君的日常飲食,倒也輕鬆自在,順便還誇了一下崔家人仁厚,自己並未受到苛待。最後則是交代了崔沅的病情,請劉邈進京一趟,看看是否有醫治的法子。

看到這,他欲言又止地瞥了不明就裡的杜仲一眼,他……他家崔相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在伺候他孫子!

劉邈已經喜氣洋洋地收拾起衣物來了:“高興傻了不成?快快快,鶯兒讓我進京一趟,你跟著我一塊走,順便記得告訴他們一聲,還有……傳訊息阿阮他們!叫他們莫白費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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