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輕薄他 對酌,試探,高熱,照顧……
圓月漉漉, 光華清瑩。
閒坐一刻,屋外傳來些微動靜,都不必回頭, 崔沅始覺自己已經不需要靠外力就能分辨出她的腳步聲了。
呼吸的功夫,果然見葉鶯今日穿的淡青色裙裾掃過地磚,轉過屏風,出現在眼前。懷裡努力抱著兩個酒罈子,額前髮絲微蕩,略顯踉蹌地快步過來了。有熟悉的幽蘭香氣盈面。
她身上這條裙子是七月新裁的, 最近特別愛穿, 的確, 也很配她。
澄澈清亮的嘉陵水綠, 就像詩裡形容的那樣, 含煙帶月碧於藍, 襯得她本就欺霜賽雪的手腕跟脖頸越發細瘦白皙。
崔沅忽然懊悔, 自己怎能讓一個小姑娘幹這樣的重活?
緊接就要把酒罈子接過去。
葉鶯並不在意, 她可是能徒手搬個大南瓜的人。
酒罈子在懷裡, 她一下子抱緊了:“公子, 我來就好。”
崔沅瞥一眼過去:“放手。”
許是他這會子耷著眼角,看起來就像板著臉,葉鶯不敢再多爭執叫他更生氣, 乖乖地放開手。
夜深了風涼,葉鶯伸手要關窗,又被他止住了:“開著吧。”
屋裡坐久了悶, 崔沅甚至還卸了東牆上可活動的窗扇,讓清風毫無遮擋地灌進來。
牆身連線著美人靠,人坐在上面, 便能將窗外景色一覽無餘。
他是為這片月色才興起飲酒,若僅隔著門窗捲簾欣賞,未免辜負初衷。
瞥見葉鶯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抿了抿唇,反問:“我看起來可是弱不勝風?”
葉鶯立馬搖搖頭。
長公子瞧起來不是弱不禁風,而是跟瓊林玉樹似的,光耀奪目,不可褻玩,怎可讓他染了凡間俗氣?
目光相接,葉鶯的眼神遊移開,笑著找話題:“這酒好香啊,隔著罈子都聞得到味,莫非是青州的酒?”
崔沅似一笑,長指撫過壇身,“是友人所釀。”
葉鶯眨眨眼,“公子的這個友人,可是往年圓月常與公子共飲之人?”
她方才似在他眼中看到一抹悵然,像是懷念之意。
崔沅微微頷首,隨意地坐在美人靠上,讓她也坐。
葉鶯挑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開開酒,一股子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未品先醉。
“好香啊。”她由衷地又讚了句,笑道,“那今兒我也成公子的酒友了。”
清亮的酒液倒進青白釉刻花的注壺裡,崔沅往溫碗中緩緩注入熱水,心內默數幾十息,再用指背略試一試溫度,覺得合適了,擦拭壺底,先給葉鶯倒了一盞。
酒盞亦是一套的青白釉瓷,沿上鏨刻荷葉紋t,頗是淡雅清新。像這樣胎薄細膩、古樸大方的酒器,唯官窯才有。
葉鶯笑眯眯地謝過,一口乾盡了,便滿口地誇:“果真是好酒!”
扭過頭去,則偷偷皺臉,呲牙咧嘴。
長公子瞧著冷冷清清高山白雪似的,沒想到好這麼辣的酒!
崔沅自己飲了一口,眉眼不動:“我這好友生於朔方,長於雁塞,釀的酒,也自帶一股子沙塵氣。”
“咳,”葉鶯舔了下唇,“那,這酒可有名字?”
“浮生醉。”
原來這麼個名字麼……
“他,”葉鶯躊躇了一下,及時打住了話頭。
會不會……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幸而那清清淡淡的長公子笑了一下,道:“前歲承襲了宣威侯的爵位,戍守雁門郡去了。”如不出意外,今年也該回京述職了。
葉鶯肩膀頭子不自覺地一鬆,露出笑意:“公子的這個朋友,原來是祝小將軍啊。”
“你認得?”崔沅有些意外。
葉鶯道:“前些年宣威軍行經陳留,在仁邑山紮營過,還幫著縣衙破案呢!那人犯窮兇惡極,便是祝小將軍帶著幾個親兵進山將人給圍獲的,可厲害啦!”
說得像是親眼見過一般,崔沅垂眼,提起溫酒壺又給她與自己倒了一盞,“第二盞有不同風味,試試。”
葉鶯這下不敢像之前那般莽撞了,小抿了一口,“咦?”
她咂了咂回味,奇怪……
“飲頭一杯時,入口燥辣,渾身騰起使不完的牛勁,有種下田犁地的衝動。第二杯卻覺得心境快意,好似功成名就一般……”
她覺出這酒的妙處,將盞中剩下的酒液一飲而盡,那種人生得意的喜悅擁著她飄飄灑灑,如踩雲端,暈乎乎地道:“還要,再來一杯。”
見她語氣裡已經沒了平日的那種敬意,面上也浮現嫣紅的一抹緋意,崔沅便知她醉在第二杯裡了。
他方才話未盡,這第二杯入口雖比第一杯柔和醇厚,後勁卻大,若非常飲此酒之人,很容易便醉了。
“慢著些,莫醉了。”崔沅再給她倒了一杯。
葉鶯眨眨眼,定睛細看他倒酒的動作,酒液凌空注入杯盞,往上……“公子。”
崔沅側目。
葉鶯捧臉喟嘆,“您生得可真好看。”
崔沅頓了頓,待悸動消失,有些啼笑皆非。
自己見過多數飲浮生醉至醉之人,要麼狂放不羈,要麼豪言壯語,要麼泣涕橫流,她倒好,安安靜靜,一團孩氣。
他問:“頭可難受?”
葉鶯很快速地搖了搖頭,又搖搖頭,雙鬟上綁的髮帶都跟著搖成了撥浪鼓。
撥開亂髮,豪氣沖天:“我沒醉!還能喝!”
所有酒醉之人強調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沒醉。
沉吟片刻,崔沅仍是將第三杯酒放在了他的面前。
葉鶯渾然不覺,飄飄忽忽入口,微辣的酒液滑過喉嚨,以為心境能更開闊些,心中卻忽地升起一股悲涼之感,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就……叫人很想哭。
方才的喜悅,轉瞬成了過眼雲煙。
她有些恍惚地看著眼前的崔沅。
“如何?”崔沅早有準備,推了一杯茶過去。
說是對酌,卻一直都是他在為她倒酒好像。
葉鶯聲音悶悶的:“公子,這第三杯……是不是才叫浮生醉啊?”
崔沅挑眉。
她咬唇:“就,我也說不出多高深的話,就覺得心裡脹脹的,好像剛剛從洞房花燭一下經歷了夫離子散似的。”
“所以,第一杯是英雄尚少,滿懷壯志;第二杯凌雲初酬,風光快哉;第三杯……”
可能是人走茶涼,世事滄桑,也可能是英雄遲暮,再無年少。
夫離子散……
崔沅揉了揉眉骨。
的確,飲盡這第三杯,才算真正嘗過此酒。
“這個反應很正常。”他道,“你也很聰慧,不必妄自菲薄。”
“旁人無法參透的浮生醉,你只一次便體會出來了。”
崔沅是從不說客套話的,他既給了誰肯定,便是真的讚賞。
葉鶯一直都是個簡單粗暴的人,這酒對心思越深的人影響越大,對她來說或許就像個調味劑,所以想到的才是“夫離子散”這種不痛不癢的挫折。
她灌了口茶緩緩神,又聽見崔沅的誇讚,立馬轉憂為喜,又好奇問:“公子飲此酒也會有這種感覺嗎?”
公子想到的,是甚麼事呢?
她眼神一閃。
崔沅卻搖了搖頭,淡然地道:“只有不能控制情緒之人,才會受酒影響。”
酒只是酒,放大的,也只是人本身的際會感受。
葉鶯感覺自己剛被誇完,又被掃射了。
戚……還“只有不能控制情緒的人才會受影響”,剛才也不知道是誰不高興呀?
她撇撇嘴,斜著眼睛戳穿他:“那公子適才進來拉著張臉,想來是本就不愛搭理咱們了。”
“……”
擠兌完,葉鶯又眯眯笑,舉杯道,“公子,這一杯得我敬您。”
崔沅不明就裡,直到葉鶯拿酒盞與他撞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聲響,葉鶯晃晃手中荷葉盞,側倚在美人靠的欄杆上,嫣然一笑:“還從來沒正經對公子說過謝呢。這一杯我幹了,您隨意。”
說罷豪爽仰頭一飲。
崔沅自然亦將酒液飲盡。
他也接連喝了幾杯,卻不似葉鶯桃腮泛緋,眼神水潤,清明得一如平常,唯有衣裳染了淡淡酒氣。
他將目光投向她沾著清亮酒液的唇畔,很快移開,斜斜地平視著她身後那片瀟瀟竹葉。
“謝的甚麼?”他問。他想了一圈,似乎想不出自己做了甚麼,值得她特別道謝的。
至於教她習字調香……他想,那也是他樂意的。
葉鶯果然道:“公子心善,跟著公子,我的字進步可太大啦!”
崔沅其實聽到她這種清脆的語調就會有些想笑,並非那種嘲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柔和。
臉上卻還要保持著持重,道:“是你自己認真,與我關係不大。”
葉鶯不應,道,“總之就是要謝。”
崔沅對月輕晃酒杯。
這官窯的青瓷十分漂亮,胚淨勻薄,色澤清透,荷葉杯沿舒展大方。就像她……視線輕移,崔沅心想,嘉陵水綠這種雅淡顏色穿在她身上很是合適,叫看見的人心情也明媚了三分。
他垂眼一笑,再斟酒:“那我也該謝你。”
“咦?”葉鶯眨眼,謝她甚麼?
想謝她不辭辛勞,變著法子花樣讓他開胃,想謝她心思細膩,察覺他細微情緒,誠心開解……這些話,卻不必明說。只他清楚就好。
他說:“若沒你,今夜豈不是少個飲酒說話人?”
甚麼呀……葉鶯張張嘴,眼神一動,“那,我能不能向公子討個謝禮?”
都開口到跟前來了,他還能不應?崔沅被逗得勾唇:“先說來聽聽。”
葉鶯狀似思索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語氣試探地問:“唔……公子畫畫得那麼好,能不能送我一張畫像?”
“以後說出去,這可是探花郎給我畫的呀。特別特別有面子。”
她面上雖笑著,心裡卻在緊張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崔沅一眼察覺。
因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在木質闌干上摳摳索索,帶下來的細小木屑紛紛揚揚,一如少女心事紛亂。
“要騙人,至少應當騙過自己,旁人才可能會信。”他看著她。
“……”
念頭被看穿,葉鶯也帶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收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直面道,“其實吧,我方才瞧見了……公子畫的乞巧夜,上頭有我呢。”
後面說了甚麼,崔沅已經聽不見了。
心裡想,她果然是看見了那幅畫。
早在畫成那一刻他就十分清楚,這幅畫若被旁人看見,定會惹出許多的麻煩。
最好,就應該燒燬或者撕掉,煩惱瞬清。
可他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不但留下來了,還藏在與寢居相連的暗室之中。
那間暗室一直是他的私密空間,便是白朮桑葉,沒有他的允許也不能踏足。
可亦是他親口允她進入的資格。難道,他就沒想過可能會被她看見嗎?
暗室裡的東西,皆是他親手整理存放進去的,他怎會不知那幅燙手的畫就堆在酒箱子旁?
甚至,還放在最上面。
他怎猜不到她有可能會碰落那堆散畫?
崔沅輕輕摩挲酒杯,凹凸起伏的荷葉紋理細膩而清晰。
當他意識到,在等待她回來的那段時間裡,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不願還是期待的時候,方才還清冷冷的月光竟好似蒙上了一層薄霧般……迷惘了。
自己何故會有這種感覺?
夜風輕輕拂過臉側,飲過酒的面上終不比尋常冷靜,兩個人t都覺得自己微有些燥。
氣氛靜沉。
葉鶯自說完,就彷彿失去了所有勇氣。
忐忑、不安……彷徨。
長公子見過多少大家閨秀呀,身邊亦不缺貌美婢女,不應……不應會是她猜的那樣。
可那夜星河漫天,月明如霜,竹苑的婢女聚在一起玩笑打鬧,偏偏入畫的只有她一個。
她偷偷翻了其他的畫卷,全都是山呀,水呀,不見一個人影。
偏偏又叫她想起,他真的是一直對她很寬容,寬容到完全沒有讓她想起來最開始白朮口中那個嚴格的公子。
看見的第一眼,她忍不住徹底展開了那幅畫,隨後傻在那裡彷彿怔了一個世紀。
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但直覺告訴她這是不尋常的。
因她雖對公子抱有好感跟感激,卻不會在練字時偷偷練他的名字,還藏起來。這樣的念頭,從沒有過。
所以當下葉鶯就呆在了那裡,不過她還是不肯相信。
其實就是完全不自信吧,才忐忑地來試探崔沅了。
沉默的這一瞬就像無限拉長了時間,直到葉鶯都有些受不住尷尬,想要開口轉移話題,卻聽見崔沅道:“很美。”
咦?
崔沅重複了一遍,“因那天,月色極美,人亦很美。”
美,需得人記錄。
所以才畫了下來,所以才不由自主地留在了紙上。
他並未說謊,眼中一片清明。
所以……葉鶯很明顯地鬆了一大口氣。
適才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就靜了下來。
原來,僅僅是因為覺得美這麼簡單的原因呀。
葉鶯恍然大悟,想起來白朮曾說過公子挑剔的毛病……其實這就是顏控吧?
她竟還心慌意亂的想了那麼久、那麼多。
葉鶯當然是相信長公子的為人的,畢竟,那幅畫兒一看就知,只有心思澄澈、品行乾淨,沒有分毫邪念摻雜的人才能畫出這樣的畫面。
是純粹欣賞的眼光。
葉鶯羞愧。
她失心瘋了嗎?竟然還自作多情,以為長公子對她有那樣的心思……真是羞死。
長公子多麼坦蕩的人呀,教她寫字、調香、練武,這都是出於好心,有些還是她主動求的,怎麼能將人家的善意揣測成對自己別有用心呢?
葉鶯的頭幾乎要埋到膝蓋裡去。
臉上熱意更加洶湧,好似要燒熟了一般。
況且,就算她這般揣測他,他也不曾給她難堪。
這麼好的人,這麼一位皎皎君子,怎麼就……葉鶯忽然有點難過。
重新抬起頭,眼眸彎處笑容:“公子的畫,很好看。也將我畫的很好很好看。”
兩個人的目光互相在彼此身上流轉,半空中撞上,眼底一片清明。
葉鶯以為,再沒有比這更坦蕩的時刻了。
小酌以後,又將心事說開了,夜裡本該做個美夢才對,可葉鶯這一覺睡得卻不甚踏實。
夢見大冬天吃冰碗,紅豔豔的西瓜、水靈靈的葡萄,凍硬了碼在冰碗裡,澆上酪漿蜜汁,幽幽地透著涼氣,看著可誘人了。一口下去,從天靈蓋凍到了腳後跟!
嘶……葉鶯哆嗦醒了,才發現睡前沒關窗戶。
走到窗前,發現草尖兒白白的,花也蔫枝耷葉。
撲面秋風瑟瑟。降溫了。
葉鶯被這風一吹,算是徹底清醒了,心裡訝異,這才幾月?怎地忽然下霜了?
今年可真怪。
這種天氣,身上蓋的這塊薄毯就有些不夠看了,葉鶯臨時翻出桑葉的來,兩條一起,才勉強足夠抵禦突降的室溫。
重新躺回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連她都被冷醒了,那公子?
“公子?公子?”
她隔著屏風輕輕喚了兩句,沒有得到回應後,又提高了聲音:“公子!”
……
…………
這樣的動靜,正常人都該醒了。
葉鶯幾乎瞬間想起來,病房隔壁床的那個男孩子,就是有一天夜裡睡覺的時候突然發病,之後再也沒醒過來。
現代尚有科學儀器監測的情況下都有來不及的情況……想到這裡,她腦門直突。
心一橫,緊張抵過了一切,她徑直繞開屏風闖了進去。
淡墨疏影的帷帳,繪著雪裡紅梅的枕屏……這些她都無暇欣賞,目光投向帷帳之中,床榻上,她的公子闔目躺在那兒,俊美的臉龐表情平和,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可是近看便可知面板紅得不正常,即便是睡前飲了些酒,也早該褪了!
何況只有她喝得發暈,公子臨睡前還是好好的清醒模樣,連耳朵都沒紅。
葉鶯顧不得那些甚麼主僕規矩男女大防,心急地伸手貼上他額頭。
好燙!
火爐子似的,這可怎生是好!
“公子!您醒醒!”
“公子!”
葉鶯一拍腦袋,對,去尋桑葉姐姐,讓她找婆子要對牌,出去敲大夫的門!
崔沅只以為身處萬丈深淵,腳下是熔熔鍊獄,炙烤得人口舌發乾,耳邊還有旁人哭喊求饒的聲音,身體翻來覆去地疼。
疼、疼、疼
若這般墜下去,只怕是再也醒不了過來了罷?
不甘心。
分明還有許多事還沒有善始善終……還沒有交代清楚。
在這種不甘心的情緒中,他聽見有個特別好聽的聲音,一直在喊他,試圖把他拉回來。
“公子,公子……”
崔沅掙扎著睜開了眼。
葉鶯幾欲轉身,見他醒來,欣喜地撲回榻邊:“您醒了!”
張口瞬間,眼眶裡含了許久的淚,凝成一顆碩大的珠子,直直砸了下來。
嚇的。
別哭。崔沅動了動手指,想開口,喉嚨撕扯一般地疼。
這下,真是恨不得繼續昏睡著,至少不必在她面前顯出這些虛弱不堪。
葉鶯卻有十足的經驗,因她曾全部經歷過一遍。徑直捉住他的手,還是燙,燙得嚇人。
崔沅視線放在兩人相交的手上。
“公子,您發燒了,我先去倒盞茶來,再讓桑葉姐姐去請大夫!”葉鶯急切。
顧不得燒熱茶,溫冷的白水下肚,崔沅被她扶著連灌了兩盞,才堪堪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必驚動。”他聲音好似飄在空中,“你去……抱朴堂,有退熱的藥。”
“再灌個冷湯婆子來,散散熱氣。”
“不用怕,照我說的做。”聲音雖輕,卻有令人安心的千鈞之力。
葉鶯照做。
崔沅不讓她找任何人,她又不放心讓他一個人獨處,便將爐子搬到了屏風邊上煎藥,隨時都可看到。
“都怪我……分明知道公子還病著,怎能教公子飲酒呢?自己還喝暈了,夜裡忘了關窗,害您著涼……”葉鶯垂著頭,雖看不清表情,可睫毛溻溼。
有盈不下的,劃過臉龐,沒入爐火發出“嗶剝”一聲,消失不見。
因她垂著眸子,崔沅才可以這般肆無忌憚地注視。
嚇得哭了都。
崔沅一時不知心裡是甚麼滋味,從前分明最討厭別人圍著他哭哭啼啼了,而今看她眼眶微紅淚盈於睫,卻生出了一股濃重的憐意。
除此之外,還有些不舒服。這樣一雙眼,不該是用來流淚的。這個使她流淚罪魁禍首還是自己,就更不應該了。
“不必自責。”他半個身子靠在床頭,聲音仍輕,“酒是我要喝的,且今夜降溫突然,誰也沒料到。”
“不關你的事。”
崔沅是純粹的文人,說話嚼字得厲害,說的是不關她的事,而非不怪她,好叫她趁早放下心。
只以他現在的精力,高熱其實十分兇險,若被祖父祖母得知,定會遷怒守夜的人。
他必不會讓長輩罰她。
一尺多寬的木板,身強體壯的凌霄尚且有幾日下不來床,她一個嬌滴滴小姑娘,怎生受得了?
崔沅只消想到她可能會毫無尊嚴地被幾個健僕按著,求饒,呼痛,下半身滲著血,被府裡眾人參觀一路從前院走回竹苑,原本輕快腳步變得踉蹌……是違背孝道?還是要他眼睜睜看著?
崔沅根本無法想象!
院子裡有諸多口舌,蘇合是祖母之人,忍冬為自己另尋了新主,卻不知是誰,有何居心。所以剛才那一瞬間,崔沅想的是,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等天亮後,又是一旬了,大夫會來的。
他只要撐到那時就好了。
心裡撐著一口氣,與身體上的倦乏較勁兒,燒得骨頭又疼了起來……崔沅閉了閉眼。
自己發著高熱呢,還來寬慰她。又苦又刺鼻的藥味充斥鼻腔,過去葉鶯特別討厭聞見這個味道,每次都藉口在他喝藥的時辰躲出去,現在卻當成了聖旨寶貝一樣。
眼見崔沅眼皮翕動,昏昏沉沉,她忙更加賣力地扇起風來:“公子別睡!待喝了藥,發發汗再睡!”
藥t熬好後,葉鶯端著藥盞,一勺勺吹涼,再送到他唇邊。
崔沅垂著眼睫,一口口飲著。
自他湯藥不離起,何曾這樣一碗藥分成數十口喝過?又何曾要人親手喂到唇邊過?
甚至旁的婢女,都不可能這樣面對面坐在他身邊的榻沿上。
除卻他不允的原因,她們敬他的時候,亦是怕的。
葉鶯平日再沒正形,這時候也生不得出甚麼風花雪月的心思。眼前的人從耳根到手指尖都泛著緋紅,偏生兩片好看的唇上毫無血色,白得嚇人。
這下真成弱不勝風了。
卻不知,對方已然將漆鏡般的醇苦湯藥品出了淡淡甘甜。
喝了藥睏意更濃,崔沅終是抵抗不住,再度睡了過去。
只這回葉鶯安心了些,搬出來厚被子蓋在他身上,又備了幾條帕子浸在冷水裡,換著給他敷在額上。
不知折騰到甚麼時辰,總之天邊泛青的時候,換下來的帕子終是不怎麼熱了。葉鶯鬆了口氣,徹夜未眠的睏倦齊齊湧上來,本是想將帳子拉起來,卻無知無覺地睡了過去。
真的是倒頭就睡,秒著。
崔沅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光微瀾,窗上薄霜未消,還早。
身體處於極度的暖和中,低頭一看,竟是蓋了冬天的棉被。手腳比起昨晚,到底恢復了一絲力氣,可以自己坐起來了。
光線幽微,他想要挑開帳子,微微引首,驚覺榻邊竟趴著個人,待眼神適應光線之後,再看清她的臉,崔沅呼吸一滯。
昨夜記憶盡數湧上來,想必她是連夜照顧了自己一宿,累得不行了,才趴著睡著了。
崔沅沉默了一下,終是放縱了心思,任由目光久久停在她身上。
她衣衫齊整,髮髻未解,卻枕得有些鬆散了,柔柔地垂在耳邊、肩窩,烏順如雲。
帳內空氣不夠流通,她睡得有些臉紅,襯得烏髮更濃、桃腮如雪。
纖長的睫毛似某種鳥類的羽翼,醒時忽閃翕動,閉著眼,在眼瞼投下細碎的陰影。
晨光透過雲綃紗的帳子濾進來,變得分外柔和,有一束打在她面頰上,那片肌骨幹淨得比雪地裡初生的白梅還攝人心魂。
他終於想通昨夜那份迷惘從何而來了。
崔家人那份與生俱來的挑剔傲骨,到了這裡,盡化作一杆良筆,將她眉眼鼻唇仔細再仔細,珍重再珍重描摹。
但他總覺得,不光是因容貌。
宮裡懷慶公主亦是萬里挑一的美人,上京好女如雲,各有千秋,面對她們,他統統不會有這種悸動。
有些人便是命裡帶的紅線,他還記得夜香花叢下那個有些怯怯的小姑娘,眼神特別清澈,一眼便萬年,於是心生好感。在之後的日子裡,他毫無辦法地放任這份好感越滾越大。
葉鶯睡中也不安穩,彷彿做了噩夢,眉心輕輕蹙起。
崔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將那一抹愁緒撫平。
昨夜一睜眼,有顆碩大的淚,像是剔透的琉璃珠子,直直砸在他手邊。
那時就想拭去。
手離眉心還有不足一寸距離時,他忽地回過神來,心思驚疑。崔澧南,你這是在做甚?
葉鶯昨夜的忐忑都被他看在眼裡,於是為了安她心,他沒有全然坦誠。
她真的是很信任他,一說便信了。
只她不知,她心目中皎如陽春白雪的長公子,其實剛剛……夢見了她啊。
幽靜的夢裡,月光依舊,少女眉眼盈盈,掬水在手,與那夜的嬌靨一般無二。
崔沅卻無法往深處再想,只因他的命數不允許他存在這樣一份情感。
將要收回手,葉鶯卻醒了。
“公子……”她的表情有些茫然,下意識低聲呢喃了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應是睡懵了,她自然地握住他的那隻手,傾身將另一隻手覆在了他的臉上。
肌膚相貼,微涼的感覺,特別舒緩。
剛剛沉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
崔沅想要說甚麼,喉頭卻澀然,難以開口。
“退燒了呢……”她眉眼一鬆,彎彎地笑了起來。
緊接著意識回神,才發現自己的動作有多僭越。
她嚇得迅速抽回手,“公子,我……”
那片柔軟的觸感消失,只在他指間留下些微的幽蘭香氣。
那是她身上的氣味,亦是他帶給她的氣味。
崔沅心內也柔軟極了,嘴上卻道:“無礙。快卯時了,收拾一下。”
不要叫人發現。
葉鶯這才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回過神,將爐子跟藥渣都處理了,又聽見崔沅喚她。
“今日甚麼也不必做,回屋休息吧。”
葉鶯卻搖頭,“我要看著郎中來才安心。”
崔沅瞥了她一眼,道:“這是吩咐,不許違抗。明日若頂著兩個眼圈來當差,便不必再來了。”
葉鶯哪裡不知道他是在軟話硬說,只她心裡大概總覺得是自己的過錯,不親耳聽見大夫說無礙,就不能放下心。
於是她不高興地道:“公子騙人。”
崔沅莫名。
“您定是還記怪著我方才輕薄了您,才讓我滾出視線去,滾得越遠越好。”
她重重“哼”了一聲,“公子這麼大個人了,還與我個小丫鬟計較,小心眼。”
崔沅:“……”
“咳咳咳咳”
門口恰好聽到這句話的桑葉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
老天嘞,她聽到了甚麼,怎地一夜之間,鶯兒就把公子給“輕薄”了??她眼下是不是不該在這裡?
鶯兒臉色一瞬爆紅,深深垂了下去。
公子的眼風斜斜掃過來,桑葉立馬懂,我懂,“公子,那個啥,奴婢去大廚房提膳哈哈……”
她一向是個識時務懂眼色的好丫鬟。
崔沅收回視線,就瞥見葉鶯胡亂摳著自己的手,裙下的繡鞋無序地摩擦著地磚。
想笑,但是忍住了。
溫聲道:“便是放心不下,這裡還有桑葉、蒼梧他們,先回去休息吧,郎中下午過來。”
葉鶯再不敢滿嘴跑火車,羞恥地點了點頭,腳底抹油跑了。
真尷尬!
也真奇怪!
怎麼單獨面對公子她就能說出那樣的話,被桑葉姐姐聽見了,才覺得尷尬呢?
手心裡,殘存的面板觸感燙得她一縮手指,攥緊成拳。
定是她沒睡醒!
嗯!這就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