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最後的隱情(2) “你知道嗎?我是想……
“我不知道……”晏珏滯了滯, 垂下頭,陷入茫然。
祝雪瑤難掩鄙夷:“都見到姜渝的兒子了,你竟不問?”
她懷疑晏珏年老後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昏君,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清了。
“不,我……我問了……”晏珏仍自垂著頭, 一股無力感忽從周身沁出來,讓他看上去不像低著頭, 倒像那根脖頸支撐不住頭顱一般。
他磕磕巴巴地呢喃自語, 口齒也很含混, 彷彿沾染了上一世的老邁和病態:“他……他不肯說, 他說……他說他父親受了多年的折磨, 便要讓我至死也得不到答案才算報仇。”
祝雪瑤眉心跳了跳, 心裡雖不大痛快, 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姜渝都沒了, 更還沒有兒子。憑他上輩子如何攪天動地, 這輩子也沒一點機會。
祝雪瑤於是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思索了一下還有甚麼要說的,忽聽他道:“阿瑤,你要幫我!”
她蹙眉定睛,只見他已抬起頭,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他,方才那種從骨子裡沁出來的無力感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精光和她剛進屋時見到過的癲狂:“你要幫我……你要幫我,現在一切都還有機會!”他情緒激動地道, “待我除掉方雁兒那賤.人,我還會回到太子的位置上,便仍由你做太子妃!待我承繼大統, 你便是皇后……”
祝雪瑤一臉複雜地打量著他,毫不委婉地道:“晏珏,我真的有點佩服你了。我受你一世折磨,連命都折在你手裡,你怎麼還有臉跟我說這個?”
晏珏瞳仁一顫,整個人都僵了一僵,終也意識到這話著實不妥,語氣便緩和下來,帶著幾分哀求道:“阿瑤……我、我知道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是被矇騙的!你我青梅竹馬,我一直……一直是喜歡你的……”
言至此處,他似也覺出這種話過於蒼白,轉而又苦口婆心地利誘她道:“阿瑤,你就算怨我,也為……為大局想想,為大鄴想想!我若不承繼大統,還有誰能?二弟?三弟?還是五弟?你也清楚他們都沒本事做皇帝吧?父皇母后這樣疼你,你……”
“晏珏。”祝雪瑤打斷他的話,隨之緩出一口氣,維持著耐心,睇著他道,“那些年我不肯在阿爹阿孃面前多說一個字的委屈,一則是顧著他們的身子,二則便是念著你的才能。可回來之後,我反反覆覆想了多年,才能與品性究竟孰輕孰重。”
晏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愣著神茫然地望著她。
祝雪瑤慢條斯理:“二哥是個花心的人,府中妾侍無數,又總有點掌權者不當有的好心;三哥資質平平,出身矮你們一頭,野心遠大於本事,連貴妃也不贊同他與你爭可他還是要爭;五哥素來胸無大志,即便與你水火不容也是為了我,稍有機會他就更願意去想遊山玩水——這些我都知道。”
“可是二哥即便與二嫂合不來,也仍敬重二嫂,從未在府中動搖二嫂的地位,亦不願為權力之爭牽連二嫂;三哥縱有野心,還是顧著兄弟情分,從不曾想對你趕盡殺絕;五哥就不必提了——”祝雪瑤笑看著晏珏,一字一頓,“嫁給他的時候我只想著搭夥過日子,並不知他是這樣好的人。他不止是待我好,任何人只要別欺負他,都會覺得他很讓人安心。”
“所以——”她勾動唇角,緩緩搖頭,“我知道你在朝堂上歷練得更久,讀過的書也比他們更多,上一世我始終相信你就是最適合做皇帝的那一個。可現在,我覺得他們誰都比你適合做皇帝,尤其是守成之君。”
“你……”晏珏慌張地搖頭,“不,你在說氣話。”
祝雪瑤並不欲與他爭辯,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端詳他:“你還記得歲寧嗎?我曾經以為到了最後關頭,我會親手殺了你,只為了她我也會殺了你。可現在我要你活著,你只管自欺欺人地活著,你活得夠久才夠痛苦,才能讓歲寧的在天之靈舒服一點。”
“不……不……”他搖頭搖得愈發用力,“我沒想殺歲寧的,我沒想……但我是天子,我的女兒怎麼能……你不能怪我!你不能怪我!”
對,就是這樣自欺欺人。
祝雪瑤早便發覺他精於此道,無論做出多陰險惡毒的事,他總能說服自己相信是旁人的錯。
當他身處高位,這種自欺會讓他活得無比暢快。但在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這便會成為詛咒,會割裂他的精神,反反覆覆折磨他的心。
這才叫惡有惡報。
祝雪瑤這樣想著,心情實在太好了。她轉身往外走,快要轉過屏風時又忍不住地扭頭,朝晏珏一笑。
這一笑沒有嘲弄,只是發自肺腑的暢快。這般暢快卻更讓晏珏心慌,他掙扎著想要起來:“阿瑤,阿瑤你別走……”但那胡椅材質特殊,比尋常的椅子要沉許多,他站也站不起來。
“哈哈。”祝雪瑤又笑了兩聲,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行至門前,她信手將門開啟,人影乍然映入眼簾,她心絃驟緊,愕然抬眸,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神色立變:“五哥……”
——話音未落,晏玹從她身側風風火火地闖過,她驚在原地不及回神,直至身後響起晏珏的慘叫和椅子轟然倒地的沉響。
“五哥!”祝雪瑤頭皮發麻,慌忙折回屋中。
晏玹顯然剛晏珏一拳,因為晏珏連人帶椅子都側倒下去了。晏玹臉色鐵青,嫌廣袖礙事,左右一捋,旋即拽起晏珏的衣領又是一拳。
“五哥!!!”祝雪瑤抱住他的腰,硬把他往回拉,晏珏被打得昏天黑地,晏玹向前掙著,但知道她在,不敢太用力氣,口中罵道:“晏珏你不得好死!你下地獄都髒了地獄!你永世不得超生!瑤瑤你別管我!!!”
“五哥冷靜點!”祝雪瑤實在拉不住,只得先鬆了手,任晏玹衝上去。
“來人,快來人!”她揚音大喊,但宮人們都退得太遠,也聽不見。
彈指間晏玹又幾拳下去了,祝雪瑤看得直咧嘴,定神想想,覺得他能這樣悄無聲息的來便不會是自己一個人,遂又喚道:“於輕?在嗎?還是哪個暗衛?出來!”
這回她很快得到回應,兩名暗衛先後進了門,在她的示意下一併拉開晏玹,無不一臉驚悚。
祝雪瑤抬眸瞧了瞧,晏珏那張臉滿是青紫腫脹,已全然走了形。伴著一聲咳嗽,三兩顆牙摻在血沫裡嗆了出來。
祝雪瑤心下反胃,皺眉別開視線,忽而注意到晏玹在活動手腕,定睛一瞧,他右手也青了些,亦有血跡斑駁,其中大半該是晏珏的,但他多少也傷著了點。
祝雪瑤心絃一搐,摸出帕子上前,一下下輕按那些血跡:“別瘋了……受傷了。”她抬眸看著他的怒容,心裡不知是甚麼滋味,“快回去看大夫。”
晏玹點著頭像在應她,忽而怒火一竄,又不受控制地想往前衝去,還好暗衛反應及時。
.
一刻之後,祝雪瑤和晏玹在東宮的花園涼亭裡坐了下來。現在東宮人人自危,誰也沒心思出來閒逛,這地方安靜得針落可聞。
晏玹依舊面色鐵青,不置一言,牙關也咬得很緊。祝雪瑤坐在他身邊看著他,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心虛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過後,到是晏玹先開了口:“你跟晏珏說的那些……”他眉心深皺,看了她良久,才又說出一句,“我不明白,我那時候死到哪兒去了?!”
祝雪瑤愣住了。
晏玹茫然地回憶著他們方才的話:“不管你們是轉世投胎還是甚麼……大姐和姜渝都在,我在做甚麼?我怎麼不幫你啊?”
晏玹對此很是費解。
回想她和晏珏從前的關係,她若在某一世裡嫁了晏珏,他覺得那再正常不過。可她婚後過得不好,他在幹甚麼?袖手旁觀?他想不通。
“……”祝雪瑤懵了半天,訝然失笑,“五哥在意的怎是這個?你不覺得我不正常?”
晏玹莫名其妙:“能轉世投胎這很好啊。”他一臉“這算甚麼大事”的表情,接著想了想,猶猶豫豫地又問,“下次你還會選我吧?”
祝雪瑤張了半天口都沒發出聲。
再怎麼兩情相悅她也得說,他有時候還是會讓她覺得出其不意的。
她一邊暗暗腹誹,一邊正色:“會,當然會!”
.
晏珏被暴揍的事實在沒法瞞著,兩個人還沒出宮門二聖就知道了。於是汪盛德親自來傳口諭,夫妻二人心虛之下都如臨大敵,卻聽汪盛德說:“陛下吩咐,不管這回是甚麼緣故,下不為例。”
哦。
兩個人端正地施禮應聲:“諾。”
這日後又過了三日,方雁兒死在了晏珏手裡。
晏珏本不該有這個機會的,可方雁兒也是個奇人,到了這個地步仍覺得自己有翻身的機會,非要去見晏珏一面,跟宮正司說只要讓她見一面,她就甚麼都說個明白。宮正司為了早日了結差事,又想著平王剛被瑞王打得鼻青臉腫、方雁兒也舊傷未愈,便允了。
然後平王就掐死了她。
據說宮人們攔得很及時,可他暴起發瘋的蠻力卻攔不住,方雁兒被他按在地上很快就斷了氣。
宮中朝中聽說這個無不大為錯愕,祝雪瑤倒一點都不意外,因為這正合了他“自欺欺人”的本性——他那樣相信只要沒了方雁兒他就還能重回太子之位,當然要放手一搏。
只可惜沒人會順他的意了。
二聖已受不了他一而再地惹是生非,見他又做出這等聳人聽聞的行徑,連平王府尚未修好都再也不顧,當日就把他送進平王府關了起來。
祝雪瑤聽說那地方雖明面上是王府的規制,實則只有一間屋子供他居住,屋子的窗戶都被磚石砌住,僅一扇門供宮人進出。
這無疑很合祝雪瑤的心意,唯一讓她意外的是二聖並無她預想中的悲慟,也沒有因為這些變故再病一場——他們已經過太多世事,又是眼看著晏珏爛掉的,對這一切都有準備。走到這一步雖然難過卻也不至於崩潰,亦很清楚有哪些事是必須做的。
至於平王府的妻妾,二聖下旨給她們各封了爵位,在樂陽另置了宅院,有女兒的幾個也給女兒都封了郡主,皆可保一世無憂。
晏珏離宮之後,這場震盪也隨之告一段落。祝雪瑤又給眾人發了一遍帖子,邀一家人一同去蓁園踏青,帝后也欣然前往。
在眾人抵達的第二日上午,大家一道去了蓁園北邊的山中。山中有個花廳可供眾人小坐、用膳,祝雪瑤先和晏玹一起去給小貓咪們釣了會兒魚,回到花廳時聽聞帝后也剛賞花回來,便想去問安,但在門口讓貴妃攔住了。
貴妃笑吟吟拉著她說:“你四姐有正事,正在裡頭稟話呢,你和小五再去別處玩一會兒。”
“好。”二人點點頭,向貴妃告了退。沿山道走出不遠,柯望忽從天而降,向二人都見了禮,又朝祝雪瑤抱拳:“女君,主上請您前去一敘。”
祝雪瑤頷了頷首,晏玹很自然地要和她同行,但柯望又說:“主上有話想私下和女君說。”
晏玹皺眉想了想,跟祝雪瑤說:“我去方才釣魚的地方等你。你若有事——”他睇一眼柯望,意有所指道,“喚人便是。”
“嗯。”祝雪瑤應了,便由柯望引路去找昭明大長公主。
二人也沒走出太遠,轉過一道彎,就看到昭明大長公主坐在芳草茵茵的山坡上,身後的樹枝濃綠茂密,恰能遮陰。
“大姐姐找我。”祝雪瑤上前福了一福,心裡多少有些緊張。
昭明大長公主眉眼含笑,睇了眼身側:“坐。”
祝雪瑤依言坐到她身側,昭明大長公主並未看她,好似有些出神,視線飄了很遠,卻又猶含著笑,靜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道嗎?我是想象過這一天的。”
這話沒頭沒尾,祝雪瑤側首望著她,沒有作聲。
昭明大長公主長聲口氣,幽幽續道:“在被怨恨糾纏的時候,我也想過,有朝一日我們會不會這樣像真正的自家姐妹一般坐在一起,閒話一些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