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最後的隱情(3) “姐姐真想開了?”
祝雪瑤聽得雲裡霧裡, 沒好貿然作聲。
晏知芙偏頭看了看她,嫣然一笑:“你知道我從前不喜歡你,對吧?”
祝雪瑤滯了一下。
她想她應該說不上“知道”, 因為昭明大長公主素來待她態度不錯,所以她聽說那些民間傳言之後也摸不清昭明大長公主究竟是甚麼心思。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猜到一點兒。”頓聲想了想, 她又反問,“大姐姐怎知我知道了?”
晏知芙的視線重新飄向遠方, 坦然道:“那天在山洞裡, 你和五弟在我屋外說的話, 我聽到了。”
“哦……”祝雪瑤一時侷促, 晏知芙凝神續說:“其實我知道我不該討厭你, 一直都知道。那些傳言都與你不相干, 你的父親拼死救了我的父母, 我心下也是謝你的。”
祝雪瑤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她其實更想知道晏知芙對二聖那份若有似無的怨恨從何而來, 也想知道兩世裡她的選擇為何如此不同。但這後者是全然沒辦法問的, 至於前者, 祝雪瑤隱隱覺得她快說到了。
晏知芙緩了口氣:“我心裡向來清楚,我先前許多事做得都不公正。今日找你說這些也並非想讓你理解我,只是我現在覺得有些話或許說開更好,免得它在自己心裡燒成魔,也免得被旁人利用。”
說到這兒,她忽而有點不自信, 亦或是有點不想被人討厭的緊張,便突然道:“……但你若並不想聽, 儘可現在就告訴我。”
祝雪瑤不自禁地一笑:“我想聽!我還很想知道,大姐姐為何對阿爹阿孃心存怨懟?”她還是趁機把這點好奇說了出來。
“這是一回事。”晏知芙笑顏平靜,繼而陷入沉吟, 那些久遠的事情讓她出神,視線也變得迷離,很是過了半晌她才又開口,“你大概也聽說了,當年那最後一戰,姜家父子不知所蹤,以致父皇母后受困,祝叔叔也是因此而亡。”
祝雪瑤點點頭。
晏知芙輕笑:“其實他們就是當了逃兵——但這一點是前幾日從姜渝的餘黨口中審了出來,才算有了定數,當年我們誰也拿不準。”
“所以對我來說就是未婚夫忽而杳無音訊、生死未卜,我擔心他,擔心得寢食難安。”
“而父皇母后那時候……很忙,家國初定,他們要操勞的事無窮無盡,我想跟他們一起吃一頓飯都很難,更別提讓他們坐下來聽我說傷心事了。”
“現在回想起來,對姜渝的憂心淡去得其實很快。後來一直折磨我的,是我懷疑他們並不在意我。唉……”晏知芙自嘲一笑,搖著頭說,“我那時若有十六七歲,大概就會明白他們也是身不由己,但我那時只有十三歲,望著陌生的樂陽城、走在陌生的宮道上,覺得處處淒涼,一不小心就鑽了牛角尖。所以我跟他們要了迤州,說我要離開樂陽。那時我盼望的是他們挽留我,可他們……”
祝雪瑤訝然:“他們只當你思念姜渝,所以想回到和他一起長大的地方,因此忍痛割愛,讓你去了。”
這件事她自小就聽帝后說過,皇后每每說起總要哭一場。
“是啊。”晏知芙點點頭,“我那時可不知道他們是‘忍痛割愛’,我是負著氣走的。回到迤州聽說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們收養了你,之後的那些閒話你也知道了。”
——帝后失了一個女兒,又得了一個女兒。隨著祝雪瑤年齡漸長,被教得乖巧懂事,這後半句就變成了“又得了一個更懂事的女兒”。
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這是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是糾纏大長公主的噩夢。
晏知芙輕輕嘖聲:“後來,我到了更明理的年紀,我也是勸過自己的。可是太晚了,積年心事就像魔咒,早已不是說解就能解。所以我殫精竭慮地打理迤州,一邊為百姓謀生計、一邊彈壓江湖勢力。我著魔般地想象,我要把迤州打理成世外桃源,然後找個機會早早地死在那個地方,讓父皇母后後半生都要想著我有多好,永遠後悔他們對我的不在意。”
“這些想法我從未對外人說過,連沈雩都不知道……因為我也明白是魔障。可在那些年裡,這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心氣。”
“直到,”她悵然一笑,“直到你和五弟定親,我聽說你加封了華明公主。那點強撐的心氣一下子就被擊潰了,我又回到了曾經的噩夢裡去,一連好多天都睡不著,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父皇母后心裡取代了我。”
祝雪瑤愕然,心底深埋已久的困惑突然釋開:怪不得兩世不一樣,上一世她嫁的是身為太子的晏珏,太子妃位同副後,也就沒有加封公主這回事。
祝雪瑤啞音道:“所以姐姐後來提了那些要求……”
“嗯。”晏知芙點頭,“那時我像沒頭蒼蠅一樣,時而覺得自己該回樂陽,在父皇母后面前博一個‘見面三分情’;時而又想證明我原也還是有分量的。所以我先提了要求,要封地、要宅邸、要加封長公主的封號。我想我加封長公主就壓過你了,父皇母后下旨加封大長公主旨意頒來的那天,我特別高興。”
“可後來真回了樂陽,我又不那麼高興了。我看得出你和他們有多親近,連我的弟弟妹妹們也都喜歡你。比起我這個威嚴的長姐,他們好像都和你更像一家人。那時候我看著你,跟自己說你還是個小姑娘,我跟你計較都丟人,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祝雪瑤滯了滯:“可大姐姐也沒刻薄過我……”
“你也沒犯甚麼錯呀。”晏知芙理所當然的口吻。
這讓祝雪瑤想起自己最後跟晏珏說的那些話:二哥、三哥、五哥各自有各自不如人的地方,但他們都能守住一份善心。
現在看來,長姐也是一樣的。
只有晏珏不是東西!縱使他已然慘敗她也要罵他。
晏知芙當然不知她心下的揶揄,自顧又道:“再後來,姜渝出現了。我雖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冒出來,但摸到了他背後的底城勢力。我覺得這是我了結夙願的機會——我早就知道底城害了多少大鄴百姓,便想利用姜渝蕩平這個地方,順便讓自己犧牲在那裡,讓父皇母后一生一世都記掛我。”
祝雪瑤心驚肉跳:“大姐姐……”
“你甚麼都不必說,我知道我瘋了,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晏知芙輕哂,“我說過了啊,我著了魔。”
“再往後我又發覺姜渝對父皇母后也有恨,就想這一計更容易達成了。我猜他本來也想要我的命,正可順水推舟。”
“但我沒算到的是,姜渝這個瘋子,竟比我還瘋,為了讓我離開樂陽不惜引發洪水……呵,在那之前我想的是,就算他殺了我,只要他做得夠隱蔽,那我在天之靈也不介意讓他擔個駙馬的虛名安享榮華富貴。”
祝雪瑤想說點甚麼,但張了張口,又覺沒甚麼可說,最終只得乾巴巴地問:“姜渝又為甚麼恨?”
“我沒有直接問過他。”晏知芙輕聳肩頭,“不過從蛛絲馬跡來看,就是純粹的因妒生恨,又摻了一點自欺欺人吧。當年他也就十六歲,臨陣脫逃的決定想必不是他做的,是他父親的主意。那時姜懷遠也沒想到自己這一逃會讓祝叔叔命喪黃泉,後來聽說訊息就……”她停頓了一下,“姜渝說他是‘早逝’,我覺得有可能是自盡。不管是哪個,他在死前多半沒跟姜渝說自己是臨陣脫逃,姜渝便有了自欺欺人的機會。然後孤身一人漂泊了很多年,幾經波折到了撣國,總歸活下來了。”
“在這些年裡,他眼看著兒時的玩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不過父皇母后的身份原就高於姜懷遠,這便也還好。但你祝家與姜家原是差不多的,他的出身也就與你相似。在飢寒交迫中看著你成了二聖的掌上明珠、你故去的父母配享太廟,他心中不平。”
祝雪瑤垂下眼簾,淡淡道:“我也願意讓他的父母配享太廟,或是活著封王拜相也好,只要他別臨陣脫逃,讓我父母也活過來。”
“是啊,正是這個道理,可惜他不這麼想。”晏知芙無奈地長嘆,“就像我明白那些道理卻還是怨東怨西一樣。有時候我覺得我和他還挺像的,只是我不太願意牽連不相干的人……嗯,最多也就欺負欺負沈雩。”
“這便是很大的分別了。”祝雪瑤小聲說,“比人和畜生的分別都大。”
“哈哈哈。”晏知芙笑出聲,祝雪瑤又問:“沈雩怎麼樣了?”
晏知芙面色一僵,搖頭不作聲,祝雪瑤就不再問了。
晏知芙很快緩和了神情,心平氣和地又道:“總之,我這些年就是這樣。和姜渝離開樂陽的時候,我是真打算死在那裡的,直到動手那天都是這個打算,你和五弟攪了我的局。”
祝雪瑤:“……”
晏知芙撇嘴:“雖然不是很情願,但是……哎,”她一臉彆扭,“謝謝你們攪局,不然全天下都會以為我是為了一個男人而死的。而且那樣一死了之,我也沒機會解開心魔了。”
解開心魔?
祝雪瑤眼睛亮起來:“姐姐真想開了?”
“嗯。”晏知芙點著頭道,“從咱們回來那天父皇母后出來迎我,我看到他們激動到失態的樣子就想開了。後來到半夜,我和母后還沒睡,父皇突然從宣室殿找過來。母后問他怎麼了,他說他夢到我又不見了,過來看一眼安安心,母后那幾天更是恨不得把我綁在長秋宮……然後我再回憶十三歲時的事情,很神奇,我已然不理解自己前些年在想些甚麼了,我回想那時候見到的樂陽和皇宮,只覺得處處都很新鮮有趣,宮道雖是灰色的,而且又安靜又長,但四周有宮人侍衛,好似也沒有那麼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