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平安生產 “瑤瑤,感覺還好?”
“瑤瑤?”晏玹喚了她一聲, 祝雪瑤打著激靈回過神:“啊?”
晏玹見狀就先把太子妃催產藥的事放下了,往她那邊挪了挪,和她坐得更近了些, 攥住她的手輕聲道:“你別害怕,等你生的時候, 我去跟父皇母后把四個御醫都要來。嗯……一會兒我就告訴太醫院讓他們再多選幾個產婆備著,絕不讓你出事。”
祝雪瑤覺得這太興師動眾了, 下意識地想說不必, 但話到嘴邊她又硬給嚥了回去。
……這不是客氣的時候。如果多些人真的能讓她生孩子更安穩, 那她要來就對了!
好歹是身份放在這兒, 阿爹阿孃連帶他這個當夫君的也都願意慣著她。她平日行事又不出格, 在此等關乎生死的時候任性一下, 別說不是大事, 那就壓根不是個事。
祝雪瑤便連連點了頭:“好……沒事, 五哥別擔心, 我也沒那麼害怕。”
這話多少有點嘴硬的意思, 晏玹很好心地沒有當面笑她。
祝雪瑤安了心,便逐漸意識到:“雲葉方才是不是還說了別的事?”
“哦,是。”晏玹點點頭,這就把太子妃的催產藥被動了手腳的事跟她講了。
祝雪瑤聽得遍體生寒,要問她懷疑誰,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方雁兒。可轉念一想, 方雁兒有沒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安插人手進東宮動手腳,她又有點懷疑。
畢竟這可是太子妃的第一個孩子, 太后和二聖都很重視。這種情形下想動手腳,就算是祝雪瑤這樣在六尚局皆有人脈的主兒想成事也並不容易。
她於是和晏玹一樣直接問道:“是誰幹的?”
晏玹也只得告訴她:“說是母后命宮正女官親自帶著人查去了,咱們等個結果便是。”
祝雪瑤聞言也心知急也沒用, 也就不再多問了。次日上午,夫妻二人一起攜厚禮去向太子妃道賀。太子妃才生完孩子,尚在臥床安養,晏玹雖是自家兄弟也不便進屋去見,將禮送到後就去廂房喝茶了。祝雪瑤進寢殿待了一會兒,但見太子妃虛弱無力,便也沒留太久,前後一刻工夫,二人就告退了。
天色漸黑的時候,晏珏忙完手頭事務就趕到了長樂宮,先去向太后見了禮,然後便進了太子妃的寢殿。
喬敏玉正歪在榻上用晚膳,見太子來了,作勢要起身見禮。晏珏忙擋了她,自顧坐到榻邊,溫聲道:“可好些了?”
喬敏玉疲憊地笑笑:“好多了,只是覺得虛。”只說了一句話她已有點力竭,深吸了一口氣,方又續道,“所幸孩子康健,乳母都說她哭聲很有力氣,胃口也好。”
晏珏道:“孩子康健自然要緊,但你的身子也要緊。別大意了,精心養著,有任何不適都趕緊知會御醫。”
喬敏玉眉心微微一跳,心生戲謔地想,他可真說了句人話。
別管這話是真情還是假意,總歸還挺中聽的。
喬敏玉於是和和氣氣地謝了他。晏珏揮退身邊的宮女,親自喂太子妃用膳。他也看出太子妃氣力不支,因此並不多話,偶爾閒說一兩句,倒讓氣氛瞧著溫馨。
約莫一刻後,喬敏玉不想吃了,就讓宮女將晚膳撤了下去。晏珏欲扶她躺下,她說躺了一日,身上躺得疲了,他便仍坐在榻邊陪著她,喚她身邊的宮女來仔細詢問她身子如何。
殿中一派夫妻情深的同時,宮正女官也到了殿外。晏珏身邊掌事的劉九謀本在殿裡候著,下頭的小宦官知曉事關重大,專門將他請了出去。
但劉九謀卻不打算多插手這事,連一句細由也不想私下裡聽,出去後滿面堆笑地與宮正女官相互見了禮,立即客客氣氣地請人進殿:“太子和太子妃正好走在,女官直接進去稟話便是。”
宮正女官本也不想私下和他說甚麼,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就隨他進殿。方才請劉九謀出來的那小宦官見狀連忙先入殿去通稟,聽他一說宮正司前來回話,晏珏與喬敏玉就都望向了殿門。
宮正女官已年近五十了,又在這樣執掌刑獄的位子上,自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威嚴。
她入殿後一絲不茍地叩拜,晏珏忙命起身,又吩咐賜座,宮正女官欠身道謝,規規矩矩地坐定,垂眸不卑不亢道:“奴婢帶著手下的宮女連夜審了一應經手過太子妃殿下催產藥的宮人,分別審後又相互對照了供詞,並無甚麼異樣。又問了幾名太醫、醫女,連帶著查了太醫院裡抓藥的檔,亦非有人一時大意抓錯了藥。”
“至今日午後,有個在小廚房當差的宦官忽而提起,道是遠遠看見有個人影越牆而出。但此人身法極快,只一剎就不見了蹤影,他只當是自己眼花,便沒聲張,現下也說不準是否與催產藥有關。”
宮正女官語中一頓,嚴謹地加以補充:“其實他現下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眼花,一再說是人影一晃就過去了。當時太子妃殿下正生產,上上下下都忙著,宮人、醫者進出不斷,看錯了也未可知。”
宮正女官所言讓晏珏眼前登時浮現一個人影,這個猜測令他心生驚異,卻說不清是驚異於可能是她還是驚異於自己竟對她如此生疑。
他面上遮掩住了,只問宮正女官:“母后怎麼說?”
宮正女官道:“聖人吩咐徹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將此人查出來。只是……”她面露遲疑,晏珏問:“怎麼?”
宮正女官垂眸:“奴婢也如實回了聖人,關於此人的線索極少……幾乎可說是沒有,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查的出。”
喬敏玉一邊聽她回話,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晏珏,見他雖神情沉沉但似乎並無意說甚麼,她寬和地笑了笑:“這種案子,咱們在明處敵在暗處,查不出也是情理中的事,不會有人怪罪女官。”
“是。”宮正女官應了。
喬敏玉又掃了眼晏珏,神色便沉了些,忖度道:“只是若真按聖人所言‘掘地三尺’地查,恐怕牽扯太多,其中大多數都是無辜者。這樣大動干戈,我看……”
“查便是了。”晏珏忽而啟唇,喬敏玉一怔,露出三分訝色看他,他卻有些出神,凝視著宮正女官道,“正如太子妃所言,敵在暗處,若真查不出便也罷了。但若能查出來,孤也想要一個結果。”
喬敏玉一聽,自然明白他想探究的是甚麼,不禁心下一陣暢快,向宮正女官頷首道:“聽太子殿下的。”
“諾,奴婢明白了。”宮正女官離席起身,施禮告退。
自這晚起,宮裡就開始轟轟烈烈的徹查,一夜之間,九重宮闕之中人心惶惶。
那日和太子妃有沾染的人幾乎都受了審,就連祝雪瑤和晏玹身邊的宮人,由於近來都住在長樂宮中,也被叫去問過兩回話。
這些審訊直至從臘月初開始,直至臘月廿二才停。能停下還不是因為案子結束了,而是年關已經太近,為了吉利,宮裡不能動刑和見血了。
半個月的光景也足以讓眾人明白,這事恐難以查出結果了。正是因為這樣,猜忌迅速在各處宮苑之間飄開。
……其中不免有些聽上去很滑稽的,比如說是祝雪瑤舊情難卻,嫉妒太子妃和太子終成眷屬,所以給太子妃下了藥。但祝雪瑤根本不必費力解釋,因為明眼人都知道這話站不住腳——就算不提她現在和晏玹過的怎麼樣,只說當初,那也是她不肯嫁晏珏,而非晏珏不肯娶她啊!
在諸如這般譁眾取寵的傳言之外,其他懷疑幾乎全部指向了方雁兒,就算是永巷裡完全見不到貴人們的雜役私下裡也說:“還能是誰?又恨太子妃又會功夫的,只能是方氏唄!”
隨之而來的是眾人都對沒有實證能查到方氏身上十分遺憾,也對太子妃心生憐憫。
喬敏玉自己卻不遺憾。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註定是沒結果的。
因為哪有甚麼身法極好的人翻牆而出?只是她早先安排了一個小宦官這麼回話而已,倚仗的不過是憑她一直以來的好名聲,二聖、宮正司乃至太子都不會懷疑她。
而她引起這場風波也並不求借此扳倒方氏,從太子心生疑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贏了。方氏先陣子趁她不在東宮沒少使力氣,拼了命地想要復寵,現下算是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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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淡去之後,新年乃至整個年關都過得一團和氣。
時間進入二月,終於輪到祝雪瑤該生了。說起來她發動的那日屬實有點不巧,因為正值二月二龍抬頭,二聖要祭祀祈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才出宮門不久就聽聞祝雪瑤要生了,二聖扭頭就想往回趕。最後禮部好歹勸住了皇帝,但皇后還是即刻回了宮。
在皇后到場之前,晏玹已經有條不紊地做了一串安排。自四姐和長嫂先後難產開始,這些安排已經在他心中演練了數次,早已爛熟於心:“備用的產婆都在殿外候著,不許走遠;提前差幾個人去太醫院,若要用催產藥一類的東西,稱藥時核驗三遍分量,煎藥要有四個人一起盯著;翁主和郡主先送到太后那邊,免得嚇著她們。”
除此之外他還安排了暗衛,嫌自己手下的六個不夠用,還跟大長公主又借了幾個,藏在暗處盯著動靜。
安排完這些,晏玹就進了產房。他本來想在榻邊陪祝雪瑤,但進屋後發現榻邊的地方已經被產婆和宮女圍滿了。而且先前一直為此心神不寧的祝雪瑤真到了這時候反倒顧不上害怕,一心一意地只想將孩子平安生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冷靜了許多。
晏玹便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坐下來,時不時朝著床榻的方向說一句“瑤瑤別怕”或者“瑤瑤我在”。
在他第四次開口的時候,祝雪瑤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這一笑不免洩了氣,霜枝趕忙從榻邊折過來跟他說:“殿下別說了,女君這會兒不能笑!”
“喔。”晏玹訕訕閉了口。
皇后差不多就是這時趕到的長樂宮,她滿心緊張地吩咐了幾件事,發現晏玹都已經安排好了,連兩個女兒都妥帖地先送到了太后那裡休息,心下十分滿意。
她於是也進了產房,晏玹見了她忙要起身見禮,被她擋了。她打量著晏玹笑笑:“安排得不錯,像個當丈夫的樣子。”剛誇了一句,她就見晏玹低頭抹起了冷汗,顯然緊張得不行。
皇后失笑,沒再跟他多說甚麼,喚來御醫詢問祝雪瑤的狀況。聽御醫稟說祝雪瑤情形不錯、胎位也正,母子兩個才算都鬆了口氣。
趁榻邊的宮女出去端新的溫水進來的時候,皇后和晏玹抓住機會一起湊到榻邊陪祝雪瑤待了會兒。這其實說不上有甚麼必要,他們只是想讓祝雪瑤別害怕,他們都在這裡。
“阿孃……”祝雪瑤抓住皇后的手,紅著眼眶哽咽著說出一句,“我好疼啊。”
但其實她想哭並不是因為疼,而是想到了上一世生孩子的時候。那時皇后也早早就說要來陪著她,可晏珏私下裡一次又一次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她體諒皇后的辛苦,不要為“這點小事”勞煩皇后。
最後到了生產那天,晏珏便沒有差人向皇后稟話,自己更沒有來陪她。她在產床上顧不上計較這些,咬緊牙關將孩子生了下來,恐慌和孤獨幾乎要將她吞沒。
皇后在孩子平安降生後才聽宮人回話說她已經生了,且並不知道這般隱瞞全是晏珏的意思,只當是她過分懂事,最後氣得自己直掉眼淚也沒忍心罵她。
現在看看見縫插針跑來榻邊哄她的皇后和晏玹,上一世都沒顧上的委屈倒翻上來了。
晏玹雖然先前在心中“反覆演練”過各種狀況,卻沒料到還有邊生孩子邊哭這回事,一時亂了陣腳,也不知怎麼哄,想來想去,湊過去在她側頰上用力親了一下:“瑤瑤,不哭啊。”他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點點剋制不住地輕顫,“我和母后都在,你別害怕……實在害怕你跟我說,我陪著你。”
祝雪瑤眸光流轉,視線穿過迷濛的淚水迎上他的雙眼,有些意外地發現他雖然說著這樣安慰她的話,但眼中完全沒有安慰她的意思。
……他的一雙眼睛完全被心疼和不安佔據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
她甚至懷疑他現在也挺想哭的,只是不得不強撐著,在這裡佯作鎮定地安慰她。
比起淑寧公主和太子妃,祝雪瑤這一胎確是生得順利。上午時發動,不到傍晚時,孩子就已呱呱墜地,祝雪瑤聽到響亮的哭聲,長長地舒了口氣。
晏玹和皇后也終於笑了,皇后攥著她的手問她有沒有哪裡難受,晏玹藉著要去聽御醫有沒有甚麼囑咐的由頭避到外殿,偷偷摸摸地哭了一下。
殿外院中,嬪妃、公主、王妃乃至樂陽城裡排得上號的官眷基本都到了。這事原不必這樣勞師動眾,但皇后在祭禮的路上突然折返,而且連皇帝都一度想趕回來,自然惹得朝野皆知,滿朝文武見二聖如此重視這一胎,當然都要來表個態。
於是聽到福慧君母女平安,殿外眾人也都鬆了口氣,無不露出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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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裡,祝雪瑤側首看了看被乳母放在枕邊的孩子就筋疲力竭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一直睡到了後半夜才行,才剛一動,身邊的晏玹就醒了。
他定睛看了一眼,見她醒了,舒氣一笑:“瑤瑤,感覺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