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天一夜 祝雪瑤僵坐在那兒,臉色慘白……
喬敏玉的心力交瘁其實並不是因為晏珏的喜惡, 更不是因為方雁兒的不安分。她從一開始就並不在意這些,晏珏寵誰對她來說都一樣。
近來讓她不安的是,她也發覺晏珏的太子之位似乎不似從前穩固了。
不提民間對瑞王的稱讚, 就說最近這些日子朝堂上的差事,二聖似乎也有意多分給康王恆王去辦, 這其中有幾件在眾臣看來都應該交給東宮。
這還是瑞王近來避世不接觸朝堂呢。若瑞王也在積極議政,憑他現如今積攢的口碑, 還不一定會是甚麼局面。
這就真的讓喬敏玉寢食難安了。
其實誰跟安穩舒適的姻緣有仇呢?她早在談婚論嫁時就知道東宮的汙糟事, 依舊願意嫁給晏珏, 圖的無非就是他的太子之位穩固, 只要她的家裡不犯事、她也不出錯, 對將來的後位就十拿九穩。
可如果他的太子之位沒了, 她不就白忙活了?!
喬敏玉因而總是心神不寧。偏生又在孕中, 正是容易多思的時候, 一丁點麻煩都會變得眼中, 遑論這樣的大事。
更要命的是, 正是在這樣的棘手情形之下,她卻發現自己竟不是一個狠心的人。
在她嫁入東宮之前,她原也想過雖然太子地位穩固,但總難免有痴心妄想之徒想來一較高下。那時她的想法很簡單:誰敢造次,想辦法弄死。端的一個殺伐果決。
可真到了這一步,她看著礙眼的康王恆王, 想的卻是他們人都挺好,兩位妯娌每每和她見面時也都和善。瑞王也是個分得清的人, 明明直言頂撞過太子幾回,但見了她都還恭敬守禮,福慧君待人接物更是真誠。
反倒是一心追隨太子的慶王……喬敏玉倒還那麼喜歡。太子賞給慶王妾侍, 慶王來謝恩時的諂媚嘴臉,她覺得討厭死了。
這一切都在對喬敏玉圍追堵截,讓她既不甘又不忍,最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夾板氣”。哪怕太后、二聖乃至太子本人都對她並不差,這種因境況而生的夾板氣也完全無法消弭。
……誰在夾板氣裡能好好安胎?喬敏玉每天都愁死了。
是以現在聽著祝雪瑤的寬慰,喬敏玉也說不出甚麼,只得笑著敷衍過去。
她在廣陽殿小坐了約莫兩刻就走了,又過一刻,晏玹從書房回來了。他一進門就喊餓,但還沒到午膳的時間,祝雪瑤就讓人端了點心來。
與此同時,趙奇奉命出宮,騎著快馬,日夜兼程地直奔尚在修繕的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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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聖在七夕節當日突然降旨,封祝家長女祝歲祺為承安翁主、次女祝歲歡為承樂郡主。當下幾位成婚的皇子公主已誕下數名孫輩,但因年紀尚小都還沒封爵,這道旨意頓時掀起軒然大波,前來送禮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各式各樣的議論也接踵而至。
祝雪瑤很快就聽說有個小官在和同僚宴飲時說:“有甚麼好羨慕的?我聽說那是兩個養女,對二聖來說無關緊要,賜個爵位也不必走心。”
這小官才七品,在滿眼權貴的樂陽城裡不值一提,連上早朝的資格都沒有,自然也沒道理引起祝雪瑤的關注。
她能知曉他的話就一個緣故:因為二聖以妄議天家血脈為由,把人打了一頓板子,革職了。
時隔幾天她又聽說有個東宮官說:“承安翁主和承樂郡主姓祝,那就是祝家人,封不封爵也不是皇家的人。”
這人在東宮裡都算官職末流的,比前一個混得更差。祝雪瑤能聽說,是因為二聖又把人打了一頓板子革職,順便還差汪盛德去代為訓斥了太子一頓,命他管好手底下的人。
二聖從來不是喜怒無常的人,更不愛動刑。祝雪瑤深知他們這麼辦必是故意的,是深謀遠慮的結果,於是聽聞訊息時雖然自己就在宣室殿也沒多嘴。
引起爭端的歲祺歲歡本尊呢?那更是隻知道傻開心啦。
祝雪瑤是在側殿聽雲葉回的話,回到寢殿抬頭一看,皇帝正在跟歲祺“打架”。
皇帝近來批閱奏章已經很難了,因為小胖子的新愛好是在他批奏章時走過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躺倒,至於桌上放著奏章還是信它才不管,躺下就打著呼嚕要睡覺。
皇帝要麼把它推開,要麼就盡力繞開它龐大的身軀看字。相比之下,在皇后看奏章時乖乖窩在她膝頭眯著眼睛打呼的咪咪簡直懂事得讓人感動。
結果現在又多了個歲祺在旁邊添亂。
三歲多的孩子,正是對甚麼都好奇又會莫名其妙犟起來的時候。歲祺不知怎的就看上皇帝手裡那支毛筆了,皇帝正寫硃批呢,她非要拿那根筆。
皇帝早些年是親自帶過孩子的,對小屁孩的這點小胡鬧心裡有數,當下也不跟她爭,直接把手裡那根筆給了她,讓宮人又拿了支新的來。
然後歲祺還要皇帝手裡那支,皇帝又給了。
再換新的,歲祺還要!
……如此迴圈往復到第六回 ,皇帝繃不住了,一把將歲祺抄進懷裡箍住,皺眉板臉:“你要那麼多筆幹甚麼!你看看你手裡都幾支了!”
歲祺皺著小眉頭看看左手抓著的一把毛筆,又看看皇帝放在桌上那支,右手一指,小臉一揚:“我就要這個,爺爺給我嘛!”
祝雪瑤剛才出門時歲祺剛開始跟皇帝要第一支筆,這會兒回來見歲祺還在要筆,祝雪瑤就猜到她已經要了好多支了。趕緊大步上前,蹲到身邊一敲她額頭:“爺爺在忙呢,不許搗亂。”
“我沒有搗亂!”歲祺一臉認真地指著那支筆,“我就要支筆,我去畫畫!”
哎,孩子要畫畫,那有甚麼不好的?
皇帝心一軟,把這支也給她了。
旁邊的御前宮人早就準備好了下一支筆,見狀立即奉上。
皇帝都還沒來得及蘸墨,剛從他懷裡蹭下去拉祝雪瑤的手的歲祺扭頭一看:“我要這個!”
“……”皇帝面無表情地看她。
祝雪瑤虎著張臉把歲祺抱走了。
“這小丫頭。”皇帝又好氣又好笑,搖著頭不經意間往皇后那邊一瞟,心情更復雜了。
——歲歡乖乖依偎在皇后身邊,雖然好奇地東張西望,但是一聲不吭,更不搶皇后的筆。
為甚麼皇后那邊的孩子和貓都文文靜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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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后強硬地制止了兩回閒言碎語之後,關於兩個孩子冊封的議論消停了大半。僅剩下一種傳言還在悄無聲息地飄,明裡暗裡說帝后偏寵福慧君,也會愛屋及烏地更疼瑞王。如今瑞王自己的名聲又好,或許能繼承大統,這樣祝家女坐到後位上,也算是君臣佳話。
……君臣佳話。
祝雪瑤記得上一世她嫁給晏珏的時候,大家也是這麼看的。
安胎的日子祝雪瑤有意的不去多操心亂七八糟的事情,日子便過得很快。盛夏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繼而又飛快地劃過秋天。在寒風漸起的十月末,淑寧公主府前來稟話說公主要生了。
貴妃聞訊立刻出宮趕往公主府。公主府裡早已備好大夫和產婆,另有兩名太醫早在一個月前就守在了府中,但皇后還是又遣了一名御醫隨貴妃一同出宮,以備不時之需。
淑寧公主雖然平日大部分時間都在星河澗和霽雲待著,但產房還是備在了自己的正院。貴妃到的時候,面首們都已候在了院子裡,乍聞貴妃駕臨,眾人叩首行了大禮。貴妃並未在院中停留,徑直穿過院子進了產房,眾人方起了身,屏住呼吸往裡張望。
霽雲左右一掃便知大家都有點緊張。這太正常了,他算是眾面首之中見貴妃次數比較多的一個,先後進宮領過四五回賞,但現下見到貴妃也還是緊張。
霽雲便小聲和銜川說:“你先帶他們去我那裡等吧,等殿下有訊息了,我馬上著人去傳信。”
銜川巴不得如此,馬上招呼著眾人告退。餘下幾人雖有想留在這裡的,但想想貴妃在,便也做了罷,一同隨銜川走了。
霽雲惴惴不安地坐在廊下,臉上看似還算平靜,其實心裡一會兒求佛祖一會兒求三清,一會兒恨不得自己折壽換淑寧公主平安生產,裡面稍有點動靜都能嚇他一跳。
如此呆坐了約莫兩刻,霽雲聽到兩步外有人輕聲喚他:“霽雲公子。”
霽雲在不安中反應有些慢,那人喚了幾聲他才循聲望去,見是候在門邊的一個宦官在喊。
那宦官見他回過頭便不做聲了,只引著他的目光瞧向月門處。霽雲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扒在月門邊,眼巴巴地望著門內,正是淑寧公主先前所生的一雙兒女。
這兩個孩子的生父是裴松儀,但裴松儀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兩個孩子也都改姓皇姓了。現如今六歲哥哥叫晏明柳,四歲妹妹叫晏曉如,自然沒人會再提裴松儀一個字。
不過即便如此,兩個孩子在府裡也稍稍有那麼一點尷尬。
公主待他們是不差的,可他們畢竟是那位有罪駙馬的孩子。隨著公主身邊有了新歡、又懷上了新的孩子,難免有人會想他們日後會不會被公主嫌棄,畢竟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
霽雲向來和這兩個孩子毫無交集,但也知曉這些傳言的存在。這讓他或多或少有一點自責,覺得如果沒有他,兩個孩子的處境也就不會是這樣了。
於是現下見他們眼巴巴地在外面張望,霽雲躊躇了幾番,終於還是起身迎到了院門處。
他在他們面前半蹲下來,問他們:“有事麼?”
晏明柳皺著眉看看他,低頭沒做聲。晏曉如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道:“我知道你,你叫霽雲,總在母親身邊!”
四歲的孩子還不懂甚麼,只知道他常和公主待著。
霽雲點點頭:“是我。”
晏曉如又道:“我們聽說母親在生弟弟妹妹,貴妃祖母也來了,我們能進去嗎?”
“貴妃祖母”這稱呼聽著很怪,但這是公主的意思。其實論起來,貴妃應該是孩子們的“外祖母”,但孩子們既然姓晏,那也就沒甚麼外不外的了。只是祖母這個稱呼要還留給皇后,所以就讓他們在前面冠了貴妃的封位。
霽雲聞言笑答:“生孩子的事小孩子不能看,而且現在屋裡又忙又亂……”
晏明柳一聽,不等他說完便道:“你看,我就說他不會讓我們進去的!”說著就要拉妹妹走。
霽雲詫異地望他一眼,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陪你們在廂房待著,別進內室,這樣好不好?”
晏明柳身形一頓,又驚喜又不信地看看他:“真的?”
“真的。”霽雲誠懇地點頭,兩個小孩相視一望便進了院。霽雲把他們帶進東廂房,讓人上了點心,另命侍女去向貴妃回了話。
貴妃原也有些時日沒見兩個孩子了,聽了下人稟話,又見淑寧公主情形尚可,就先到廂房來看了看他們。邁進門檻一看晏曉如正往霽雲嘴裡塞點心,貴妃沒忍住笑了一下:“曉如,別鬧!”
霽雲聞聲連忙抹了把嘴上的點心渣,起身見禮。
貴妃隨口免了他的禮,不由多看了他兩眼:“你脾氣倒好,由著孩子這樣鬧你。”
霽雲沒敢吭聲,貴妃彎腰抱起晏曉如,跟他說:“本宮和孩子們待一會兒,你進去陪著公主吧。”
霽雲察覺到貴妃的認可,不由心中一喜,忙謝了恩,依言進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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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淑寧公主的訊息再度傳進宮,可把祝雪瑤嚇壞了。
好訊息是淑寧公主誕下一女,母女平安;壞訊息是雖然最終的結果是“平安”,但這一胎生了一天一夜,淑寧公主氣血大傷,且要好生調養些時日才行。
祝雪瑤上一世懷胎不易,但生產的過程其實還行,起碼時間說不上太長,滿打滿算三四個時辰孩子就降生了。
饒是如此,她也記得那種劇痛。
所以“生了一天一夜”這話,對她來說可太恐怖了。
她不免亂想了一下,怕自己這回也會生得艱難。好在晏玹及時發現了她臉色不對,認真勸解了她一番,讓她放寬了心。
結果到了臘月,太子妃喬敏玉也難產了。
喬敏玉是大半夜裡就發動了的,祝雪瑤和晏玹在天明起床後聽說了訊息,晌午時卻又聽說孩子連頭都沒露出一點,好像是胎位不正。
祝雪瑤心神不寧,拉著晏玹一起去喬敏玉所住的院子裡等著,便見宮人、醫者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驚慌。
臨近傍晚的時候,晏珏放下手裡的事趕到了長樂宮,祝雪瑤心知他斷不是個能有心進產房陪伴妻子生產的人,那他便也只得在院子裡等。她無意與他多打交道,淡淡地見了禮就拉晏玹告退。
晏玹對此當然沒意見,只是祝雪瑤往外走時頭都沒回,他在走出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晏珏神情恍惚地望著祝雪瑤。
晏玹原先會為這個生氣,但現下許是因為已經經過了太多次,他已生不起氣來,只覺得可笑,當下也不作理會,小心地扶著祝雪瑤走了。
晏珏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問身邊的宮人:“太子妃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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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敏玉這一胎直到次日天明才生下來,比淑寧公主生得還久。雲葉挑簾進來稟話時祝雪瑤暗暗一算時間頭皮就麻了,她後面說的甚麼“喜得一女”祝雪瑤都沒聽進去,
晏玹還算冷靜,聽完雲葉的回話,神情一震:“催產藥添了份量?甚麼意思?”
雲葉垂眸道:“太子妃難產,御醫先後開了兩次催產藥。第二碗讓人加大了劑量,所幸端上來前被身邊的宮女察覺了,才沒釀成大禍。”
晏玹不大明白:“這藥加大劑量會如何?變成毒藥麼?”
雲葉苦笑:“毒藥倒不至於,但藥勁過猛本就傷身,這又是催產藥,一下子生得急了哪裡受得住?而且太子妃那時身子已很虛了,倘若再來這麼一下,多兇險都有可能的。”
雲葉這話說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卻是:一屍兩命都有可能。
晏玹聽得後背發涼,雖知胡思亂想不吉利,還是忍不住往祝雪瑤身上想了一下。
他打著寒噤剋制住,又問雲葉:“是何人所為?”
雲葉搖頭:“尚且不知。不過聖人已命宮正女官親自帶著人查了,想必過不了幾日就能有眉目吧。”
晏玹點點頭,示意雲葉退下,接著側首想和祝雪瑤聊這事,卻見祝雪瑤僵坐在那兒,臉色慘白。
作者有話說:瑤瑤:甚麼啊都生一天一夜!!隨機嚇死一個還沒生的盆友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