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心絃
“有人去了?!”
壽康宮內,太皇太后倏然站起身,顧不得頭痛欲裂,問道,“誰去了?”
“金吾前衛統領梁斐。”
“梁斐……原來是梁啟的好外孫。”太皇太后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這個老東西,平日裡一副清高世外的姿態,卻原來打著這個主意!”
“娘娘息怒,梁家已沒落,魏國郡伯平日裡故作姿態也不過是掩蓋落魄之象,梁斐是他外孫,連爵位都襲不了,更是無甚大用。”
“哀家不是怕他區區一個梁斐。”
太皇太后手指緩緩攥緊桌角,微微泛白,臉色也難看得厲害,“哀家是怕有人開了這個頭,後面就有人聞著味兒都湊上去了。”
王姑姑聞言頓時也變了臉色。
與此同時的校場上,宋涼笑眯眯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問道,“金吾前衛統領梁斐是吧,你剛才說的甚麼來著,再說一遍,朕沒聽清。”
“臣說。”梁斐低著頭,說道,“臣是路過來值班的,不是來見陛下的。”
周安怒道,“大膽梁斐竟敢戲弄陛下?明知陛下令諭卻抗旨不遵,這可是殺頭之罪,你就不怕陛下要了你的腦袋?”
梁斐依舊低著頭不吭聲,嘴唇緊抿。
宋涼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一笑,“看來是真不怕,覺得朕不會殺人。”
“那陛下會嗎?”
“……”
宋涼定定看著他,忽然問,“你上次見朕是甚麼時候?”
“兩年前,臣任驍衣衛右統領,聞聽攝政王當殿斬殺都察院副都御使鄭萍顯,臣入殿護駕,卻衝撞了攝政王殿下,被陛下罰俸三年,調至金吾前衛。”
“……”
金吾衛以巡邏治安為主,驍衣衛卻只需保護皇帝安衛,甚至有時候不需要皇帝開口,只要皇帝陷入險境,驍衣衛就能及時作出反應。
雖同為內衛,驍衣衛卻是真正的皇帝親衛,從驍衣衛調至金吾衛無疑是被貶。
“所以你這是在怨朕?”
“臣不敢。只是陛下當知道,十二衛令符雖不在太皇太后手中,但十二衛依仗的卻還是太皇太后和秦家,若陛下不能護住他們,您今日就是等到天亮,也不會有人來。”
“哦?那你怎麼來了?”
“臣——”
“別再跟朕說你是值班路過,今日你值班的地方不在此,在幹安門。”宋涼在他怔然的目光中緩緩說道,“你們每個人、每個統領的家世、職責,朕都一清二楚。”
梁斐喉頭滾了滾,似有些無措。
“當年魏國公難道是知道高祖能一統中原天下才追隨高祖的嗎?”
宋涼輕笑,帶著點嘲弄,“賭而已,賭一個王侯將相、世代榮蔭,而今他的後人竟連這個道理也不懂,難怪沒落至此。”
梁斐攥緊拳頭,臉上肌肉繃緊,有意想反駁,卻也知道無法反駁,他祖父自詡淡薄名利,也不過是自知沒落,聊以自慰而已。
如待他祖父百年之後,連魏國郡伯的名號都將不存,曾經赫赫威名的魏國公府,如今不過他人笑料,還不如秦懷遠有個好姨母,生下來就能封侯!
“朕再說你一遍,你是值班路過,還是奉朕之命而來。”
“……”
梁斐迎著他的目光,堅定道,“臣金吾前衛左統領奉陛下之命而來!”
“很好。”宋涼笑眯眯地拍了下他的肩,然後轉頭問周安,“甚麼時辰了?”
“陛下,將近戌時了。”
他話音剛落,尚武殿外便傳來敲梆子聲,七下,正是戌時初。
宋涼聽著那七下落地,才緩緩開口,“行了,回吧。”
梁斐一愣,這就走了?那些沒來的人呢?
宋涼看他這模樣,笑道,“怎麼,你當朕今晚是來砍他們頭的?”
梁斐搖頭,不至於砍頭,但他以為小皇帝今天過來肯定是要有些措施的,不然他頂著寒風在這裡從天亮坐到天黑是為了甚麼?
宋涼大致猜得到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在想甚麼,說道,“朕今天在這裡坐到天黑是為了給一個交代。”
梁斐微怔,交代?給誰的交代?
“給你。”宋涼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身後那片空蕩的校場,“也給當年站在這裡的那些開國功臣,一個交代。”
“朕對得起他們打下的江山,朕給過他們的後人機會。”
梁斐眼眸震顫,心如雷鳴,久久不息。
……
次日早朝取消,沒有人覺得意外,小皇帝大病未愈就頂著寒風在校場足足坐了三個時辰,從天亮到天黑,最後卻只等來一個值班路過的侍衛統領的事早已傳遍了整個皇城。
許多人笑小皇帝天真愚蠢,以為還是當年高祖時,手握令符就可以號令十二衛,也不看看如今的十二衛都是些甚麼貨色,一群沒落的貴族,頂著祖上的名號,依仗著秦家賞一口飯吃,誰會為了小皇帝去得罪秦家?
也有人感慨痛心,感慨陳曜皇室不復當初,痛心當年先帝拱手將大權讓給了秦家。
謝昀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房中讓戚雲章為自己針灸,耳邊是岑煥聲情並茂的聲音,說著小皇帝是如何興致勃勃拿到令符後就下了旨意讓十二衛統領去見他,又是如何在空蕩蕩的校場上從天亮坐到天黑,最後只等來了一個路過的值班統領,只能默默帶著人回了自己的昭陽殿。
戚雲章打趣道,“說得這麼詳細,你親眼看見了?”
岑煥笑得幸災樂禍,“那倒沒有,不過整個皇城都傳遍了,禁軍們都在聊這事兒,說小皇帝今天一天都沒出過昭陽殿,估計受了不小打擊。”
“應該是病了吧。”戚雲章想起那天見到的小皇帝,有些想象不出那樣鋒芒必露的人會被打擊到,“魘魂砂毒性詭譎,拔毒過程也緩慢,會抽空人精氣,大白天的都讓人覺得冷,他還頂著寒風在校場那種空曠地方待到了天黑,身子肯定受不住的。”
她這話剛說完,就見坐在她跟前的人微微偏了下頭,問了句,“為何之前沒說?”
戚雲章一愣,反應了會才知道他問的甚麼,“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太醫也知道。而且說了也沒用,本就無藥可緩解,只能好好養著,說不定還能養回來,要是不好好養著……”
“會如何?”
“因人而異,有人只不過怕冷一些,有人可能會終生畏寒,冬日更是難過。”
“……”
身前的人沒再說話,戚雲章不由有些疑惑,隨口問了句,“你問這個做甚麼?”
“無事。”
這一句平淡無奇,戚雲章卻想到了甚麼,偏頭看了眼謝昀那張平靜且俊美的眉眼,笑了聲。
謝昀抬眸看她。
戚雲章笑道,“沒事,只是想到你長這副好模樣,難怪小皇帝對你念念不忘。”
謝昀沉默片刻,開口道,“他非斷袖。”
戚雲章好奇,“你怎麼知道的?”
這一次謝昀沉默的更久,“他臨幸過身邊侍女。”
戚雲章一愣,卻也不意外,“到底是皇帝,即使立了女子為後,也不耽誤娶個男妃。”
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不對,輕咳一聲,“我可不是說你給小皇帝當男妃啊,且不說你這般身份,就是小皇帝那樣的,怕是再愛慕你,你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一旁的岑煥也道,“咱們王爺當然看不上他,也就小皇帝沒有一點自知之明,膽大包天,竟敢對咱們王爺起心思,也不怕王爺擰掉他的腦袋!”
“話不能這麼說,其實小皇帝長得也不錯,渾身氣度也不差,真看不出來傀儡皇帝的樣子……”
“……”
耳邊兩人你來我往地說著,謝昀的目光卻飄到了書房的窗子上,那裡除了修補的痕跡,還有一道鋒利的劍痕,像細長的琴絃。
窗外的風不知從何處捲來一片火紅花瓣落在那道劍痕邊,像無意落在琴絃上彈奏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