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通道開放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城市尚未完全甦醒，但位於市郊新規劃的“跨界交流示範區”外，已是人聲鼎沸，黑壓壓的人潮沿著臨時架設的隔離帶，蜿蜒排出數公里長。
今天是“自治位面-現實世界固定通道”正式開放日。
三個月前，當“全球集體性既視感現象”和零星“良性異常”事件開始見諸報端時，大多數人還只當是都市傳說或集體心理現象。直到兩個月前，一份由多國政府聯合背書、措辭謹慎但資訊量巨大的公告發布，首次正式承認“多元位面存在”及“可控跨界通道”建立的可能性，世界才真正意識到，某些小說裡的設定，正在變成現實。
一個月前，選址、建設、安保、簽證稽核體系以驚人的效率建立。最終，全球首批三個固定通道，分別位於北美、歐洲和亞洲。亞洲的這一個，就定在了初夏和蕭絕所在的城市。
通道入口設計得頗具未來感，又融合了東方元素。主體是一座巨大的、流線型的銀白色建築，形似展翅的鵬鳥，中央是三道並排的、高約十米、寬五米的橢圓形光門。光門表面如水波般緩緩盪漾，內部流光溢彩，隱約可見另一側截然不同的景象：奇峰飛瀑、亭臺樓閣、甚至懸浮的島嶼與穿梭的流光，那是自治位面幾個代表性區域的實時投影。
光門兩側，是嚴格的安檢和簽證查驗區。想要透過，必須提前在專門平臺申請“跨界訪問簽證”，經過包括心理評估、背景審查、健康檢查在內的多層稽核，並簽署厚厚的風險告知書。簽證分為多種型別，“異世界一日遊”是最基礎、最受歡迎的觀光籤，每日限額一萬人。而今天，預約成功並早早前來排隊的，遠不止十萬。
初夏和蕭絕站在通道管理中心的頂層觀景平臺，透過落地玻璃窗，俯瞰下方浩瀚人海。初夏穿著管理會發放的“特使”制服——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套裝，胸口彆著代表“跨界仲裁庭”的徽章。蕭絕則是一身黑色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讓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
“比預想的還要多。”初夏輕聲道，看著下方螞蟻般攢動的人頭，空氣中瀰漫著興奮、好奇、焦灼的嗡嗡聲，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也能感受到。
“人之常情。”蕭絕目光掃過光門，又投向更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對未知的渴望，對‘奇蹟’的嚮往，自古皆然。” 他頓了頓，補充道，“亦是隱患。”
隱患，兩人心知肚明。通道開放，意味著兩個截然不同規則體系的世界，開始了大規模、常態化的直接接觸。文化衝擊、認知顛覆、利益糾葛、安全風險……以及，灰域力量可能借此機會進行的滲透或干擾。
過去一個月，他們與顧清弦、周謹言，以及自治位面管理會進行了無數次推演和準備。在通道周圍佈下了多層防護和監測網路，既有現實世界的高科技監控和應急力量，也有自治位面提供的、基於規則和能量的結界與預警符陣。周謹言甚至貢獻了一套他從舊系統裡剝離、改造的“異常資料流過濾系統”，聲稱能識別並攔截大部分非本位面的惡意資訊滲透。
但誰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特使，蕭先生，開放儀式即將開始，請移步主控臺。” 一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上前恭敬道。
主控臺位於觀景平臺中央，是一個半環形的巨大操作介面，實時顯示著三個通道的能量穩定度、人流量、安檢狀態、簽證核驗情況，以及遍佈各處的感測器傳回的環境資料。自治位面管理會的幾位代表（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一位身著科幻風格緊身衣的女士，還有一位宮裝麗人）已經就位。周謹言也站在一旁的技術支援區，盯著自己面前的幾塊螢幕，神色專注。
上午九點整，儀式開始。簡短的官方致辭後，在無數鏡頭和期待的目光中，三道橢圓形光門表面的波紋同時穩定下來，光芒內斂，變得清晰通透，如同三面巨大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另一邊的世界。
“通道穩定，能量閾值正常，防護全開，安檢系統啟動——放行！” 現場總指揮一聲令下。
閘門開啟，第一批手持“一日遊”簽證、激動不已的遊客，在工作人員引導下，懷著朝聖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光門。
漣漪輕蕩，人影消失，下一秒，他們已出現在光門另一側——自治位面專門為觀光開闢的“萬界初識園”。驚呼聲、讚歎聲、拍照的咔嚓聲，即使隔著通道也能隱約傳來。
人潮開始有序流動。一個個或好奇、或緊張、或興奮的面孔，沒入光門，去體驗他們人生中絕無僅有的“異世界之旅”。
初夏緊盯著螢幕上的各項資料。能量波動平穩，人流量在安全閾值內，簽證核驗無誤，未發現異常生命體徵或能量反應。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蕭絕卻微微蹙眉，他的感知遠比儀器更敏銳。他感覺到，隨著人流持續透過，通道本身，以及兩個世界交界的這片空間，正在產生一種極其細微的、持續性的“負荷”。不是能量上的，更像是一種“資訊”和“存在”層面的相互擠壓與滲透。無數來自現實世界的、帶著各自不同認知、情緒、記憶的個體資訊，湧入自治位面；同時，自治位面那迥異於現實的規則氛圍，也在反向滲透過來。
這種“負荷”目前還在可控範圍內，但若長期持續，日積月累，會不會產生質變？會不會像水滴石穿，在兩個世界的規則屏障上，鑿出意想不到的縫隙？
“蕭絕，你看三號通道的東側七號監控。” 周謹言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
蕭絕和初夏立刻看向對應螢幕。畫面顯示的是三號通道外排隊區域的一個角落。人群正常排隊，但蕭絕立刻捕捉到了異常——那裡有幾個人，他們的“存在感”非常稀薄，並非隱身，而是像刻意收斂了自身所有的“資訊輻射”，在周圍興奮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空洞”。
“灰域？” 初夏心頭一緊。
“不確定，但肯定不是普通遊客。” 周謹言快速敲擊鍵盤，放大畫面，進行面部識別和能量譜分析，“身份資訊是偽造的，但偽造水平極高，幾乎無縫接入系統。能量反應……極其微弱且怪異，混雜，難以界定屬性。他們在觀察，很謹慎。”
“盯住他們，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蕭絕沉聲道，“通知顧清弦，讓他留意‘初識園’對應入口區域的異常訪客。”
命令下達。那幾個人似乎並未察覺已被重點監控，依舊安靜地排在隊伍中，偶爾抬頭看看光門，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
開放日平穩推進。中午時分，人流量達到高峰。主控臺不斷收到來自“初識園”的反饋：現實遊客對懸浮山驚歎不已，對會說話的靈獸充滿好奇，嘗試用手機拍攝法術光影（部分割槽域允許），與來自不同故事世界的覺醒者NPC（工作人員）合影，品嚐奇異的異界美食……文化碰撞的火花四濺，但總體和諧，充滿新奇與歡樂。
然而，下午三點左右，意外發生了。
不是在那幾個可疑人物身上，而是在二號通道。
一名中年男性遊客在透過光門時，突然毫無徵兆地僵住，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昏迷不醒。通道瞬間啟動應急程序，關閉該閘口，醫療隊迅速上前。初步檢查，生命體徵平穩，但意識喪失，腦波活動呈現奇特的低頻紊亂。
“不是突發疾病。” 現場醫療官報告，“檢測到其腦部有異常微弱的、非本世界的能量殘留，性質……不明，正在快速消散。”
幾乎同時，周謹言面前的螢幕警報響起：“檢測到異常資料流脈衝！來源——二號通道歷史資料回溯，匹配到該遊客透過前0.3秒！脈衝特徵……部分匹配‘灰域資訊剝蝕’殘留模式，但更活躍，帶有……‘植入’或‘觸發’性質！”
“灰域力量透過通道進行了某種‘標記’或‘觸發’？” 初夏臉色發白。目標是隨機遊客？還是有意挑選？
蕭絕眼神冰冷：“立刻全面掃描所有已透過和未透過遊客！重點篩查腦部異常能量殘留！通知自治位面，全面檢查‘初識園’內所有遊客狀態！”
命令迅速執行。一小時後，初步結果令人心驚：在已透過通道的超過五萬名遊客中，發現了十七例帶有類似微弱異常能量殘留的個體，全部處於昏迷或意識恍惚狀態。特徵一致：殘留能量極其微弱、快速消散、性質不明但帶有灰域相關的“空洞”與“缺失”感，似乎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像某種……“信標”或“接收器”被短暫啟用。
而那幾名最早被注意到的、存在感稀薄的可疑人物，在混亂髮生前，已經悄然離開了排隊隊伍，消失在監控盲區。
“他們的目標不是破壞通道，也不是大規模襲擊。” 周謹言分析著資料，臉色難看，“像是在……‘播種’？或者‘測試’通道對特定資訊或個體的‘過濾’與‘反應’機制？這些被‘標記’的遊客，就像是無意間被灰域力量‘蹭’了一下，成為了臨時的資訊載體或感應器。”
“測試我們的監測和反應能力。” 蕭絕冷聲道，“也在試探通道的穩定性，以及兩個世界規則互動的‘薄弱點’。很謹慎，很隱蔽。”
開放日活動被迫提前結束。未入場的遊客在失望中被疏散，已入場的遊客被有序引導返回。昏迷者被送往專門醫院隔離觀察。通道暫時關閉，進行全面檢查和淨化。
夜幕降臨，喧囂散去，只留下空曠的場地和依舊閃爍但已封閉的光門。白日的熱鬧與混亂，如同一場絢爛而短暫的夢。
管理中心裡氣氛凝重。首次大規模開放，就出現了灰域力量滲透的跡象，雖然規模小、破壞性低，但其意圖和手段的隱蔽性，讓人脊背發涼。
“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瞭解‘通道’和‘規則互動’。” 顧清弦的虛影透過跨界通訊傳來，他身在萬界書院，神色嚴肅，“這種‘標記’手段，需要極高的資訊操控精度和對個體存在層面的理解。灰域……不像是純粹的‘無序墳場’，它內部可能存在某種……‘秩序’或‘智慧’。”
“或者，有東西在利用灰域的力量。” 周謹言補充道，“就像我們利用系統漏洞一樣。”
初夏感到一陣疲憊和壓力。通道開放本是連線與希望的象徵，如今卻成了潛在的風險入口。父母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別過來……”
灰域，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裡面的“東西”，到底想做甚麼？
蕭絕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兵來將擋。” 他低聲道，目光投向窗外那三道沉默的光門，“既已開門，便無退路。唯有築高牆，廣積糧，待敵至。”
通道已經開啟，兩個世界的洪流開始交匯。灰域的陰影，也順著這洪流，悄然蔓延。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