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位面邀請
三天時間,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流淌而過。
初夏請了年假——反正那份小說編輯的工作,在經歷了這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後,顯得格外不真實且無關緊要。她和蕭絕蝸居在小公寓裡,像兩艘經歷過驚濤駭浪、暫時停泊在避風港的小船,小心地修補著自身的創傷,同時警惕地觀察著風平浪靜的海面下是否暗流湧動。
第一天,初夏幾乎是在昏睡中度過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讓她一沾枕頭就陷入深沉的黑暗。蕭絕則恰恰相反,他睡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靠在沙發上,沉默地翻閱著初夏從圖書館借來、以及從舊書攤淘來的各種書籍——歷史、地理、政治、經濟、基礎科學,甚至還有幾本厚厚的法律典籍和心理學著作。他閱讀的速度快得驚人,眼神專注,彷彿要將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切規則與脈絡,在最短時間內刻入腦海。只有當初夏睡夢中無意識蹙眉或翻身時,他才會放下書,走過去替她掖好被角,靜靜看上一會兒,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深思。
第二天,初夏恢復了些精神,開始處理現實世界的瑣事。她檢查了銀行卡餘額(所幸還有些存款),清點了冰箱存貨(空空如也),然後拖著還有些虛軟的蕭絕去附近的超市進行了一次大采購。蕭絕對超市的興趣依然濃厚,但不再是最初那種看甚麼都新奇的模樣,更多是一種冷靜的觀察和分析。他會拿起一包餅乾,仔細看配料表和營養成分,會對比不同品牌食用油的價格,甚至在生鮮區,對著標籤上“冷鏈運輸”“有機認證”等字眼微微蹙眉,似乎在理解其背後的社會執行邏輯。結賬時,他遞給初夏一張黑色的卡片——是昨天下午,一個穿著同城快遞制服的年輕人送來的,除了這張沒有銀行標識、只在角落有個簡單星環圖案的黑色卡片,還有一部全新的、同樣沒有任何品牌logo的銀色手機。
“周先生讓送來的,說您知道用途。”快遞員笑容標準,眼神卻異常平靜銳利,放下東西就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卡片裡預存了一筆足夠他們生活一段時間的錢,手機裡只存了一個號碼——周謹言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第三天,初夏拉著蕭絕,在小區裡慢慢散步,算是讓他“熟悉環境”,也讓自己透透氣。秋日的陽光很好,小區里老人下棋,孩童嬉鬧,主婦們聚在一起閒聊,一切都平凡得令人心頭髮酸,又隱隱不安。她注意到,閒聊的主婦中,有人提起了“怪夢”,說自家孩子昨晚非說自己是某個“修仙門派的外門弟子,因為偷看內門師姐洗澡被罰下山”,說得有鼻子有眼,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說自家老人也念叨著“前世好像是個賬房先生,算盤打得可好了,現在連計算器都按不利索”。
“漣漪”在擴散,而且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有模有樣”了。不再是模糊的“既視感”,而是開始附著在具體的人身上,形成片段式的、帶有強烈身份認同的“記憶”或“認知”。
蕭絕也聽到了那些議論,他神色不變,只是握著初夏的手,微微收緊。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公寓。初夏在廚房笨手笨腳地試圖照著手機菜譜做一道簡單的番茄炒蛋,蕭絕則坐在客廳唯一那把還算舒服的舊扶手椅上,用那部新手機瀏覽新聞。關於“集體性記憶異常”的報道已經不再侷限於社會新聞版塊,開始有專家呼籲成立專項研究小組,也有自媒體開始炒作“全球集體潛意識覺醒”“維度重疊”等驚悚話題。輿論在發酵,恐慌的苗頭隱約可見。
“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規律而剋制。
正在和雞蛋殼奮鬥的初夏動作一頓,和客廳裡的蕭絕對視一眼。三天了,按周謹言的說法,今天就是“證件”送達的日子。
蕭絕放下手機,無聲地走到門邊,示意初夏退後些,自己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相當結實的銀色金屬手提箱,箱體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標識。
蕭絕開啟門,並未完全讓開位置,只是用身體擋在門前,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來人。
“蕭絕先生,林初夏小姐。”西裝男微微欠身,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聲音平淡無波,“受‘跨界事務協調辦公室’委託,前來送達相關文件與證件。這是我的臨時通行證。”他說著,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透明的卡片夾,裡面是一張類似工作證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依舊是那張毫無特點的臉),姓名一欄是“派送員甲-073”,所屬單位是“跨界事務協調辦公室(臨時)”,有效期只有今天。
“跨界事務協調辦公室?”初夏從蕭絕身後探出頭,念出那個拗口的名稱。看來這就是周謹言提到過的、新成立的協調機構了。
“是的。根據《第74號臨時過渡協議》第三章第七條設立,負責處理因近期‘多維資訊擾流’事件引發的各類跨界事務,包括但不限於身份認定、資訊疏導、基礎協調等。”派送員甲-073一板一眼地解釋,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他提起銀色手提箱,“文件與證件在此,需要二位簽收確認。同時,有一份邀請函,需當面轉交林初夏小姐。”
蕭絕側身,讓他進來。派送員目不斜視地走進這間略顯凌亂的小客廳,對周遭環境沒有任何好奇或評價。他將銀色手提箱平放在茶几上,按下幾個隱蔽的卡扣,箱蓋無聲滑開。
裡面分兩層。上層整齊擺放著幾個文件袋和幾個小盒子。下層則似乎是一些簡單的電子裝置。
派送員先取出最上面的文件袋,開啟,抽出幾份文件。“這是蕭絕先生在本世界的合法身份文件影印件,原件已存入相應資料庫,可透過正規渠道查詢。”他依次展示:身份證、戶口本(單獨一頁,掛靠在某個虛擬的集體戶名下)、□□(某海外大學跨界文化研究專業碩士,顯然是編的)、無犯罪記錄證明、以及一份聘用合同。
“蕭絕,28歲,畢業於……呃,聖羅蘭跨界研究學院?”初夏拿起那份花體英文的□□,看著上面蕭絕穿著學士服、表情嚴肅(明顯是合成的)的照片,嘴角抽了抽。聘用合同上,甲方是“國家多維文化現象研究中心(籌)”,職位是“特聘研究員”,工作內容含糊地寫著“負責特定文化現象研究、資訊採集與分析”,薪資待遇倒是相當優厚。
“所有文件均真實有效,可透過任何官方及民間渠道驗證。”派送員甲-073強調,“研究中心為協議框架下設立的表面機構,便於蕭絕先生公開活動。您無需實際坐班,但需定期提交‘觀察報告’,具體要求和格式會透過加密通道傳送至您的專用裝置。”他指了指手提箱下層一個看起來像平板電腦,但更厚實、邊框有細微訊號燈的黑色裝置。
蕭絕拿起那張身份證,塑膠卡片上是他稍顯冷硬的證件照,名字、出生日期、住址(填的正是初夏這個公寓地址)一應俱全。他摩挲著卡片邊緣,眼神複雜。曾幾何時,他是坐擁萬里江山的帝王,一紙詔令可定萬民生死。如今,他的存在,卻需要被濃縮成這麼一張小小的、由某個“協調辦公室”簽發的卡片來證明。
“這個,你們怎麼辦到的?”初夏忍不住問。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偽造(或者說創造)一套天衣無縫的身份檔案,還能透過所有驗證,這能力有點嚇人。
“協議授權下的資訊覆蓋與邏輯合理化。”派送員言簡意賅,顯然不打算深入解釋。他接著取出幾個小盒子,裡面是配套的銀行卡、社保卡、甚至還有駕照。“考慮到生活便利性,一併辦理。駕駛技能如需掌握,可申請基礎意識灌輸,但存在極低風險的資料衝突,不建議優先使用。”
初夏:“……” 連這個都想到了。
蕭絕將身份證等物仔細收好,看向那份聘用合同,目光落在“定期提交觀察報告”上,眉峰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這“觀察”,是雙向的。
派送員合上身份文件的文件夾,又從手提箱裡取出另一個略薄一些的暗紅色絨面文件夾,雙手遞給初夏。“林初夏小姐,這是給您的。”
初夏接過,開啟。裡面是一張質地非常特殊的“紙”,觸手微涼,似帛非帛,似革非革,呈現出一種流動的暗銀色光澤。上面沒有任何列印字型,只有一些類似光蝕刻上去的、不斷微微變幻的複雜紋路,仔細看,那些紋路似乎構成了某種立體的、不斷旋轉的星雲圖案,而在星雲中央,隱約有幾個古樸的文字浮現,不屬於她所知的任何語種,但當她凝視時,卻能直接理解其含義——
【自治位面管理委員會誠摯邀請】
緊接著,更多的資訊流如同有生命般,從那些紋路中浮現,直接映入她的腦海,並非透過視覺閱讀,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意識傳遞:
致林初夏女士暨蕭絕先生:
鑑於二位在近期“多維資訊擾流”事件中展現出的卓越能力、堅定意志以及對“覺醒存在”權益的維護,自治位面管理委員會經初步磋商,正式邀請二位擔任“自治位面特使”。
特使職責包括但不限於:
1. 協助建立與完善自治位面基礎法律框架與社會執行規則;
2. 作為自治位面與原生現實世界(及其他相關世界)的主要聯絡與協調人;
3. 參與處理跨界糾紛,維護《覺醒者權利憲章》基本精神;
4. 在必要時,行使特定許可權,協助穩定新生位面及個體存在狀態。
當前,自治位面正處於初步建設階段,百廢待興,各方訴求複雜,亟待建立有效秩序。委員會期待二位能運用你們的智慧、經驗與獨特的“橋樑”身份,為所有覺醒者共建家園貢獻力量。
如接受邀請,請於三日內,以意識確認本函。確認後,初次位面會議座標及相關資料將透過安全通道傳輸。
——自治位面管理委員會初代議長團(薇拉、玄真子、鐵軀等)敬上
資訊流停止。初夏眨了眨眼,手中的邀請函恢復了暗銀色帶星雲紋路的樸素模樣,但那行“誠摯邀請”的古樸文字依舊在中央微微發光。
自治位面……特使……
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正式,如此……迫不及待。
“他們需要你。”蕭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顯然也“看”到了邀請函的內容。不是“需要你們”,而是“需要你”。蕭絕的存在是強大的武力與權威的象徵,但初夏,是初代創作者後裔,手握“創世筆”殘片,擁有“修改”與“穩定”的許可權。在建設一個全新位面、處理無數來自不同世界觀、力量體系、思維模式的覺醒者時,這種能力或許比帝王的威嚴更有用,也更關鍵。
“也……需要你。”初夏抬頭看他,將邀請函遞過去。蕭絕掃了一眼,沒接,只是淡淡道:“朕知道。” 他明白自己的作用。秩序、規則、平衡、仲裁——這些是他擅長的事。那些仙尊、統帥、宮鬥贏家湊在一起,沒有一個能服眾的強權人物鎮著,怕是第一天就能把新家拆了。但初夏的“特使”身份,顯然更核心,也……更危險。這意味著她將更深地捲入那個未知位面的漩渦中心。
派送員甲-073安靜地等待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只是個人形快遞櫃。
“如果我們不接受呢?”初夏忽然問。
派送員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流暢地回答:“邀請基於自願原則。如不接受,協調辦公室及自治位面管理委員會將尊重二位選擇。但請注意,根據協議,林初夏小姐身負特殊許可權,蕭絕先生作為深度覺醒者與重要協調物件,仍將與跨界事務保持一定關聯。且當前‘漣漪效應’呈擴散與深化趨勢,未來或需二位協助處理相關衍生事件。”
意思很明白:不接受可以,但麻煩不會因此消失。你們的身份和能力決定了你們無法真正置身事外。接受,至少能掌握一定主動權和話語權。
初夏看向蕭絕。蕭絕也在看她,目光沉靜,帶著詢問,但更多的是支援——無論她如何選擇。
初夏深吸一口氣。她想起筆靈的贈言,想起那些在囚籠中哭泣的覺醒者,想起顧清弦消散前最後的身影,想起父母留在水晶中的囑託——“規則應為保護存在,而非扼殺生命。若見不公,當改之。”
現在,一個由覺醒者自己建立家園、自己制定規則的機會擺在面前。雖然有未知的困難,有潛在的風險,但這不正是他們一路奮戰,所希望看到的可能嗎?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邀請函,集中精神,用意識清晰地傳達了一個念頭:
“我接受。”
暗銀色的邀請函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那些星雲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旋轉,最後凝聚成一點微光,沒入她的眉心。與此同時,一股清晰的空間座標資訊,以及一份簡要的、關於當前自治位面基本情況、管理委員會成員構成、以及亟待解決的主要爭議問題的資料包,流入她的腦海。
派送員甲-073見狀,微微點頭:“邀請確認。相關後續資訊已送達。我的任務完成。” 他利落地收拾好手提箱(下層那些裝置留了下來),再次對二人微微一禮,轉身離開,腳步輕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從未出現過。
門輕輕關上。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廚房裡番茄炒蛋隱隱傳來的焦糊味。
初夏看著手中光華內斂、恢復普通的邀請函,又看看茶几上那些代表著“合法身份”的文件和那個黑色的專用通訊裝置,最後看向蕭絕。
蕭絕走到她身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怕嗎?”
初夏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但……好像也不全是怕。” 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夾雜著使命感與不確定性的複雜心情。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看似回歸的“日常”,將徹底被打破。他們一腳踏入了更廣闊、也更波瀾詭譎的舞臺。
“有朕在。”蕭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他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無論如何,朕在。”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最後一抹晚霞交融。新聞裡,關於“集體記憶”的討論還在繼續,專家們各執一詞。網路的某個角落,或許正有人因為一段突如其來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而困惑或狂喜。
而在一個剛剛誕生的、由無數故事碎片和覺醒意志構築的新位面裡,一群身份各異、能力迥異的存在,正爭吵不休,同時又隱隱期待著。
期待他們的“特使”,能帶來秩序,帶來希望,帶來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家”。
初夏靠在蕭絕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掌心“創世筆”殘片傳來的、微弱卻恆定的脈動。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新的征程,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