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沖擊
資料洪流中,畫面在眼前展開。
不是畫面,是文字。
一行行,一頁頁,密密麻麻,像墓碑上的銘文,刻著他的一生。
【承平三年冬,蕭絕生於冷宮。生母林氏,罪妃,產後血崩而亡。】
【承平十年,蕭絕七歲,遭宮人欺凌,冬日被推入冰湖,高燒三日,倖存。】
【承平十五年,蕭絕十二歲,初見顧清弦,拜其為師。】
【承平十八年,蕭絕十五歲,遭兄弟構陷,被罰跪雪地三日,雙腿凍傷,留下病根。】
【承平二十一年,蕭絕十八歲,父皇駕崩,太子繼位。蕭絕封閒王,遣往封地。】
【承平二十三年,蕭絕二十歲,封地遇刺,重傷瀕死,被一民女所救。民女名蘇婉,後成其白月光。】
【承平二十五年,蕭絕二十二歲,太子暴斃,諸王爭位。蕭絕率兵回京,血洗皇城,登基為帝。】
【登基第一年,蕭絕二十三歲,肅清朝堂,誅殺異己,暴虐之名始傳。】
【登基第三年,蕭絕二十五歲,蘇婉“病逝”,實為敵國細作,假死脫身。蕭絕不知,性情愈暴。】
【登基第五年,蕭絕二十七歲,江南水患,民不聊生。蕭絕強徵徭役,民怨沸騰。】
【登基第五年冬,蕭絕二十八歲,宮變。被親信下毒,死於寢殿。無嗣,國亂。】
文字在流動,在閃爍,像一把把刀,扎進少年蕭絕的眼睛裡。
他看見自己跪在雪地裡的樣子,看見自己從冰湖裡爬出來的樣子,看見自己握著劍站在屍山血海裡的樣子,看見自己躺在龍床上七竅流血的樣子。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可怕。
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刺骨。
“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成年蕭絕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靜,冰冷,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就是你的人生。朕的人生。”
少年蕭絕猛地轉頭,眼睛血紅:“你騙我!這不可能!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血有肉!我會痛會笑會哭!我不是……不是一段字!”
“你是。”成年蕭絕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朕也是。我們都是。”
“那她呢?”少年蕭絕指向初夏,手指在發抖,“她也是嗎?她也是寫好的嗎?”
初夏的臉色,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成年蕭絕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她是例外。”
“例外?”少年蕭絕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憑甚麼?憑甚麼她是例外?憑甚麼她能來去自如?憑甚麼她能改變你,卻不能改變我?憑甚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資料洪流在翻湧,程式碼在耳邊尖嘯,但他甚麼都聽不見。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聲,像鼓槌砸在胸腔上,砸得他喘不過氣。
“因為我愛她。”
成年蕭絕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少年蕭絕耳邊。
少年蕭絕愣住了。
他看向成年蕭絕,看向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和溫柔的眼睛。
“你說……甚麼?”
“朕說,朕愛她。”成年蕭絕一字一句,清晰,堅定,“不是因為她是‘編輯’,不是因為她是‘例外’,只是因為,她是林初夏。是那個會在朕受傷時偷偷抹眼淚,會在朕暴怒時壯著膽子頂嘴,會在朕孤獨時講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會……讓朕覺得,活著還有意義的林初夏。”
他頓了頓,看向初夏,眼神柔軟得像水。
“所以,朕要改命。不是改朕的命,是改她的命。朕要她活著,要她笑,要她……永遠留在朕身邊。”
少年蕭絕的呼吸,停了。
他看看成年蕭絕,又看看初夏。
初夏的眼眶紅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她咬著唇,沒出聲,只是死死抓著成年蕭絕的手,像抓著救命稻草。
那種眼神,那種依賴,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愛意。
少年蕭絕從未見過。
也從未……擁有過。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彎下腰,幾乎窒息。
“那我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的喜怒哀樂,我的愛恨情仇,我的掙扎我的痛苦我的希望……都只是……寫好的臺詞?”
成年蕭絕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少年蕭絕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所以,我算甚麼?”他抬起頭,看著初夏,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靈魂的玩偶,“算你攻略的任務?算你筆下的一段資料?算你……憐憫的物件?”
“不是的!”初夏終於哭出聲,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不是的蕭絕!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你不是資料!你不是!”
“那這是甚麼?!”少年蕭絕猛地甩開她,指向周圍流動的資料洪流,指向那些還在不斷閃現的文字,“這是甚麼?!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初夏被甩得踉蹌後退,成年蕭絕扶住她,眼神冷了下來。
“夠了。”他說,“衝她發火,有用嗎?”
“那衝誰發火?!”少年蕭絕嘶吼,“衝你嗎?衝那個所謂的‘主神’嗎?還是衝我自己?!衝我這個……連存在都是個笑話的我自己?!”
成年蕭絕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少年蕭絕臉上。
“砰!”
少年蕭絕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
他愣愣地摸著臉,看向成年蕭絕。
“疼嗎?”成年蕭絕問。
少年蕭絕沒說話。
“疼,就說明你還活著。”成年蕭絕收回手,聲音冷硬,“活著,就有選擇。選擇認命,或者選擇反抗。”
他指向那些還在流動的文字。
“這些,是寫好的。但怎麼寫,是ta的事。怎麼活,是你的事。”
少年蕭絕怔怔地看著他。
“朕曾經也像你一樣,崩潰過,絕望過,恨不得毀了這一切。”成年蕭絕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堅定,“但後來朕想通了。寫好的,又怎樣?朕偏要活出ta寫不出的樣子。”
他頓了頓,看向少年蕭絕,眼神銳利如刀。
“你問朕,你算甚麼。朕告訴你,你算蕭絕。是大雍的七皇子,是未來的皇帝,是朕的過去,也是朕的未來。你的人生,你自己寫。寫不下去,就撕了重寫。寫不好,就改到好。寫錯了,就從頭再來。”
少年蕭絕的眼淚,止住了。
他盯著成年蕭絕,盯著那雙眼睛裡燃燒的、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火焰,燙得他心頭髮顫。
也燙得他……血液沸騰。
“怎麼……寫?”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但不再顫抖。
成年蕭絕笑了。
那笑容,狂傲,肆意,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決絕。
“很簡單。”他說,“先毀了這破系統,再把那個敢寫朕人生的混賬揪出來,揍到他媽都不認識。”
話音未落,資料洪流忽然劇烈震盪!
那些流動的文字開始扭曲,變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碎,重組,變成新的句子——
【警告:檢測到異常情緒波動。】
【警告:角色資料穩定性下降。】
【警告:啟動強制格式化程序。】
【格式化目標:編號0741-(少年體)。】
【格式化進度:10%……20%……】
少年蕭絕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像褪色的水墨畫,一點點,消散在資料洪流中。
“不——!”初夏尖叫著撲過去,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她抓了個空。
成年蕭絕眼神一厲,猛地伸手,抓住少年蕭絕即將消散的手腕。
金色的光,從他掌心湧出,像鎖鏈,纏住少年蕭絕的身體。
“想格式化他?”成年蕭絕抬頭,看向資料洪流深處,那雙巨大的、由程式碼組成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先問過朕。”
他另一隻手,握拳,狠狠砸向地面!
“轟——!”
純白的虛無,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裡,是無盡的黑暗。
和黑暗深處,一雙緩緩睜開的、血紅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