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懷疑
白光吞沒一切。
不是光,是資料。
無數0和1組成的洪流,冰冷,浩瀚,無情地衝刷著一切。牆壁,地面,傢俱,人——太子,親衛,顧清嵐——都在白光中扭曲,分解,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洪流中。
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鉛筆字跡。
少年蕭絕死死抓住初夏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得更厲害。
不是怕死。
是怕……這一切都是真的。
怕自己真的是書中人,怕這個世界真的是假的,怕所有的掙扎、痛苦、希望,都只是一段被書寫好的程式碼。
“抓緊!”成年蕭絕的聲音在洪流中響起,冷靜得可怕。
他擋在他們身前,背脊挺直,像一座山。資料流撞在他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他的身體在發光,金色的光,從面板下透出來,像一層鎧甲,硬生生在資料洪流中撐開一片小小的、脆弱的安全區。
但金色的光在變暗。
資料流太強了,像海嘯,像山崩,像整個世界的重量壓下來。
成年蕭絕的嘴角滲出血。
一滴,兩滴,落在純白的地面上,暈開刺眼的紅。
“你……”少年蕭絕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你會死嗎?”
成年蕭絕沒回頭,只是笑了一聲,很輕,帶著點嘲諷:“死?朕早就該死了。二十八歲,暴君蕭絕,卒於宮變,無嗣國亂——這是寫好的結局。”
少年蕭絕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那你為甚麼……”
“為甚麼還要回來?”成年蕭絕打斷他,聲音在資料流的轟鳴中依然清晰,“因為朕不甘心。”
他頓了頓,又說:“也因為,有人讓朕覺得,活著……還不錯。”
初夏的手,猛地收緊。
少年蕭絕看向她。
她的臉很白,眼睛很紅,但眼神很堅定,死死盯著成年蕭絕的背影,像要把他刻進骨頭裡。
那種眼神,少年蕭絕沒見過。
不是崇拜,不是畏懼,不是臣服。
是……心疼。
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強撐著,陪他一起死的決絕。
少年蕭絕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像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裡,喘不過氣。
而就在這時——
“逃不掉的……”
顧清嵐的聲音,從洪流深處傳來,嘶啞,破碎,像破風箱在拉扯。
他還沒完全消散。
半個身體已經化作了光點,剩下的半個在資料流中掙扎,扭曲,臉上卻帶著一種瘋狂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主神……已鎖定此界……你們……都要……陪葬……”
最後一個字,化作一聲尖嘯。
然後,他徹底消失了。
連光點都沒留下。
像從未存在過。
少年蕭絕的呼吸,停了一瞬。
主神。
鎖定。
陪葬。
這三個詞,像三把冰錐,扎進他心裡。
而成年蕭絕,卻笑了。
“陪葬?”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那也要看,ta配不配。”
話音未落,他忽然轉身,一把抓住少年蕭絕和初夏的手腕。
“閉眼!”他低喝。
少年蕭絕下意識閉眼。
下一秒,天旋地轉。
像從萬丈高空墜落,又像被扔進滾燙的熔爐。骨頭在尖叫,血液在沸騰,靈魂在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墜落停止了。
少年蕭絕睜開眼。
他們站在一片純白的虛無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沒有聲音。
只有無邊無際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慌。
而前方,一道門,緩緩浮現。
門很大,很高,通體由流動的程式碼組成。0和1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又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升,組成複雜到令人眩暈的圖案。門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深不見底,像一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這是……”少年蕭絕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系統的核心入口。”成年蕭絕鬆開手,踉蹌了一步,又強行站穩。他身上的金光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依然銳利,“也是……修正者的老巢。”
初夏扶住他,手在抖:“你怎麼樣?”
“死不了。”成年蕭絕推開她的手,看向少年蕭絕,“現在,你信了嗎?”
少年蕭絕沒說話。
他盯著那道門,盯著門裡流動的程式碼,盯著那隻冰冷的、非人的眼睛。
信嗎?
還能不信嗎?
這個世界是假的,他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這道門,這雙眼睛,這種冰冷到骨髓的恐懼,是真的。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想知道……全部。”
成年蕭絕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好。”他說,“朕告訴你。”
他盤膝坐下,示意少年蕭絕也坐下。初夏猶豫了一下,坐在兩人中間。
成年蕭絕開始講。
講他是怎麼遇到初夏的,講系統,講暴虐值,講穿書,講現實世界,講周謹言,講主神,講測試,講回來救顧清弦。
講得很簡略,但關鍵的點,一個沒漏。
少年蕭絕安靜地聽著。
聽到初夏是“編輯”,聽到自己未來會成為“暴君”,聽到“暴虐值100%”,聽到“攻略”,聽到“撕裂次元壁”,聽到“泡麵協議”……
他的臉色,從蒼白,到鐵青,到慘白。
像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
赤裸,寒冷,無處可逃。
“所以,”他聽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只是……一段故事?”
“不。”成年蕭絕搖頭,“你是朕。”
少年蕭絕猛地抬頭。
“你是十七歲的朕,朕是二十八歲的你。”成年蕭絕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痛惜,有無奈,還有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共鳴,“我們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你是過去的朕,朕是未來的你。但未來……可以改變。”
“怎麼改變?”少年蕭絕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活下去。”成年蕭絕說,“救下顧清弦,透過測試,然後……毀了這該死的系統。”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鐵,砸在地上,鏗鏘作響。
少年蕭絕盯著他,盯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和決絕的眼睛。
“你恨嗎?”他忽然問。
成年蕭絕愣了一下。
“恨甚麼?”
“恨這個世界,恨寫故事的人,恨……所有把你當成角色的人。”
成年蕭絕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甚麼?”
“因為恨沒用。”成年蕭絕看向初夏,眼神柔和了一瞬,“也因為,有人告訴朕,故事裡的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初夏的眼眶,紅了。
少年蕭絕看著他們,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無聲的、卻濃得化不開的羈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嫉妒嗎?
是羨慕嗎?
還是……渴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不想成為“暴君”,不想讓這個世界繼續被那個所謂的“主神”操控。
他想活。
想和眼前這個人一樣,掙脫枷鎖,掌握自己的命運。
哪怕,代價是粉身碎骨。
“好。”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眼神變得堅定,銳利,像出鞘的劍,“我加入。”
成年蕭絕看著他,笑了。
這次的笑,很淡,但很真實。
“歡迎。”他說。
而就在這時——
那道程式碼門,忽然震動了一下。
漩渦旋轉的速度,加快了。
一個聲音,從門裡傳來。
冰冷,機械,毫無感情。
和剛才在國師府聽到的,一模一樣。
【編編號0741-,編號……錯誤……檢測到雙重資料體……啟動深度掃描……】
【掃描中……】
【發現異常資料流……來源:未知……】
【威脅等級:極高……】
【建議:立即清除……】
門裡的漩渦,驟然擴大!
像一張巨口,朝他們吞噬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