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傷期的交心
晨光透過養心殿的窗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初夏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看向系統介面。
【離魂散效果剩餘：0時辰】
【強制抹殺倒計時：4時辰】
【靈魂護符剩餘使用時間：11時辰】
還好。她撐過了假死期，靈魂護符還在生效。但四個時辰後，如果找不到“後門”，她就會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手還被握著。她轉過頭，看見蕭絕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姿勢和她昏迷前一樣——握著她的手，閉著眼，但肩上的繃帶已經換過，血跡是新滲的。
他根本沒睡。或者說，不敢睡。
“陛下。”她的聲音有些啞。
蕭絕立刻睜眼。那雙深黑的眸子在晨光中格外清醒，清醒得可怕。
“如何？”他問，聲音同樣沙啞。
初夏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蕭絕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後墊了軟枕。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他眉頭微蹙，但沒出聲。
“我看見了。”初夏說，從枕下摸出那本《大雍秘史》，“書的夾頁裡，有真相。”
她翻開書，找到第99頁和第100頁之間那道極細微的縫隙。對著光，能看見縫隙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像嵌了金線。
“這裡，”她指著那道縫隙，“是我的……生父，留下的‘後門’。用我的血滴上去，能開啟一個安全屋，在裡面能躲過‘規則’的抹殺。”
蕭絕盯著那道縫隙，許久，問：“你的生父？”
初夏深吸口氣：“周謹言。這本書的作者。他也是……創造我的人。”
她說得很慢，把在夾頁裡看到的一切都說出來——周謹言的能力，母親的死，她被送到孤兒院，這本書是為了保護她而創造的世界，蕭絕的暴君人設是為了吸引“規則”的注意力……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在抖。
蕭絕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她說完，他才開口，問的卻是：“他寫朕暴虐，寫朕必死，是為了保護你？”
“是。”初夏點頭，“他說你是好孩子，他希望你能活。”
蕭絕笑了。很淡的笑，但眼底有某種東西在碎裂。
“好孩子。”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甚麼陌生的味道，“朕七歲殺人，十二歲下毒，十六歲屠城。登基三年，死在這雙手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能執筆批奏摺，也能執劍取人命。
“這樣的朕，”他低聲說，“算甚麼好孩子？”
“陛下。”初夏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勉強能包住他三根手指，“我見過您沒寫出來的那些事。您七歲殺人，殺的是要掐死您的太監；十二歲下毒，毒的是給您下毒的人；十六歲屠城，是因為那城投降後又反叛，屠了您三百先鋒軍。”
她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
“您不是天生暴虐。您只是……在努力活下去。”
蕭絕的手微微發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本書，”他說，“還寫了甚麼？”
“寫了您怕黑，夜裡必須點燈。寫了您喜歡甜食，但沒人敢給您做。寫了您坐在龍椅上，看著滿殿跪拜的臣子，心裡想的是：如果三年前沒救那個落水的孩子，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初夏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殿內清晰可聞：
“陛下，您救過甚麼人嗎？”
蕭絕的呼吸停了一瞬。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朕七歲那年，在冷宮後的池塘邊，看見一個三歲的孩子落水。”他緩緩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周圍沒人，朕跳下去把她撈起來。她嚇壞了，一直在哭，朕就把身上唯一值錢的玉佩塞給她，說：‘別哭，這個給你，以後有人欺負你，就說你是朕的人。’”
他頓了頓：
“後來朕被關進冷宮，再沒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活下來沒有。”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周謹言文件裡被刪除的那段話——“代價是：救一人，必失一人。此乃規則平衡。”
“陛下，”她輕聲問，“您救了她之後，發生了甚麼？”
蕭絕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裡，朕的生母病逝。”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太醫說是舊疾復發，但朕知道，是因為白日裡朕跳進池塘，染了風寒，傳給母妃的。”
初夏握緊了他的手。
“所以朕不救人。”蕭絕看著她，眼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因為每救一個，就會失去一個。這是朕的命，也是朕的罪。”
“不是的。”初夏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陛下，那不是您的錯。那是‘規則’的平衡機制——您每做一件好事，它就要製造一件壞事來抵消。但這不該是您的錯，不該是……”
她說不下去了。
蕭絕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動作很輕，像怕碰碎甚麼。
“別哭。”他說，“朕不值得。”
“您值得。”初夏抓住他的手腕，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您救過那個孩子，您想放過那個宮女，您為江南水患發愁，您為邊關將士憂心——您心裡有善，只是被‘規則’扭曲成了惡。”
她指向那本書：
“但現在，我們可以改。我們可以找到‘後門’，可以躲過抹殺，可以一起——改寫這本該死的書。”
蕭絕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哭紅的、但異常堅定的眼睛。然後，他看向那本書，看向第99頁和第100頁之間的縫隙。
“你的血，”他說，“要多少？”
“一滴就夠。”初夏說，“但一旦開啟，我必須在12個時辰內找到徹底擺脫‘規則’的方法，否則會被永遠困在安全屋裡。”
蕭絕點頭：“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外殿。片刻後回來，手裡拿著一把匕首，和一個白玉小碗。
“用這個。”他把匕首遞給初夏，碗放在床邊小几上，“你的血，朕來保管。”
初夏接過匕首。刀鋒很利，在晨光下泛著寒光。她深吸口氣，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
血珠湧出，鮮紅，溫熱。
她將手指懸在那道書縫上方。血珠滴落，正正落在縫隙中。
一瞬間，金光大作。
那本書自動翻開，在第99頁和第100頁之間，原本粘合的縫隙緩緩張開，像一扇門被推開。金光從門內湧出，照亮了整個寢殿。
金光中，初夏看見了一個房間。不大，但整潔，有床，有桌，有椅，有書。牆上沒有窗，但頂上有柔和的光源，像另一個世界的電燈。
這就是“安全屋”。
“進去。”蕭絕說，“朕在外面守著。”
初夏看向他：“陛下，我進去了，這扇門能開多久？”
“書上說，12個時辰。”蕭絕看著她，“朕在這裡等你12個時辰。你若出不來，朕就進去找你。”
“可您進不去……”
“那就燒了這本書。”蕭絕平靜地說，“書沒了，門要麼永遠關，要麼永遠開。朕賭一把。”
初夏的眼淚又要湧出來。但她忍住了，用力點頭：“我一定出來。”
她站起身，走向那扇金光構成的門。在踏入的前一刻，她回頭：“陛下，等我回來，我給您做蛋糕。真正的，甜的蛋糕。”
蕭絕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細紋，眼底有光。
“好。”他說，“朕等你。”
初夏轉身，踏入金光。
門在她身後合上。金光消失，書恢復原狀，靜靜躺在床邊小几上。
蕭絕在床邊坐下，拿起那本書，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的字跡又在變化：
【玄女使入“後門”，劇情偏離度：15%】
【警告：偏離度突破臨界點】
【強制修正啟動：天災】
【江南水患提前爆發，堤壩潰決倒計時：3日】
蕭絕合上書，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萬里無雲。但他知道，三天後，江南會下暴雨，堤壩會潰，百姓會流離失所。
這是“規則”的修正。因為他和初夏改變了太多。
他握緊手中的書，指節泛白。
“那就來吧。”他低聲說，像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宣戰，“看是你能用天災修正，還是朕能用人定勝天。”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內侍的聲音：“陛下，工部尚書陳大人求見，說新材司的水泥……試驗成功了。”
蕭絕站起身，肩上的傷口還在痛，但他挺直了脊背。
“宣。”
*
安全屋內。
林初夏坐在桌前，看著桌上攤開的幾張紙。
這是她進來後就發現的——放在桌面中央，顯然是周謹言留給她的。紙上不是列印體，是手寫，字跡潦草但熟悉。
第一張：
【夏夏，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成功開啟了後門。爸爸長話短說——安全屋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你有120個時辰（十天）的時間。】
第二張：
【徹底擺脫“規則”的方法只有一個：成為這個世界真正的“創造者”。不是作者，是創造者——你要讓這個世界“承認”你的存在，承認你有修改它的權利。】
第三張：
【如何讓世界承認你？一、救足夠多的人，積累“功德”。二、改變足夠大的劇情節點，積累“權柄”。三、讓這個世界的主角——蕭絕，心甘情願將他的“天命”分你一半。】
第四張：
【前兩點你可以自己做到。第三點……要看他對你的信任有多深。如果他願意與你共享天命，你們就能共同對抗規則，改寫結局。】
第五張，也是最後一張：
【夏夏，爸爸對不起你。但爸爸相信，你能做到爸爸做不到的事——創造一個，不再被“規則”束縛的世界。】
【愛你，永遠。】
紙張到這裡結束。
初夏坐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眼淚把字跡暈開。
然後她擦乾眼淚，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有一面巨大的地圖，不是紙質，是光幕構成——是整個大雍王朝的地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地圖上，江南一帶正在閃爍紅光。旁邊有標註：
【三日後，暴雨，堤潰，淹三縣，死傷逾萬】
這是“規則”要降下的天災。
初夏看著那片閃爍的紅光，又看看地圖的其他地方。北境在閃黃光——邊關不穩；西境在閃藍光——異動；京城在閃灰光——暗流。
這個世界，處處是危機。
但她忽然笑了。
“爸爸，”她輕聲說，“您說得對。我能做到您做不到的事。”
“因為我不只有您留下的後門。”
“我還有他。”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那片江南的紅光上。光幕盪開漣漪，浮現出更多資訊——堤壩結構，水流資料，氣象預測，還有……水泥的試驗資料。
工部的試驗成功了。水泥的強度足夠，造價低廉，如果現在就開始加固堤壩，還來得及。
但需要時間，需要人力，需要——蕭絕的決斷。
初夏轉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她開始寫，寫得很快，把能想到的一切治水方案、防疫措施、災後安置，全部寫下來。
一邊寫，她一邊在腦子裡計算。
120個時辰，是外界的12個時辰。她有十天時間在這裡準備，外面只有一天。
夠了。
等她寫完最後一頁，放下筆時，安全屋的門自動開啟了。
金光再現，門外是養心殿的景象，蕭絕還坐在床邊，姿勢都沒變，只是肩上的繃帶又滲了新的血。
他抬起頭，看向她。
初夏抱著那沓厚厚的紙張，走出金光，走到他面前。
“陛下，”她說，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燒，“我們有救了。”
“江南也有救了。”
她把紙張遞給他：“這是治水全案。我們現在開始準備，還來得及。”
蕭絕接過，一頁頁翻看。越看，眼神越亮。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初夏，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好。”
“朕信你。”
系統介面無聲浮現：
【當前暴虐值：75%】
【隱藏成就達成：帝王的託付】
【新任務：拯救江南，改變天災節點】
【任務獎勵：功德值+權柄碎片×1】
初夏看著那些字，又看向蕭絕。
窗外，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要一起去改天換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