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夜的真相
林初夏抱著那本滾燙的《大雍秘史》,在混亂的宮道上狂奔。
身後是太和殿方向的廝殺聲、尖叫聲,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宮巷。她不知道該往哪裡跑,只是本能地衝向一個方向——蕭絕的寢宮,養心殿。
那裡是整座皇宮守衛最森嚴的地方,也是此刻唯一可能安全的地方。
懷中的書越來越燙,隔著衣料灼燒著她的面板。初夏咬緊牙關,拐過一道宮牆,迎面撞上一隊禁軍。
“甚麼人!”刀鋒出鞘。
“我是林初夏!”她舉起手中的書,那燙人的溫度讓禁軍也下意識後退半步,“奉陛下之命,有要事需即刻面見——”
她話音未落,禁軍首領已經認出了她。這幾日她在御前侍墨,宮中有點眼力的都認得這張臉。
“林姑娘?”首領皺眉,“太和殿遇刺,陛下有令,所有人不得擅離——”
“陛下讓我來的!”初夏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本書,翻開最新一頁。
書頁上,暗紅色的“變數必除”四個字正在扭曲、蠕動,像有生命般想要掙脫紙張。禁軍們臉色驟變,齊齊後退。
“這、這是何物……”首領的聲音在發抖。
“沒時間解釋了!”初夏合上書,“帶我去養心殿,立刻!陛下受傷,刺客可能還有後手!”
這句話讓禁軍首領瞬間清醒。他一揮手:“你們幾個,護送林姑娘去養心殿!其餘人,隨我去太和殿護駕!”
初夏被四名禁軍護在中間,繼續狂奔。懷中的書溫度漸降,但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蕭絕受傷了。那一刀砍在肩上,血流如注。他唇語說的三個字是——“別回頭”。
她不敢回頭。不敢去想那一刀有多深,不敢去想他會不會有事,不敢想如果計劃失敗……
“到了!”禁軍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養心殿就在眼前。殿門緊閉,殿外站著兩列黑衣侍衛——是蕭絕的貼身暗衛,個個眼神銳利,殺氣內斂。
“林姑娘?”為首的黑衣人認識她,側身讓開,“陛下有令,姑娘若來,直接進。”
殿門開啟一條縫。初夏閃身而入,門在身後合上。
養心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的月光,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慘白的窗格。殿內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初夏背靠著殿門,緩緩滑坐在地。懷中的書已經不再滾燙,但依然溫熱。她低頭,藉著月光翻開。
最新一頁上,字跡正在瘋狂變化:
【宮宴遇刺,帝為護玄女使肩中一刀。劇情偏離度:9%】
【警告:偏離度即將達到10%臨界點】
【強制修正倒計時:6時辰】
【修正方式:抹殺變數(倒計時同步)】
初夏的手在發抖。6個時辰。她只剩6個時辰。
不,也許更少。如果蕭絕傷勢過重,如果太醫救不回來,如果……
“咳咳。”
殿內深處傳來咳嗽聲。
初夏猛地抬頭,看向聲音來源——是寢殿的方向。她爬起來,抱著書,一步步走過去。
推開寢殿的門。
燭火搖曳。蕭絕坐在床沿,上半身赤裸,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從白布下滲出,染紅了一片。太醫正在為他清理傷口,盆中的水已是暗紅。
他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睛很亮。看見初夏進來,他擺了擺手,太醫和宮人無聲退下,合上殿門。
“陛下……”初夏的喉嚨發緊。
“無礙。”蕭絕的聲音有些啞,“皮肉傷,未及筋骨。”
“可是流了那麼多血……”
“朕心裡有數。”他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懷中的書上,“如何?”
初夏這才想起正事。她走上前,將書遞給他:“書說,偏離度9%,6個時辰後會強制抹殺我。”
蕭絕接過書,翻開最新一頁,看著那些字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早就料到。
“6個時辰,夠了。”他說。
“夠了?”初夏不解。
“夠你做三件事。”蕭絕合上書,從枕下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第一,服下離魂散,現在。”
初夏接過瓷瓶。這是計劃中的第二步——假死脫身,探查書的夾頁。但原計劃是在宮宴上當眾“毒殺”,現在情況全變了。
“現在服?”她問。
“現在。”蕭絕點頭,“書要抹殺你,但如果你‘先死’,它的抹殺程序就會失效。這是規則漏洞——書不能對一個已死之人進行二次抹殺。”
初夏明白了。她拔開瓶塞,仰頭飲下。
藥液苦澀,滑過喉嚨,帶來冰涼的灼燒感。她感到心跳在變慢,呼吸在變淺,視野開始模糊。
“第二件事……”蕭絕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書的夾頁,找出作者真正想寫、但沒寫出來的東西。朕懷疑,那才是破局的關鍵。”
初夏努力點頭。她感到自己在倒下,但被一隻手接住。是蕭絕,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扶住了她,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第三件事……”他的臉在視野中模糊,但聲音清晰,“活著回來。”
“朕等你。”
這是她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有光。
不是燭火,不是月光,是一種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白光。初夏“睜開眼”,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裡。
上下左右都是白色的牆壁,沒有門窗,沒有縫隙。但牆上有字——密密麻麻,全是《大雍秘史》的內容,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像被無限複製貼上,填滿了所有可見的表面。
這裡是……書的夾頁?
她試著移動,發現自己沒有實體,只是一個漂浮的意識。她“走”到一面牆前,看著上面的文字。
那是原著的開篇:
【承天元年,蕭絕登基。時年二十有二,玄衣金冠,面如寒玉。百官跪拜,山呼萬歲。無人知曉,這將是史書筆墨最濃、也最腥的一段。】
字跡忽然扭曲,像被水浸過,然後重組成新的內容:
【承天元年,蕭絕登基。他坐在龍椅上,看著跪了滿殿的臣子,忽然想:如果三年前,他沒有救那個落水的孩子,這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初夏一愣。這不是原著內容。原著沒寫過蕭絕救人。
她繼續“看”。牆上的字跡不斷變化,時而是她熟悉的原著,時而是這些陌生的、像是被刪改過的片段。
【承天二年,蕭絕第一次殺人。是個貪墨軍餉的將領。刀落下時,那將領嘶吼:“蕭絕!你會遭報應的!”蕭絕擦著刀上的血,心想:報應?朕的報應,從七歲那年開始,就沒停過。】
【承天三年春,蕭絕在御花園看見一株並蒂蓮。他站了很久,久到內侍以為陛下在賞花。其實他在想:若世間真有並蒂,為何朕總是獨自一人?】
這些……是蕭絕的內心獨白。是原著裡從未寫過的,一個暴君的孤獨、掙扎、無人知曉的脆弱。
初夏沿著牆“走”,越看越心驚。她看見蕭絕七歲被推下水,是故意為之的謀殺;看見他十二歲中毒,下毒者是他的親舅舅;看見他十六歲戰場被圍,援軍遲遲不到,因為朝中有人想他死。
還看見……承天三年夏,那個雨夜。
【亥時三刻,暴雨傾盆。蕭絕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夢中,他看見自己二十八歲那年,死於一杯毒酒。龍榻前空無一人,只有窗外一輪血月。】
【他起身,走到窗邊。雨幕中,忽然有光——一本藍色封面的書,從天而降,落在窗臺上。】
【他撿起書。翻開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名字。再翻,看見自己的一生。】
【那一刻,蕭絕笑了。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淚流滿面。】
【原來,他所有的痛苦、掙扎、不得已的殺戮,都只是別人筆下的幾行字。】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牆面上出現一道裂縫,很細,但透出更亮的光。
初夏“走”進裂縫。
眼前的景象變了。不再是白色的牆壁,而是一個……書房。
現代的書房。書桌、電腦、書架、轉椅。窗外的天色是凌晨,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Word文件的介面。
文件的標題是:《大雍秘史·最終修訂版》。
而坐在轉椅上的人——
初夏的“呼吸”停止了。
是周謹言。她的老闆。《大雍秘史》的作者。
但又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周謹言。這個人看起來年輕許多,大約三十出頭,頭髮凌亂,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袖口沾著咖啡漬,正對著螢幕發呆。
螢幕上的游標在閃爍。文件停留在第五章,正是蕭絕第一次殺人的場景。
周謹言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許久,然後,他刪掉了那段描寫。
重寫:
【蕭絕的手懸在那宮女頸上半寸,忽然頓住。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清晰的紋路。七歲那年落水,是這雙手死死抓住岸邊的石頭;十二歲中毒,是這雙手摳著喉嚨吐出血沫;十六歲戰場,是這雙手握著長槍,殺出一條血路。】
【這雙手,救過人,也殺過人。但這一次……】
他停在這裡,沒有繼續。
然後,他開啟另一個文件。標題是:《設定集·刪改片段》。
初夏“飄”到他身後,看著螢幕。
文件裡是她剛才在牆上看到的那些內容——蕭絕的內心獨白,那些被刪掉的脆弱和孤獨。還有更多,更多她從未在原著裡見過的東西:
【設定1:蕭絕並非天生暴虐。他的暴戾,是在一次次背叛、暗算、死裡逃生中,被硬生生磨出來的鎧甲。】
【設定2:蕭絕其實怕黑。七歲那年在冷宮關了三日夜,從此夜裡必須點燈。】
【設定3:蕭絕喜歡甜食。但登基後,再沒人敢給他做甜的,因為先帝厭甜。】
【設定4:蕭絕二十八歲必死,是“規則”設定。但可以改。代價是——】
字跡在這裡被大段刪除,只留下模糊的痕跡。
周謹言對著這段被刪除的內容,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一個加密文件夾,輸入密碼。
文件夾裡只有一個文件,標題是:《給未來的我》。
初夏“看”著周謹言點開那個文件。
第一行字是:
【如果你看到這段話,說明“她”已經來了。林初夏,我女兒,或者說——我創造的角色。】
初夏的“大腦”一片空白。
女兒?角色?甚麼……
她繼續“看”。
【夏夏,對不起。用這種方式把你帶到這個世界,是爸爸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十年前,我發現我寫的文字會影響現實。我寫一個人車禍,第二天新聞就有車禍;我寫一個人中獎,真有人中獎。我很害怕,停筆三年。】
【直到你出生。你媽媽難產,醫生說你救不活了。我絕望之下,在紙上寫:我的女兒會活下來,健康長大。】
【你活了。但媽媽大出血,沒撐過去。】
【從那天起,我知道我的“能力”要付出代價。我每寫一個美好的結局,就要有一個對應的悲劇發生。這是“規則”的平衡機制。】
【我封筆,把你送到孤兒院,假裝從未有過你這個女兒。我以為這樣能保護你。】
【但我錯了。“規則”發現了你。它認為你是“錯誤”,是“漏洞”,要抹除你。】
【我別無選擇。只能創造一個“故事世界”,把你放進去,用整個世界的“劇情力”掩蓋你的存在。這就是《大雍秘史》。蕭絕的暴君人設、必死結局,都是為了吸引“規則”的注意力,讓它忽略你這個“變數”。】
【但我沒想到,蕭絕會覺醒。沒想到他會看見這本書,沒想到他會試圖改寫結局,更沒想到——他會把你拉進書裡。】
【夏夏,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接觸到書的“夾頁”。這是爸爸留給你的最後一條退路。】
【在書的第99頁和第100頁之間,我藏了一個“後門”。用你的血滴在那道縫隙上,後門會開啟。那是一個獨立於所有世界之外的“安全屋”,你可以在那裡躲過“規則”的抹殺。】
【但記住:後門只能用一次。且開啟後,你必須在12個時辰內找到徹底擺脫“規則”的方法,否則後門關閉,你將被永遠困在夾頁中。】
【最後,關於蕭絕——他是個好孩子。我寫他暴虐,寫他必死,但我內心深處,希望他能活。如果你能救他,救救他吧。】
【爸爸愛你。永遠。】
文件到這裡結束。
周謹言坐在轉椅上,看著螢幕,許久,他捂住臉。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他在哭。
初夏“站”在他身後,想伸手,但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
她只是個意識,一個旁觀者。
然後,她看見周謹言抬起頭,擦乾眼淚,重新開啟《大雍秘史》的文件。游標移動到第五章,那段蕭絕猶豫的描寫之後。
他打字:
【然後,他鬆開了手。】
【“拖下去,杖二十,逐出宮。”蕭絕對侍衛說,“她的命,留給天收。”】
【這是他登基三年來,第一次,沒有殺人。】
打到這裡,周謹言停住了。他盯著螢幕,眼神掙扎。
最後,他按下了刪除鍵。
那段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著裡冰冷的那句:
【他掐住那宮女的脖頸,指節泛白。鮮血濺上他玄色龍袍的十二章紋。】
周謹言合上電腦,趴在桌上。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
而初夏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將她從這個書房“拽”了回去。
穿越白光,穿越黑暗,穿越那無盡的、寫著字的牆。
最後,她“睜眼”。
看見的是養心殿的床頂。聞到的是血腥味和藥味。感覺到的是——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
冰涼,但有力。
她轉過頭。
蕭絕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肩上的繃帶又滲出了新的血。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手牢牢握著她的手,像怕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窗外的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黑。
而系統介面,無聲浮現:
【離魂散效果剩餘:2時辰】
【強制抹殺倒計時:4時辰】
【新線索獲取:書的“後門”位於第99-100頁夾縫】
【新任務:在倒計時結束前,開啟後門,進入安全屋】
【任務獎勵:存活】
【失敗懲罰:抹殺】
初夏看著那些字,又看向身旁昏迷的蕭絕,看向他肩上的傷,看向他緊握的手。
然後,她輕輕地,回握了。
“爸爸,”她在心裡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活下去。”
“也會救他。”
“我們都會活。”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