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侍墨的第一天
林初夏站在御書房那方紫檀木大案旁,手裡捏著從系統商城兌換出來的炭筆——花了五十點積分,是“新手禮包”外唯一的現代工具。
她在奏摺的空白處畫圖。
不是工筆,不是寫意,是精確的工程製圖。水泥窯的剖面圖,標著尺寸、溫度、燃料配比。另一張是混凝土配方,石灰石、黏土、鐵礦粉的比例用阿拉伯數字標註,旁邊附了簡易算式。
蕭絕在御案後批奏摺,硃筆沒停,但眼角餘光掃過她三次。
初夏知道他在看。從她拿出那根“黑炭筆”,到畫出那些“鬼畫符”似的圖形,他一次沒問,但每次目光停留的時間都在變長。
最後一筆落下。初夏放下炭筆,將圖紙推到御案一角,垂手退後。
蕭絕沒抬頭:“說。”
“這是臣女故鄉的治水材料,名為‘水泥’。”初夏聲音放輕,怕驚動甚麼,“以石灰石、黏土等物燒製,磨粉後遇水硬化,堅固如石,可用於築堤、修壩、建城。”
蕭絕終於抬眼,拿起圖紙。他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阿拉伯數字上停頓片刻,又移到水泥窯的剖面圖。
“燒製溫度,一千四百度。”他念出圖上標註,“何謂‘度’?”
“是……一種計量溫度的單位。”初夏硬著頭皮解釋,“陛下可理解為,需達到燒瓷窯的最高溫,再高一倍有餘。”
蕭絕放下圖紙,看向她:“你如何知曉這些?”
“臣女故鄉,人人皆學。”這是她能想到最安全的回答。
“是麼。”蕭絕不置可否,將那幾張圖紙摺好,放入袖中,“此物造價幾何?”
“若用普通石料,比糯米灰漿便宜三成,堅固十倍。若用特殊配方,”初夏頓了頓,“可抵禦尋常刀劍劈砍。”
蕭絕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
“明日早朝,朕會提議在工部設‘新材司’,專司研製此物。”他重新拿起硃筆,“你來擬章程。”
初夏一怔:“陛下信我?”
“朕信的是結果。”蕭絕筆尖懸在奏摺上方,“若此法真能固堤,江南數十萬百姓可免水患。若不能——”
他抬眼,眸光深黑:
“便是欺君之罪。”
初夏心頭一緊。但系統介面適時浮現:
【觸發支線任務:協助建立“新材司”】
【任務獎勵:積分500點,特殊道具×1】
【失敗懲罰:暴虐值+20%】
她低頭:“臣女領命。”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初夏擬了份詳細的章程。從人員配置、原料採購、保密措施,到試驗流程、安全規範。她寫得很快,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腦子裡全是現代工程專案管理的要點。
寫完後,她將紙遞給蕭絕。
他接過去,看了許久。久到初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寫得太“現代”,露了馬腳。
“這些條陳,”蕭絕終於開口,“是你故鄉的……衙門規矩?”
“是。”初夏點頭,“專為營造之事所設。”
蕭絕沒說話,提筆在她的章程上修改了幾處——主要是稱謂和格式,讓它們更符合這個時代的公文規範。改完後,他喚來內侍:“送工部,著尚書即刻來見。”
內侍領命退下。
御書房重歸寂靜。蕭絕繼續批奏摺,初夏站在一旁研墨,心思卻飄到了那本《大雍秘史》上。
“陛下,”她猶豫著開口,“那本書……今日可有變化?”
蕭絕筆尖一頓。他放下筆,從御案下取出那本藍色封面的書,翻到最新一頁。
初夏湊過去看。
原本該寫“帝駁江南水患奏摺,命沈清河治水”的地方,字跡正在慢慢淡去,像被水暈開的墨。而在下方,新的字跡緩緩浮現:
【帝得奇方,設新材司。劇情偏離度:5%】
【修正機制:中度】
【反噬:帝左臂傷口惡化,三日內不可提筆】
字跡完全浮現的瞬間,蕭絕左手小臂的衣袖忽然滲出血跡。玄色衣袍上看不真切,但初夏聞到了新鮮的血腥味。
“陛下!”她往前一步。
蕭絕抬手製止她。他挽起衣袖——早上還只是三道傷口的左臂,此刻已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甚麼東西腐蝕過。
“無礙。”他聲音平靜,但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初夏看著那傷口,心頭湧起寒意。這才5%的偏離度,反噬就如此嚴重。如果繼續改變劇情……
“怕了?”蕭絕放下袖子,遮住傷口。
“是。”初夏誠實點頭,“但更怕甚麼都不做。”
蕭絕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他重新拿起硃筆,左手果然在微微發抖,但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穩住了。
“繼續。”他說。
午後,工部尚書匆匆趕來。是個五十餘歲的清瘦文官,姓陳,進殿時還在擦汗。
蕭絕將水泥配方和章程遞給他,言簡意賅:“照此辦理,三日內給朕答覆。所需銀兩,從內庫撥。”
陳尚書接過圖紙,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陛下,此物……聞所未聞。這數字、這圖形,皆不合規制。且燒製所需高溫,恐非尋常窯爐可達……”
“所以讓你研製。”蕭絕打斷他,“工部養著數百工匠,若連個新窯都建不出,朕養你們何用?”
語氣不重,但陳尚書撲通跪下了:“臣不敢!臣這就去辦!”
他抱著圖紙退下,出門時差點絆倒。
初夏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小聲說:“他好像……不太信。”
“他不需要信。”蕭絕重新拿起一份奏摺,“他只需要照做。”
接下來的時間,陸續有官員求見。戶部來報秋稅,兵部來請調防,禮部來問中秋宮宴的規制。蕭絕處理得很快,批駁果斷,賞罰分明。初夏在一旁看著,漸漸發現一個規律——
凡涉及原著重要劇情的決策,蕭絕都會刻意偏離。
比如兵部請調北境駐軍,原著裡他準了,導致邊防空虛。這次他駁回了,改為增派巡防。
比如禮部提議大辦中秋宮宴,原著裡他同意了,結果宴上遇刺。這次他削減了七成用度,只留必要禮儀。
每駁一次,初夏就看見他左手小臂的衣袖滲血更重。到傍晚時,玄色衣袖的整個小臂部分都已浸透,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聚成小小一灘。
但他面不改色,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才抬眼看向初夏:
“今日到此。”
初夏看著地上那攤血,喉嚨發緊:“陛下,傷口需處理。”
“太醫看過了。”蕭絕站起身,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無用。這是‘書’的反噬,非尋常傷勢。”
他走到窗邊,窗外夕陽如血。御書房裡點了燈,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知道朕為何要繼續改麼?”他忽然問。
初夏搖頭。
“因為朕算過。”蕭絕轉身,燭光映亮他蒼白的臉,“若按書上寫的做,三年後朕死時,大雍會亂。邊關失守,內亂四起,百姓流離,十室九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朕是暴君,但朕的江山,不該是那般結局。”
初夏怔住了。她編輯《大雍秘史》時,只寫到蕭絕死,沒寫死後的事。原來在完整的故事裡,這個王朝會因他的死而崩塌。
“陛下,”她輕聲問,“您想改的,只是自己的死期麼?”
蕭絕看了她很久。久到初夏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說:
“朕想改的,是這齣戲裡所有人的命。”
他走回御案,拿起那本《大雍秘史》,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本該是“全書完”,但現在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偏離度達10%時,將觸發強制修正】
【強制修正方式:抹殺變數】
“變數”,指的就是初夏。
“朕不會讓它抹殺你。”蕭絕合上書,聲音平靜,但字字清晰,“所以朕要在達到10%之前,找到徹底改寫這本書的方法。”
初夏心臟狂跳:“陛下有辦法?”
“有一個。”蕭絕看向她,“但需要你配合。”
“臣女萬死不辭。”
“不需要你死。”蕭絕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這是‘離魂散’,服下後十二時辰內氣息全無,如墜假死。書上寫,三日後中秋宮宴,你會被‘毒殺’。”
初夏瞳孔一縮。
“那是原劇情。”蕭絕繼續說,“但現在劇情已偏,書會設法修正。朕推測,它會在宮宴上製造‘意外’,讓你按原劇情‘死亡’。”
他推開瓷瓶:
“所以,朕要你先死。”
初夏看著那個小瓷瓶,手心全是汗:“假死之後呢?”
“假死期間,你的魂魄可暫時遊離。”蕭絕說,“朕需要你去一個地方——書的‘夾頁’。”
“夾頁?”
“朕研究這本書三年,發現有些頁面之間有極薄的縫隙,像被粘合過。”蕭絕翻到書中某處,指著兩頁之間的接縫,“朕懷疑,那裡藏著書沒寫出來的東西。可能是被刪改的劇情,可能是……作者的筆記。”
他抬眼,目光銳利:
“你是編輯,應該能看出那些痕跡意味著甚麼。”
初夏接過書,對著燭光細看。果然,在幾處關鍵劇情轉折的頁面之間,有極細微的粘合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臣女……可以一試。”她說。
“很好。”蕭絕收起書,“三日後中秋宮宴,朕會賜你毒酒。你當眾飲下,假死脫身。十二時辰內,朕會保你屍身不腐。十二時辰後——”
他頓了頓:
“無論你看到甚麼,都要回來告訴朕。”
初夏握緊那個小瓷瓶。瓶身冰涼,像握著一塊冰。
“陛下,”她抬起頭,“如果臣女回不來呢?”
蕭絕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朕,”他緩緩說,“就把這本書燒了,和這江山一起,給它陪葬。”
這不是情話,是誓言。是一個暴君能給出的,最極致的承諾。
初夏笑了。很淡的笑,但眼底有光。
“臣女一定回來。”她說,“因為臣女還想看看,陛下改了暴君之名後,會是個甚麼樣的皇帝。”
蕭絕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微揚,眼底有細碎的光。
“那便說定了。”
他伸出手。不是帝王的手勢,是同盟的姿勢。
初夏伸手,與他擊掌。
掌心相觸的瞬間,系統介面驟然浮現:
【當前暴虐值:91%】
【隱藏成就達成:帝王的信任】
【獎勵:特殊道具“靈魂護符”×1(可保護魂魄離體期間不散)】
【溫馨提示:距離中秋宮宴,還有72時辰】
夜色漸深。初夏退出御書房時,回頭看了一眼。
蕭絕還站在御案旁,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的牆壁上。孤獨,但筆直。
她握緊袖中的小瓷瓶,和那枚剛剛出現的、溫潤如玉的“靈魂護符”。
三日後,中秋宮宴。
假死,探秘,歸來。
然後,一起改寫這本該死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