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妹的求生欲
御前侍墨是個閒差,也是個險差。
林初夏站在御書房西側的紫檀木大案旁,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奏摺,指尖微微發涼。這是她“上任”的第三天,蕭絕除了每日讓她研磨、鋪紙、整理文書,再沒多說過一句話。
他批奏摺時專注得像尊玉雕,只有硃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停頓,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會掠過一絲初夏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殺意,是更復雜的東西。
系統介面懸在視野角落:
【當前暴虐值:97%】
三天了,一動不動。
初夏研著墨,腦子裡卻在飛速回憶《大雍秘史》的劇情。承天三年秋,江南水患,蕭絕力排眾議啟用年輕官員沈清河治水,結果堤壩潰決,淹了三縣。朝野譁然,沈清河下獄,蕭絕的暴君之名從此坐實。
可現在才是承天三年夏。
水患的奏摺已經來了——她今早整理時看到的,壓在那一摞的最下面。按照原著,蕭絕會在三日後批覆,任命沈清河。
“墨。”
低沉的聲音響起。初夏回神,才發現硯臺裡的墨汁快乾了。她慌忙加水,重新研磨,動作因緊張而略顯僵硬。
蕭絕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批摺子。
午後,兵部尚書和戶部侍郎聯袂求見。兩人在御前吵了半個時辰,為的是北境軍餉。戶部說國庫空虛,兵部說邊關不穩。蕭絕聽著,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三下。
初夏站在他身側三步外,能看見他側臉緊繃的線條。
“夠了。”蕭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兩位大臣瞬間噤聲,“軍餉照撥,從朕的內庫出三成。至於國庫——李尚書,今年各州鹽稅,給你一月時間徹查。少一分,你補上。”
戶部尚書臉色發白,叩首領命。
兩人退下後,御書房重歸寂靜。蕭絕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眉心有一道極淺的褶痕。
初夏看著他的側影,忽然想起原著裡的一段描寫:
【蕭絕勤政,常批奏摺至深夜。宮人皆知,陛下蹙眉時,必有人要倒黴。卻無人知曉,那蹙眉並非為怒,是為痛——少年時落下的頭疾,每逢勞累便會發作。】
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陛下頭疼?”
蕭絕睜眼,看向她。那目光太深,初夏幾乎要後悔多嘴。
“玄女使者,連這都看得出?”他語氣聽不出情緒。
“臣女……略通醫術。”初夏硬著頭皮說,“陛下可否讓臣女一試?”
蕭絕看了她片刻,重新靠回椅背:“準。”
初夏走到他身後。按照系統給的宮廷禮儀,她該跪著,但蕭絕沒發話,她便站著。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太陽xue上方一寸,遲疑著要不要碰觸。
“怎麼,”蕭絕閉著眼,“玄女的仙法,還需猶豫?”
初夏咬咬牙,指尖落下。
觸感微涼。她按照現代記憶裡緩解頭痛的xue位按摩法,用指腹輕緩按壓。御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蕭絕的呼吸起初是平穩的,漸漸變得綿長。
“這是甚麼手法?”他忽然問。
“是……臣女故鄉的醫術。”初夏斟酌用詞,“按壓特定xue位,可緩解頭疾。”
“你故鄉在何處?”
初夏指尖一頓。這個問題,她沒準備好。
“罷了。”蕭絕像是察覺到她的為難,沒再追問,“繼續。”
又按了一炷香時間,初夏收回手:“陛下感覺如何?”
蕭絕緩緩睜眼。他沒說好或不好,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久到初夏開始不安。
“林初夏。”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臣女在。”
“你怕朕麼?”
初夏心頭一跳。她低下頭:“陛下乃真龍天子,臣女敬畏。”
“那就是怕。”蕭絕站起身,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這宮裡的人都怕朕。怕朕殺人,怕朕發怒,怕朕一個不高興,就要了他們的命。”
他轉過身,背光而立,面容隱在陰影裡:
“你呢?你怕朕殺你麼?”
初夏手心冒汗。她想起原著裡蕭絕殺過的人——有奸臣,有叛將,也有無辜的宮人。有時候是為立威,有時候……只是因為他想殺。
“怕。”她誠實地說,“但臣女更怕另一件事。”
“說。”
“怕陛下殺自己。”
蕭絕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書裡寫,陛下二十八歲卒。”初夏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暴君蕭絕,卒於二十八,無嗣國亂。陛下既然看過那本書,就該知道,您的時間不多了。”
這是她三天來最大的疑惑。一個知道自己死期的人,為何還能如此平靜地批奏摺、見大臣、處理國事?
蕭絕笑了。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湖面的漣漪。
“朕當然知道。”他走回御案,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摺——正是江南水患的急報,“但書裡也寫,朕會在三日後任命沈清河治水,結果堤毀人亡,三縣百姓流離失所。”
他翻開奏摺,硃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字:
【駁】
“所以,”蕭絕放下筆,看向初夏,“如果朕不按書裡寫的做,結局會不會改變?”
初夏怔住。
“這三天,朕試了三件事。”蕭絕從御案下取出那本《大雍秘史》,翻到其中一頁,“第一,書裡寫今日早朝,朕會當廷杖責諫言的老御史。朕沒做。”
他又翻一頁:
“第二,書裡寫午時,朕會賜死一個打碎琉璃盞的宮女。那宮女現在還在司飾司當差。”
再翻:
“第三,書裡寫此刻,朕該頭疾發作,怒而砸了這方端硯。”
他拍了拍手邊的紫玉端硯:
“它還好好在這兒。”
初夏看著那本書,心跳如擂鼓:“所以……劇情可以改變?”
“可以。”蕭絕合上書,“但每次改變,都會付出代價。”
他挽起左手衣袖。小臂上,三道新鮮的傷口縱橫交錯,不深,但皮肉外翻,顯然是不久前才受的傷。
“這是今晨朕駁了那份軍餉奏摺後,突然出現的。”蕭絕語氣平靜,“無人在場,無物觸碰,就這麼憑空裂開。太醫說,像是……被無形的刀割的。”
初夏倒抽一口涼氣。
“書在修正。”蕭絕放下袖子,“它不允許劇情偏離太多。所以朕很好奇——”
他走到初夏面前,低頭看她:
“如果朕把你這個‘變數’留在身邊,改變的劇情越來越多,這本書……會怎麼修正朕?”
他的目光太銳利,初夏幾乎無所遁形。
“陛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您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孤獨。”蕭絕轉身,望向窗外宮牆上的天空,“三年了,朕守著這個秘密,看著所有人按著既定的戲本演戲。朕試過告訴他們真相,但他們聽不見——字面意義上的聽不見。朕說的話,一旦涉及‘書’、‘劇情’、‘結局’,他們就像聾了一樣。”
他側過臉,陽光照亮他半邊面容:
“只有你,林初夏,你能聽見。你能看見這本書,你能討論劇情,你能——改變它。”
初夏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試探她,不是在利用她。他是在找一個同類。一個能和他一起,對抗那本既定命運之書的同類。
“陛下,”她輕聲說,“那本書……能給我看看麼?”
蕭絕將書遞給她。
初夏接過。封面是普通的藍色硬殼,沒有任何字跡。翻開第一頁,是熟悉的宋體印刷字——和她那個世界的印刷字型一模一樣。
【大雍秘史·卷一】
【作者:周謹言】
她的手抖了一下。周謹言,她的老闆,這本書的真正作者。
繼續翻。劇情和她記憶中基本一致,但有些細節不同——比如蕭絕的頭疾,原著裡沒寫這麼詳細。又比如一些朝堂爭鬥的描寫,比她編輯的版本更陰暗、更血腥。
翻到最新有字跡的一頁:
【承天三年夏,玄女使者林初夏入宮。帝疑其身份,留置身側。是夜,帝頭疾發作,初夏以奇術緩解,帝心微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的:
【劇情偏離度:3%】
【修正機制啟動:輕度】
初夏猛地抬頭:“這些字……是剛出現的?”
蕭絕點頭:“每次劇情改變,書上就會多出新的內容。有時是描述,有時是……警告。”
他翻到後面幾頁。初夏看見,在原本該寫沈清河治水失敗的段落旁,多了一行血紅色的批註:
【警告:關鍵節點不可更改】
【強制修正倒計時:27天】
“二十七天後,”蕭絕說,“就是江南堤壩該潰決的日子。如果朕堅持不派沈清河,書上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會有更大的災禍降臨。”
初夏合上書,掌心全是汗。這不是簡單的穿書,這是個有自我意識、會反抗修正的故事世界。而她和蕭絕,正在試圖改寫它的結局。
“陛下,”她聽見自己說,“臣女或許……有辦法。”
蕭絕看著她。
“那本書的作者,”初夏緩緩道,“是我的……舊識。我知道他寫故事的邏輯,知道他在哪裡會留餘地,在哪裡必須按他的規矩來。”
她抬起頭,眼神堅定:
“給我時間,我能找到改寫劇情又不觸發修正的方法。”
蕭絕看了她很久。久到初夏以為他不會相信。
然後他說:
“好。”
“但朕有個條件。”他走回御案,抽出一張空白的奏摺紙,提筆寫下幾行字,推到初夏面前,“簽了這個。”
初夏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契約。用硃筆寫的,字跡凌厲:
【一、林初夏需助蕭絕改寫《大雍秘史》結局,避死劫,改暴名。】
【二、蕭絕需護林初夏周全,不疑不棄。】
【三、事成之後,去留自便,兩不相欠。】
最後,是簽名處。已經簽了一個名字:蕭絕。字如其人,鐵畫銀鉤。
“簽了,”蕭絕遞過筆,“我們就是同盟。”
初夏接過筆。筆桿溫熱,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看著那份契約,看著那句“不疑不棄”,看著那個已經簽好的名字。
然後,她在另一側,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初夏。
字跡娟秀,與他的並列在一起,像某種隱秘的盟約。
蕭絕拿起契約,看了一眼,指尖在那兩個名字上撫過。然後,他走到燭臺邊,將紙湊近火焰。
“陛下?”初夏一驚。
“契約記在心裡就好。”蕭絕看著紙張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留了證據,書會看見。”
灰燼飄落。他踩滅最後一點火星,抬起頭:
“從今日起,你是朕的謀士。朝政、軍事、民生,有任何想法,都可直言。”
他頓了頓,補充:
“以你那個世界的智慧。”
初夏怔住,隨即明白——他早就看穿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從她說出頭疾療法,從她看懂那本書,從她的一切異常。
“是。”她低頭行禮。
蕭絕走回御案,重新拿起硃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頭,也落在她身上。
“第一件事,”他說,“江南水患。說說你的‘那個世界’,會如何治水?”
初夏深吸口氣,上前一步。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戰戰兢兢的穿書者,不再是那個假裝玄女使者的騙子。
她是林初夏。是編輯過無數故事、看過無數結局的小說編輯。
而現在,她要和這個故事的主角一起,改寫他們共同的命運。
系統介面無聲浮現:
【當前暴虐值:94%】
又降了3%。
因為信任,因為同盟,因為——
孤獨的戲臺上,終於有了第二個演員。